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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各占一半 ...
堂间欢声笑语几乎是一瞬间散掉的,衔接上来的是惊恐的议论,嗡嗡地响,生怕声音大些会引来麻烦事,又憋不住非要说两句。
“什么情况?”
“不会吧?我喝了没事啊……”
“你什么酒?”
“澄心酿啊。”
“我也是。”
“难不成是没喝够量?那还幸好没钱了呀。”
满堂的酒客往柜台西侧围过去,那里位置僻静,有窗户,有三四张桌子,都坐了人。
大门外,满梁红绸在一阵妖风中松落一段,吊在招牌底下吹得猎猎作响。
“有毒?”
“真的假的?哪个有毒?”
“新酒!是新酒!”忽然有人指着倒地的人大喊。
买了新酒的人惊慌失措,一个接一个把酒杯扔下,白瓷砸响接连不断。
赵伯第一个反应过来,挤到最前面,满是褶皱的眼眶渐渐瞠大。
躺在地上的是老主顾钱员外,手边是今日用来装新酒的琉璃酒器,店里总共不过十几只,买满一壶才配着上,再看桌面上,琉璃壶里还剩约莫一杯酒。
许知非脑子一片空白,有毒?胡说八道,不可能。
她大步走过去,可围观的人太多,又几乎都是壮汉,她绕了几个方向,根本没法靠近,只能挤。
“麻烦让一下。”
她刚开口,一个脸长似马的男人指着她大喊:“许坊主!你必须给个解释!”
紧接着,有个矮胖男人捂着自己的圆肚皮满脸痛苦,弯下腰去:“该不会是全都有毒吧,哎哟,我的肚子,哎哟……我喝的可不是澄心酿啊……”
“哎哟,我也有些头晕……你们还比风月楼贵三两一斤,早知不来了!还以为这有什么好东西,所以才能转做正店,如今看来,怕不是买通了什么人吧!”长脸男人声音再次拉高。
青禾气不过,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无凭无据,岂容你们乱说,怎不见全倒下,你们几个怕不是一伙的!”
赵伯从旁迈出,神色沉重,拱手朝各个方向拜了拜:“诸位客官,本店自老坊主在时,采买酿酒皆可查到依据,粮曲、水源……坊正、行会均可作证,今日批文下达,除新酿外,酒价皆减三成酬宾,酒水与往日并无不同,在座许多老客都可品鉴。”
“就是,你、你、你……还有你,可有不同,可有不舒服?”青禾指了指几个老客,高声问道。
几个老客皆摇头,其中一人犹豫道:“我们……喝的不是新酿……钱不够,是不是……新酿出了些差错?”
“一定是!这酒透成这样,让人一杯喝不够,两杯不尽兴,三杯之后还想再要三杯,怕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批文定也是歪门邪道里勾扯来的!”马脸男人大声叫嚷起来。
许知非更关心死者情况,可站在围观人群之外,只能略略看见倒在地上的那个人。
钱员外……原身记忆里是个高大胖硕的男人,脸色总是很红润,总爱炫耀他新得的字画,每次来买酒的时候也不忘向店里其他客人炫耀,好几次人家看不上,他就险些跟人打起来。
她能看见那个庞大的身躯躺在地上,穿着宝蓝色的锦缎衣袍,眼睛瞪得很大,直直看着房顶。
职业本能驱使着她挪动自己的位置,直到看清那张脸。
面色青紫绀红,窒息或缺氧所致……口鼻皆有出血,泡沫状,暗红色,肺源性或急性上呼吸道出血,尸僵没有出现,但肌肉有细微痉挛,确实是刚死不久,倒地的姿态和喷溅的血迹初步形态……
急性心梗?主动脉夹层破裂?但这口鼻出血和发病速度……确实更像是中毒的迹象……
“就是他!他就是坊主!他的酒毒死了钱员外!”忽然有人指着她大喊。
许知非紧紧盯着那具尸体,本还想再靠近些,猛地停住了脚。
她抬眼望去,长脸男人一只手指着她,另一只手扶在身边的桌子上,模样看起来没有多少痛苦,倒是人群里最凶神恶煞的一个。
那个矮胖男人捂着肚子往许知非面前走过去,脚步看似拖沓,实则步步踩稳,厉色道:“你!你必须给个说法!”
