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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货路不通 不要功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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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坊主,”孙推官背对她,“我审过,我每一份都审过,我让人去重新查,去问,去验,可第二天韩大人一样会找我说话,说最近案子多,人手不够,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上面的暗示,咱们做臣子的不能背着来。”
许知非不理解:“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就是……”
孙推官转过身来,面对她,神情严肃,甚至带着警告:“就是林主簿手里的碎纸不小心弄丢了,钱大人袖子里有没有劄子不是你能证明的,那些踩死的也是自己不小心罢了。”
他说着声音拉高:“我知道他们不是意外,不是自尽,不是病故,我知道有人在杀他们,可我能怎么办呢?我只是个推官,上有府尹,再上面有御史台,再上面……还有谁,许坊主,你回去问一下许公子,他比我清楚。”
“许云洲?”
孙推官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许知非站了很久,看着这个被夹在中间的小官,莫名也有些觉得他很可怜,胡不言说过,他也有难处,这些事偏偏都落在他头上,都是烂账。
“孙大人,”她轻声开口,“今日许云洲跟我说,还有十九个人,会一个一个死下去,可能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许云洲应该也拦不住……但至少,我们可以去查一下,是谁杀了他们,他们是怎么死的。”
孙推官双手放下,按在桌面上:“许坊主,你一个女子,到底想查什么?”
许知非把那几页尸格放在桌上:“焦尸,百姓,辽人,火药,我一个女子,不要功名,只要公道。”
孙推官沉默了很久,一直盯着那几张尸格。
胡不言上前道:“大人查了开封府人口的底簿,没有跟那具焦尸对得上的,身量,年纪,都查不到。”
许知非想起独眼老三说的话,三千六百多户逃移,二十个不存在的流民,养济院收留的“零人”,那些消失的人,在账本上从来没有存在过。
“孙大人,如果一个人从没存在过,那杀她的人,是不是不需要负责?”
孙推官抬眼看她,眼神锐利起来:“庆历七年军器监的卷宗,你想要吗?”
许知非怔住,没说话,原身要翻的案子,他果然也知道。
他从桌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叠发黄的纸:“给你,正本在皇城司,我拿不到,刚做官时就觉得有异,看见了,抄了一点。”
许知非伸手去接,小心翼翼翻开,“许文谦”“贪墨军资”“以次充好”“辽人”“满门被杀”这些字一串串扎在她眼里。
这本不是她的事情,可她感觉到了心痛,胸口酸酸的。
“许坊主,”孙推官神情忽然郑重,少了公堂上那种畏畏缩缩的情态,显得他整个人挺拔了不少,“我不管许云洲到底是什么身份,背后是谁,你哥哥是谁,你又是谁。我只告诉你我知道的,二十年前这案子,和今天你带来的这些,是同一条线,有人在灭口,从庆历七年杀到熙宁元年。”
他点了点那张名单:“二十多年了,这些人,不是第一批,也不是最后一批。”
“女娃,嘿嘿,你这个女娃。”胡老伯手指虚虚点在她面前,笑起来,一双眼睛满是褶皱,溢出了两滴泪,“你是我见过最倔的女娃。”
……
左掖门以东,皇城司值房满墙血迹,许云洲扔下鞭子,将染血的外袍脱下,腰上鎏金琴轸在灯下寒光闪烁,林修从旁递给他一把柳叶刀。
“谁让你干的?想说了吗?”
一个身穿绸衫的男子衣衫破烂,浑身是血,双手分别吊在左右两侧花罩上,脚尖刚好够到地面。
他瞪着许云洲,但显然底气不足,脸上肌肉发抖:“是他自己失足,跟我没关系。”
许云洲把刀子指到他脑门上,笑意温和,眼神却是冷的。
“哦……真的吗?”
那人在看到刀尖的一瞬吓到,浑身发抖。
“大人饶命,大人,”他声音颤着,几乎说不清楚,“小人不知到底是谁,只见过一面,小人收了五十贯,还没花,可以全部还给大人,大人饶命,饶命。”
许云洲眼神空了一会,温然一笑:“那林主簿手里的碎纸呢?”
他把刀尖指向他的脖子,笑得饶有兴致,脸上挂着血,不是自己的,没看他,只盯着刀子,像在找从哪里扎下去会更好玩。
“什么碎纸?”那人声音忽然拔高,又压下去,“小人没看见碎纸,不知道……不知道。”
许云洲目光一顿,看向他:“你没看见?”
“没没没没有……没有。”
许云洲神情惋惜,摇头:“你知道,你还知道他为什么会在灯楼上,你知道他那天的行踪,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会在哪个摊子上买糖画,甚至……他死的时候,会有谁看见,是不是?”
