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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树上花火 水火可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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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药,你是不是傻子?”郢六娘将钗子别在发顶上,转身往仓库里走,“要是你没拿到这钗子,我还真不信你会是我们这边的。”
“什么意思?”
“自己看。”
她推开门,里面捆着两个人,头上罩着黑布袋。
“他们不是要买你的货?”
“是啊,这不是来给钱的吗?”
郢六娘挑了挑眉,往里走,掀开一大块油布,露出下面堆摞的木箱。
“你怎么找到的?”
郢六娘冷笑:“我又不傻,你带我把底簿都挖出来了,自然是多看了一眼,还真多亏了你,不然我也没借口从牢里出来,这顺着硝石硫磺的味道,还有各处搬运残留的痕迹,我让独眼老三多找了几个人手,居然真找到了这地方。”
她听出了她语气不对,像是有些怨气在里面。
“还是你聪明,知道把事藏起来,做筹码。”
郢六娘抱手看着她:“得亏我聪明,不然这东西要跟烟花一起点了,整条御街都能塌下去。”
许知非笑了笑,走向那两个蒙着头的辽人。
她掀开布袋的瞬间,身后木门砰地一声关了起来,果然,不出所料地中计,郢六娘出了问题,但问题不详。
那两个辽人是假人,稻草做的脑袋没有眼耳鼻舌,门上传来锁头扣紧的咔哒声。
她跑到门前,用力去拍门:“六娘!六娘你放我出去!你有什么事,我们说清楚!”
“放你出去?你跟这灯楼一起烧起来不好吗?这样你也能为楼主出一份力了,说到底,辽人才是我们这些人的出路。”
“你说什么?你到底听了什么人的话?火药找到了,鬼市的人还能保住啊!”
“许知非,你一个罪臣之女,想斗得过谁?你不过是别人手里的玩物。查案?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还说帮我找火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是诓我为你办事罢了,说让我救董二,实则是把我也一并送进牢里!”
她趴到门缝上,一只眼睛凑过去:“你在里面等死吧,跟你给我的承诺一起,烟花已经没了,三十斤火药正好让你早日去找你的爹娘。”
许知非本也趴在门上看,吓了一跳,往后退,身后传来了木头燃烧的气味。
她一手捂住口鼻,一手去拍门:“六娘,你放我出去,你不要怕,你不会有事的!六娘!”
郢六娘也拍了拍门,像是提醒她认真听:“我当然不会有事,有事的是你!难不成许云洲还敢杀了他带走的那些妇孺老小?我就不该信你们!逍咄罗说得对,你是个祸害,是你害死了楼主,你死了,才能天下太平。想把我送回牢里等死?门都没有!”
“张缘清是我杀的,你关她做什么?”许云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平静。
郢六娘的声音消失了,仓库里烟尘弥漫,许知非蹲下身去,尽量保持呼吸,她眯着眼睛,回头在在火光里寻找其他能逃生的窗口。
“你说什么?”郢六娘走向许云洲,“是你杀了楼主?”
许云洲手里把玩着一朵玉兰,没有看她:“张缘清不死,鬼市不灭,你,也不会把毒方交出来,独眼小孩儿也不会把事情抖出来,我已经把他带走了,还帮你抓到了内鬼,你该……说谢谢。”
许知非已经感觉到了火的热度,再这样下去……
她不再听他们说话,看向房梁,火已经裹了上去,烧柴的味道。
她把身子蜷在门边,又想了一下,如果有人撞门呢?她往旁边挪,整个人缩在角落里。
她模糊中听见木头烧断的声音,不对,火药呢?她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门撞开的一瞬间,房梁塌了下来,许知非微微睁开眼,窒息的感觉令她头很晕。
她看见许云洲朝她而来,看见有火落下来,眼前全是红光,外面好像还有惊呼声。
再醒来时,她人在酒坊里,许云洲趴在桌子边上,桌面上有药瓶子,他左肩衣襟落在手臂上,肩上有一处烧伤的痕迹,他是给自己上了药……
她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外面有伙计打酒洒扫的声音。
“许云洲。”她喉咙又干又痛,几乎发不出声音,“许云洲。”
许云洲动了一下,睡眼朦胧,坐起来,看见她,像是想要过来,脚一歪,摔了一跤,原放在手边的瑶琴砸在地上,听声音,有弦断了。
“你没事吧?”
她掀开被子下床去扶他,没想到他很快就站了起来,走过来时不知道是不是没装住,眼神凌厉,气势汹汹,伸手一捞,把她抱起来。
“你别动。”
他眼里全是血丝,眼尾红的像是要出血,许知非看呆了,她当时想的是原来这神情是真的存在的?