许知非往后退了一步,青禾正要上前去阻,许云洲已挡在她身前:“诸位稍安勿躁。”
他手里还握着细颈酒壶,平静得像是见怪不怪:“人命关天,官府未至,案情尚未查明,此刻擅动,非但于事无补,还又可能触犯律条,助了真凶混淆视听,逍遥法外。”
青禾跟着附和:“就是,你们说酒有问题,那就等官府来了查验,但你要说牵扯咱们家批文,”他大步走到柜台后面,将那卷朱红的批文取出来,放在柜台上,“汴京酒行升等,需经户部、光禄寺核验,前后层层堪合,皆是过的岂是你一句‘歪门邪道’可以污蔑的?你怕不是别家来的奸细,看不得人好,跑到这里杀人闹事的!”
长脸男人登时拍了桌子:“你说什么?!”
他那一掌拍得力道刚猛,一声怒喝中气十足,哪里有半分不适?分明就是搞事情的。
许知非道:“人命惨事,岂是凭谁几句话就可以断定的?试问在坐诸位,此时此刻,谁不心惊?但这惊惧,与酒真的有关系吗?与批文有关系吗?倒是这两位客官,且不说是不是有中毒迹象,钱员外尸骨未寒,案情还没定论,你们就急于攀扯我店里的事,在这里煽动人心,究竟是什么居心?”
长脸男人脸色胀红,正要上前,许云洲一把扣住许知非的手腕,将她拉在自己身后,眼中闪过一瞬冷意。
“这酒坊也有许某一份,诸位有什么事,也可与我说,方才已有人跑出去报官了,若想闹事,还请趁早,届时许某也好一并呈上官府。”
“许云洲!你一个弹琴的,掺和一家酒坊做什么?我看你们怕不是有什么行里行外的勾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有点儿关系!”矮胖男人双手放在肚皮上,大声嚷道。
许知非一听,这人认识许云洲?什么来路?
许云洲一脸无奈:“在下游历至此,因许坊主人品贵重,且与他投缘,故而结为义兄弟,连财合本,也正因如此,更盼官府早日查清真相,还亡者公道,还酒坊清白。”
赵伯接话道:“许公子说得对,此刻妄动,若毁了关键证物,耽搁了救治其他可能中毒者的时机,这责任,不知谁愿承担?开封府的铁尺,怕是不认什么酒意还是冲动的。”
酒客们即刻安静下来,谁都不想自己中了毒却耽搁了解救的机会,有人带头坐下,高声道:“赵伯说得对!我们就等官府来解决。”
堂内渐渐有人附和,陆续找了位置坐下。
那个长脸男人眼看场面静下去,对矮胖男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保持着看似不适的姿势,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开封府的皂隶来得很快,为首的捕头姓雷,面如黑铁,双眼如鹰。
他进门便看见了钱员外的尸首,高声询问:“出了什么事?”
无人敢动,都怕惹祸上身……
赵伯和青禾因是店里人,他们将二人排除在问询之外,唯有那两个不断攀扯酒坊过错的,自告奋勇要说明情况,两个衙役带着他们离开。
雷捕头亲自查验尸首,之后目光便落在了许知非身上。
许知非站在许云洲身边,眉头紧锁,一直盯着那具尸体,她想走近看一下。
可如今的情形,根本没有合适的时机,她强压了出于习惯和本能的冲动,原地站着,没注意到雷捕头正看她。
“锁拿涉案人许知非,查封春风酒幡,一应人等不得擅离!”雷捕头声如洪钟,高声一喝。
许知非猛地一怔,心沉到了底……完了,自己根本不熟宋代的司法程序,这下连自救都难,前后不过一个月,真活不过三集?
赵伯试图上前理论,两个衙役将他狠狠推开,青禾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许云洲眼中厉色渐生,上前道:“雷捕头且慢。”
他步履从容,神情略带急切,上前一拜:“在下许云洲,乃是知非义兄,案情重大,官府拿人查问,理所当然,只是……舍弟年少,骤逢剧变,心神已乱,可否容在下陪同前往?”