那人呼吸急促起来,脸色更白了些。
“一个不认识的人,给你五十贯,你就能把一个人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许云洲把刀尖放在他脸上,“要么是你撒谎,要么,给你钱的人,给你的不止五十贯。”
那人忽然仰起头来,好像下了某种决心:“小人知道,进了皇城司就出不去了,说与不说,没区别,大人不必再问了。”
许云洲收了刀子,扮作无辜和思量:“谁说的?不是啊。你说了,就在皇城司安度余生,不说,就要去另一间了。”
“另一间?”
许云洲笑着点头,好像在说一个有趣的故事:“另一间,没有窗户,没有灯,没有水,也没有人会记得你,过个三五年,有人打扫时,发现角落里有一堆碎骨头,分不清是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呢。”
那人脸色一下刷白,屏住了呼吸。
许云洲抬起手,林修递给他一个湿透的布包。
“这里面是你的定钱,你从水里捞上来的,你完成了任务,才能捞到这袋钱,钱大人的毒,你是怎么下的?”
那人不说话,盯着那个布包。
许云洲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铜钱,但不是宋人的钱,递到他面前:“你没发现,这里面有辽国的钱,是不是?”
那人彻底颓败下去,张了张嘴,眼神逐渐惊恐,不知说什么,又把嘴闭上。
“给你钱的人,不是‘不认识的人’,是辽人,你替辽人杀大宋官员,这罪名,好有意思啊,是少有的。”
“不……不是,不是的大人!”那人喊起来,“大人,小人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那是辽人!那人说话是汴京口音,穿的也是咱们的衣裳,他说自己是做生意的,林主簿和钱大人挡了他的路……”
“做什么生意?”
“小人不知道啊,真不知道啊!他让小人把林主簿推下去,让小人在茶点酒水里给钱大人下毒,别的什么都没说过啊!”
“那货呢?”
“什么货?”他神情一僵,声音忽然又变了,小心翼翼,像在整理思绪。
许云洲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人眼神开始在屋子里游移。
“大人……”那人试探着开口,“小人不知道什么货,小人的事,就是把林主簿推下去,给钱大人下毒,别的……”
“别的你不知道?”
“不知道。”
许云洲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大人!”那人开始大喊,“大人,小人说的都是真的啊!大人!”
林修上前道:“你今日说的,会记在案卷上。”
他一板一眼,看着他:“呈上去之后,刑部会再审,刑部审完,大理寺会复核,他们问的问题,会比我们多。”
方离从外面进来,把那人双手解下来,看着他跌跪在地:“等你到了刑部大牢,那狱卒会比公子爽快,他们会把那个辽国钱币烧红了放在你背后,问你认不认识上面的契丹文,很爽的。”
那人爬起来,拽住了方离的袍摆,“大人,大人饶命,小人说,小人什么都说。”
林修盯着他,没说话,方离嫌弃,一脚把他踹开:“说就说,别动手动脚。”
那人忍痛爬起来:“给小人钱的那个人,后来又找过小人,就在码头上,他说,务必办成,之后,给小人一百贯钱,送小人出城,到辽国去。”
“他怎么找你?”
“州桥附近,有个花摊子,他让小人每日申时去那里等着,他若找我,就在一捆花里插一朵异色的。”
林修将他一把提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邵武。”
方离不耐烦:“那货呢?”
“货……货……”他想了一会儿,“小人听那人说,林主簿挡了他的货路,所以才……”
方离狐疑看着他:“什么货路?”
“小人真的不知道,但听他与旁人说话的口气,是很大一批货,要从汴京过,林主簿管的是漕运账,要是他查出来,就过不去了。”
“后日到?”
那人眼睛一亮:“是,是,就是后日,小人那天听见了。”
林修把他推出门去,两个察子上前将他架起来,沿着连廊走向地牢。
许云洲坐在院中一棵玉兰上,衣袍垂落,随风轻动,手里一朵花,他拿着看。
林修走到树下,抬起头看他:“公子,货后日到。”
“找人看看那个花摊子。”
“是。”
方离走过来,扭着姿态:“那那个人呢?我看还有用,不能给刑部。”
许云洲从树上跳下来,扫了他一眼:“那你留着。”
……
许知非从孙推官家里出来,绕了两条街到御街中心的灯楼去。
那灯楼有三层,每一层都挂满了彩灯,楼下大街照得色彩斑澜,但楼里没人,林主簿的血已经成了一滩黑色的污渍。
她绕到后面仓库,看见郢六娘歪歪扭扭靠在一根灯柱上,头顶的花灯像是一团飘在她头上的彩云。
“六娘。”她上前喊她。
郢六娘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并不惊讶,伸着手走过来:“你终于来了,我钗子呢?拿来。”
许知非愣住,从怀里摸出那支珠钗给她:“你知道我会来?”
“许云洲说你会来还我钗子,顺便看看里面的货。”
“货?”许知非完全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