他把她放在床上,拉起被子把她盖好:“你哪里不舒服?一点点也要说。”
“我……”她有些愕然,只看着他。
许云洲也看着她,解释道:“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那是真的火药。”
“以为?”许知非一下回了神,那些不是真的火药,那火药去哪里了?
“那那些是什么?你不是说那两个辽人是线索吗?”
“木箱里只是干草,她跟两个辽人串通了。”
“你没检查过?那为什么把钗子给我?你知道我会去?”
许云洲摇头:“没有,我以为皇城司的人会看清楚,把钗子给你,是确认我已经找到了你,而不是你自己去的。我跟她说了,如果你手里没有这钗子,则不许你靠近。”
许知非有些生气,这是怀疑她。
“因为我可能被别人收买?我会有别的目的?”
许云洲脸色沉了沉,无奈道:“是你太过着急,我问你,孙推官若要你去,你会去吗?”
许知非不明白,看着他,没回答。
许云洲继续道:“你会,因为你要找到火药,为了郢六娘和鬼市那些人,但若孙推官叫你去,那就是个陷阱,你会有危险。”
“那你呢?你引我去又是什么意思?你刚刚说皇城司,可那里根本没有皇城司的人。”
他的手隔着被褥压在她的腿上,倾身靠近她:“这便是怪的地方,与我想的不一样,那些火药本该在那里,皇城司本该在那里,郢六娘本该活得好好的。”
她怔住,看着他,什么叫本该?
她有些不好的预感:“……六娘呢?”
“死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与她对视,像是受了委屈之后极力寻求公平的孩子,眼角红得像要渗血,“你要怪我吗?”
他眼里有一点光,微微移动,像在观察她的脸。
许知非回忆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又问:“……怎么死的?”
许云洲道:“火烧起来,我要救你,她来拦我……”
“然后呢?”
“我推开了她。”
“推开了她?”
她看着他的脸,晨光落在他脸上变得毛茸茸的。
他语气平静,就像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琐事。
“她撞在柱子上,磕晕了,房梁正好砸下来。”
许知非心底一颤,双手攥紧了被子:“你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我要进去救你,是她挡了我,我推了她一把。”
“我你推了她一把,”许知非重复他的话,像在念尸格,“她就死了。”
许云洲没说话,低下头。
许知非又问:“那失踪的火药,找到了吗?”
“没有,官府派人去查了,”他声音低下去,像是不敢说,犹豫了一下,才道,“他们说你勾结灯会案凶犯,酒坊这几日,不能开。”
“什么?”许知非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做她勾结灯会案凶犯,这是什么逻辑?
“他们在每一个现场都有证人,都说看见了你,怀疑是你和鬼市联手,谋害官员,理由是,你递状的案子开封府一样都没查到,你怀恨在心,蓄意报复,烧灯楼是为了破坏花火节,谁知又与鬼市闹掰了,险些把自己烧死。”
许知非越听越气,掀开被子,声音拔高:“你为什么不阻止这些事?!”
“我阻止不了。”他站起来,没有走,像是在等她的动作。
许知非脚踩在地上时眼前一黑,伸手扶住了床框。
“你知道他们会死,可你就是不阻止,为什么?”
“我无法阻止。”许云洲往前走了一步,想扶她。
许知非往旁边躲开,后背抵在柜子上:“别碰我,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不说,你知道他们会死,却不救他们,你知道郢六娘有问题,却还是引我过去,你就是为了让她死于意外,是你杀了张楼主,我都听到了。”
许云洲的表情像是难以置信:“知非,你很清楚我不知道她会……”
“你知道!”许知非没让他说完,气急败坏,“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父母是谁,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接近我,帮我,救我,全都是为了你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许云洲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平静道:“知非,你知道我不是。”
“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太烦了。”
他伸手挑起她鬓边一缕头发挂在她耳朵上:“你知道自己在乱发脾气,也知道我没有故意害你。”
许知非把脸侧开,不理他。
许云洲往后退,温和道:“那我先回去,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再来。”
他把琴拾起来就走了,昨晚才回来。
里行带人搜走酒窖里的遗物,而他恰逢其时地带来了御赐之物。
皇帝?这又是什么巨大的挑战?
……
许知非收拾了一下厨房,郢六娘最后那些话她还是不太明白,她好像也不知道那里没有火药,难道是辽人把她引过去的?按她的说法……
许知非一面想,一面走进客堂里,店门外,传来孩子的嬉闹声,很清晰,接着,是那首童谣。
“井底月,捞不着,树上花,摘不到,镜中人,笑一笑,笑一笑,魂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