雷捕头正要拔刀,动作一停,一双鹰眼上下看了看他:“许先生即是亲属,同行亦可。”
两个衙役将带来的锁链抖开,走向许知非:“许坊主,得罪了。”
这两个人是春风酒幡的常客,在原身的记忆里能够找到他们坐在酒坊大堂里喝酒到喝天亮的身影,许知非从未赶过他们,打烊了便由着他们留在店里过夜。
她把手伸过去,看着他们把锁链轻轻套在她腕上。
许云洲凑到她身后,伏在她耳边低声道:“腕上垫袖,不要硬抗,问话时,只说酒水的事情,不要提别的。”
许知非看着手上的锁链,没有回应,雷捕头一声“带走”,她往前迈开步子,锁链随着脚步摇晃,不知道怎的,声音还有点好听。
原身记忆零零碎碎,总有些不好的感觉在心里盘桓着,只是不知是什么。
春风酒幡一拿到批文就糟了这么大的祸事,若是有人故意为之,这种手段,定不是一般的嫉妒能解释的。
三月十六
许知非在牢房里睡了一夜,全赖许云洲淡定得不像人,在牢房里弹琴。
她醒来时,他还坐着,一侧身子靠在铁栏上。
狱卒来开门时,态度端正,并没有电视里演的那样吊儿郎当。
他开门进来,看了一眼许知非,对许云洲说道:“许公子,大人有令,请许坊主走一趟。”
许云洲面带微笑,好像对这狱卒很满意,轻声道:“知道了,带路吧。”
那狱卒转向许知非:“许坊主请。”
许知非一脸狐疑,看看许云洲,又看看这狱卒,难不成这家伙跟什么大官也有交情?连开封府的狱卒都看他三分脸色?
都说宋朝人附庸风雅……真是以琴会友?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一些草杆子和灰尘,锁链哗啦哗啦地响。
“请。”
她摆了个生硬的姿势,瞥见那狱卒回头看了一眼许云洲,才道:“许坊主请。”
开封府公堂阴冷森然,水火棍分立两侧,孙推官端坐案后,脸色阴沉着,抹个黑脸,算不算又是一个包大人呢?包大人哪个年代的来着?
许知非算了算,嗯,生不逢时,包大人已故好几年……
她在公堂上站住之后想了想,试验着,慢慢跪下,心里想着电视里演的情节好像就是这么来的。
雷捕头带着两个衙役立于阶下,许云洲作为亲属,允许站在她身后三步外,她回头看了看,一身青衣,眉目低垂,姿态恭敬温顺,看起来好像……无害也无用。
惊堂木“啪”地一声,许知非吓了一跳。
孙推官厉声喝问:“堂下许知非,你可知罪?!”
许知非脸色一冷,应道:“草民不知。”
“你春风酒幡澄心酿致使钱正德饮后暴毙,众目睽睽!人证物证俱在,还不从实招来!”
“饮酒不止他一人,为何只有他暴毙?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你新酒贵价,本官已查明,春风酒幡昨日新酿,唯有钱员外一人喝足了三杯!”
“敢问大人,旁人可有中毒迹象?”
“酒量不足,自然没有明显迹象,据本官所知,钱员外曾多次在你店里闹事,有酒客说是你怀恨在心,在酒中做了手脚。”
许知非眼眸清亮,与他目光相对:“大人,您这番说辞,幼稚且儿戏,草民听不出自己罪从何来。”
“放肆!”孙推官怒喝,“钱正德死于你店中,饮的是你店酒,此乃铁证!”
“草民不解。”许知非神色平静,缓缓说道,“‘死于店中,饮过店酒’如何能推出‘饮酒致死’?就好像有人走在汴河边上失足落水,溺死了,那大人是不是要治汴河的罪?”
堂上气氛有些凝滞,许云洲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依旧低眸不语。
孙推官脸色难看,惊堂木猛地一拍:“巧言令色!若非毒酒,人何以顷刻毙命,口鼻溢血?”
“正是此处蹊跷,但并非铁证,敢问大人钱员外暴毙之状,仵作可曾细验?口鼻出血之性状、颜色,是否混有泡沫?颜面指甲色泽如何?尸身是否有其他异常?”
老仵作上前拜道:“大人,钱员外是窒息出血之状……”
“窒息之因千百种。”许知非打断他,眼神锐利,“呛噎、痰堵、急症、乃至某些慢毒攻心,皆可致此。大人若仅凭饮酒后死便断定酒中□□,是否……略失周全。”
孙推官脸皮抽动,惊堂木又是一拍:“大胆!本官办案,岂容你指摘!你口口声声说酒没有毒,有何凭据?!”
“草民无需证酒,”许知非语气冷淡,直直盯着孙推官,“草民只恳请大人细查钱员外死前一个时辰的行踪、饮食、接触之人。”
许云洲抬眸,静静看着她跪在公堂中央的背影,眼中有一瞬精光闪过。
堂上静了片刻,孙推官紧紧盯着许知非,像在思索着什么。
许知非继续道:“大人试想,若毒在酒中,且毒性剧烈到三杯致死,那么,酒入喉肠,毒发需时,毒物灼蚀肠胃,必有剧痛挣扎,但据当时众多酒客所见,钱员外饮酒谈笑,直至第三杯落肚后片刻,才僵直倒地。”
许云洲接话道:“大人,知非此话有理,钱员外死得过于干脆,毫无预兆,更像是某种早已潜伏的毒性,令钱员外在第三杯酒落入肠腹时,瞬间毙命。”
孙推官冷笑:“荒谬臆测!你如何证明!”
“草民不知,但,草民略懂药性,酒能行药势,亦能催毒发,古医籍有载,若有人先早服下某种需酒力引动或加剧的毒物,再到我酒坊来喝酒,便可造成饮鸩止渴之象,嫁祸于人。”
孙推官再拍惊堂木:“狡辩!你言下之意,是有人蓄意害你?你区区一个酒坊坊主,何人需如此大费周章,用一条人命来害你?!”
“这便是草民不解之处,”许知非垂下眼帘,声音略低了些,“或是并非针对草民?草民酒坊昨日刚获正店批文,宾客盈门,若此时曝出毒酒杀人之事,批文必被收回,酒坊顷刻倒闭,此举,伤的是草民一人,还是新晋正店的声誉,亦或是……近日新颁行的……酒政的体面?”
孙推官哑口无言,本是一个酒坊的事,如今仅关联到了新政,他也犹豫了,都不是省油的灯。
许知非脑中闪过一些原身的记忆片段,她似乎关注了一些新政和旧党的事情,可样样都是模模糊糊,无论如何都联系不到一起,而眼前情况也来不及细想。
她道:“大人,草民惶恐,所言皆是猜测,但一切真相,唯赖大人明察秋毫,草民恳请细查钱员外尸身,尤其查验胃腹内容……口中毒物残留,详查其死前行踪,尤其是他可能接触到的医者、药铺、饮食……我店中同批酒水、用料,由官府和行会共同查验,以证我酒坊清白。”
孙推官再三犹豫,右手抓着惊堂木越捏越紧,左手手指不知不觉敲起了桌面,仅是付诸行动去查清案情,他却似有万难。
许知非跪得笔直,端正了姿态伏地一拜:“大人,天下安澜,系于芸芸众生。若只知清议、叹息,坐视世间泥沼食人,那敢问你我生于世间,究竟为何而来?常听人说世风日下,草民敢问说者,都为这日下的世风做过什么?”
她抬起头,字字清晰:“恳请大人,重验尸身,细查详查,若我酒坊有半点过错,我许知非愿一力承担,唯请大人给这世间多一份清白!”
孙推官呼吸沉了又沉,府中师爷从后堂出来,走进他身旁,似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紧绷的脸色忽然变幻不定。
他一拍惊堂木,力道却听得出犹豫:“犯妇……呃,犯民许知非,所言虽属臆测,却也不无道理,此案确有蹊跷之处,着令仵作详验尸身,雷捕头带人查访钱正德行踪,许知非暂押女……男监,酒坊一应人等不允离京,听候传唤!退堂!”
许知非听他屡次说错,心底凉了一阵,许云洲说不定是有什么后手,她起身回头,却只见他淡淡点了一下头。
衙役示意她站起来,锁链拖在地上,哗哗作响,她跟着他们回到大牢里,许云洲送她到牢房门口,没有进去,一路上,也没有狱卒拦他。
“许云洲,”她咬了咬牙,站在牢房里,隔着铁栏与他对面,“我要亲自验尸。”
狱卒正要锁门,动作僵住,抬起头来。
许云洲摆了摆手,那狱卒当真退了下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只是游方琴师,时不时跟些达官贵人弹琴聊天,时不时救一救……无名小卒。”
他把“无名小卒”几个字说得很慢,似有特指,许知非盯着他的眼睛,此时回想,那笑意当真是有些瘆人,她定了定神,尤其觉得管不了那么多,情况特殊,达到目的要紧。
“那如果我要亲自验尸,你能做到吗?”
“好处?”
“春风酒幡,你我各占一半。”
许云洲低笑,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勉勉强强,但你我有缘,我便满足你,晚些……会有人来接你。”
他转身离开,锁门的狱卒紧接着出现。
许知非看着狱卒锁门,那狱卒没有瞧她一眼,锁头是那种铜锁,电视里常见……她走过去看了看,靠着铁栏坐下。
原来古代牢房是这模样的,比想象中臭多了……
陈年的血腥和死老鼠的味道熏得她头晕眼花,她趴在自己膝盖上闭眼休息,听见有老鼠从墙角跑过去。
入夜,早上来的那个狱卒一身夜行衣出现在铁栏外面,开门时脸色平静,好像是干什么很正常的事情。
“你可以出去,门外有人带你到仵作那里,验完尸就回来,许公子说了,只要你原路来回,我等不用动手。”
她点了头,走出去,大牢外面确实有人等她,给了她一顶帷帽,有辆马车停在门外。
那人一身玄色束袖劲装,体态姿势一看就是训练过的,腰带上有一块玉佩,什么纹样她看不清。
如今一想,合着那帷帽不是防着别人看她,也是防着她看别人。
马车似乎往左转了两个弯,又直行了一段路,右转后停下。
那人说道:“许坊主可以下车了。”
她走进了官廨一处偏房,门开着,钱员外的尸身就在里面,躺在一张木质的陈尸台上。
许云洲正跟仵作说着什么,抬眼看她时转过身来。
她听见身后房门合上,自己取下帷帽:“抓紧时间。”
老仵作上前道:“许坊主,你说你要亲验?”
果然有一腿……
“是,我亲自来,我说得不对,劳大人当场指教。”
许云洲轻笑:“义弟,你可知这要是传出去,你是罪加一等。”
“不是还有个手眼通天的哥哥吗?我放心得很。”
她话里藏着挑衅,根本不信他只是个弹琴的,越是如此,越要把主动权握在手里。
“录吧,一字一句,都要清晰。”
她看了一眼仵作身后一个小学徒,走向那具尸体。
她看向陈尸台旁的桌子,拿起一把小刀:“尸表……颜面、口唇、指甲床绀紫,属急性缺氧之象。口鼻溢暗红泡沫,混血与痰涎。”
老仵作冷哼道:“窒息耳,或是你酒呛入喉,有何怪?”
许知非没应他,刀刃分离颈部肌理,手稳神定:“喉头气管充血,无异物全塞,非典型呛噎。”
老仵作与身后学徒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许云洲,神情微有不安。
许知非解开尸首衣物,老仵作神色愈加紧张起来。
那学徒着急开了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容如此亵渎?此非凌迟重犯,尔等欲乱礼法耶?!”
许云洲抬眼看他,缓声道:“陛下常言,新政贵在务实,求真乃断狱之本,此案牵涉酒政新颁,正店初立,若糊判定谳,恐损朝廷威严,亦寒商贾之心。”
他目光转向许知非,眼中光华温柔如水:“刑部郎中李大人既已许其自辩,何妨彻查?若得真相,上不负圣心求实之意,下可安汴京商民之疑。”
那学徒面色变幻,转眼间又吃了老仵作一记眼刀。
“师父……这……”
“谁让你说话了!”老仵作咬牙低斥道。
许知非叹了口气,这种人命关天的事,居然还有争执些繁文缛节的……
她动手划开尸首肌体,神色平静,轻声道:“肺表弥漫淤点,切面溢沫若泉,水侵肺络,常见于……邪毒攻心或瘴厉损脉。”
她刻意说着典籍里的句式,尽量不露出破绽,又将银针探入喉部:“银针未黑,可排除酒中砒霜等常毒。”
她拿起另一把小刀……
“胃存未化残食,酒液,至少半盏。若毒在酒中,且烈至立毙,毒酒当将胃壁蚀烂至异色,然而……”她用刀指了一下,“仅见充血,无集中溃烂,而这里……”
她用刀尖点了一下幽门及小肠初段:“有毒物气味残留。”
老仵作走近细闻,满是皱纹的眉心越拧越紧:“这是……这是……”
许知非把小刀轻轻放下,面色不改,低声道:“古代医籍有载,蜀椒、杏仁、桃仁乃至某些岭南瘴木,过量皆可致毒,气味或类似苦杏。不论如何,这味道不是非酒所有,乃毒物残留之征。”
许云洲盯着她的脸,眼神微动,适时接话:“如此看来钱员外之死,非因饮酒,是其早在饮酒之前就服了某些与酒相激,或可借酒势加速之毒。”
老仵作点头:“毒入血脉,损及心肺,发为水侵肺络,致其饮酒之后不久窒息而亡,口鼻溢血,此非毒酒杀人,乃是以酒引毒,犹如火镰早备,酒如淋油,顷刻燎原。”
“所以,毒源与我春风酒幡无关,证据确凿,还请大人据实禀告,莫让真凶逍遥法外。”许知非转身,拱手一拜,动作略显僵硬,但眼神尤其坚定,根本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老仵作微有惊惧,忙拜道:“老夫自当如实上禀,只是不知坊主如何习得此等技法,着实让令老夫惊叹。”
许知非眼睫一颤,冷静道:“家传的手艺,小时候……常剖牲口。”
老仵作和身后学徒面面相觑,一时哑口无言,再看许云洲垂眸含笑之态,两人又相互确认了一下,当是默认。
许知非看过在场几人脸色,许云洲的身份她尤其怀疑起来,但至少好用……
她在桌上水盆里洗了手,甩干了水:“我可以回去了吗?”
“自然可以,狱卒就在外面。”许云洲温声答道。
“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是什么人?”许知非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许云洲似对她言行见怪不怪,眼中笑意更深,俯身凑近她的脸:“你究竟是什么人?”他把“你”字说的很重。
两人鼻尖几乎碰上,许知非往后退了一点,强作镇定也要镇定。
“好,那就这么着吧,你不说,我不问,挺好玩的。”
她拍拍衣裳边角,转身去开门。
许云洲答道:“活着就有意思。”
……
三月十七
许知非还没睡醒,就有狱卒来找她。
“许坊主!许坊主醒醒!”
她朦朦胧胧坐起来,手边碰到一点黏糊糊的脏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一阵恶心,在铁栏上擦了擦。
“什么事啊,这么早?”
早起就倒霉,她想着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许坊主,您可以回去了。”那狱卒态度端正,把铁门打开。
许知非擦干净手,眼里还带着酸涩,扶着铁栏站起来:“我直接从这里回去?”
“是,孙大人吩咐了,案情已查清,如今搜捕的范围已定在了一家老旧药铺里,您可以回去了。”
许知非忧心不减,点了头,慢慢往外走。
雷捕头亲手撕掉了春风酒幡大门上的封条,许知非回来时,已有客人坐在堂里喝酒,都是老客,见她回来都打招呼,分毫不提晦气的事,只夸她气色不错,新酒好喝。
许云洲坐在角落里,指尖流出琴音,幽静婉转,门外不断有人三三两两寻音而来,赵伯一一接待,领了座,交给青禾安排酒水。
“小坊主,小坊主你可算回来了。”他迎上许知非,在她身上各处都看了看,又绕着她走了一圈,“可有伤着啊?啊?快让小老儿看看。”
“我没事,就是身上臭。”许知非微微笑道,自己闻了一下脏兮兮的衣袖。
青禾把酒端到新客面前,高声道:“坊主,那弹琴的说你今早就能回来,你屋里热水已备着了,火烘着,就是等你回来洗洗,去了这晦气!”
“知道了,多谢。”许知非大声回他,往二楼去。
许云洲琴音清幽,堂间静下去后,又似入了另一番幽境。
酒客交谈声皆温和低沉,欢笑声也恰到好处,一杯一盏在琴声里皆是点到为止。
许云洲一曲弹罢,目光扫过酒坊各处,看见二楼房门正好关上,传来轻轻一声响动。
许知非脱下身上脏衣,绕过外间素屏,爬进青禾说的……早就备好的浴桶里。
热水包裹而来,晦气似乎真的在散出去。
她闭眼呼吸,整个人松下去,想起许云洲如有神通的手段,他对这些事好像没有任何疑问,连刑部都给他三分面子……而她,眼前处处都是疑问。
“这人肯定有问题……说不定搞事情的就是他。”
原身记忆零碎,如果她是猝死穿越,那原身呢?她去了哪里?
她睁开眼,低头看见水里模糊不清的倒影,那张脸,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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