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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索命 ...
许云洲的脸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手边还有他早前留下的一件外袍,他一直没有要回去,她也一直没想起来还他。
她拿起那件衣服看了看,想起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对自己刚刚说的话忽然有了些许愧疚。
可他真的跟司马光有什么……背地里的关系吗?
青灰色的细麻衣料触手生凉,隐约还有些他身上似竹似檀的味道。
他总是出现得太巧……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除了……今晚……
他两天就办妥了她转做正店所需的全部手续。
可那些担保人,赵书吏、李老板……还有一个胡老板……说是杭州有名的盐商?他们怎么会这么买他的账?
司马光的人进门的时候,目标很明确,除了故意打砸酒坊后院,几乎直奔酒窖,且还知道许知非藏东西的暗格在哪……
许云洲一夜没来,可司马光的人刚走不久,他就又带着什么琴谱出现了,看那句话……好像本就知道什么……
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把那件外袍收进木柜里,又到床上躺下。
她想着那些关于许云洲的事情,想着想着睡了过去……
刚入梦,外面传来几声狗叫,她猛地一睁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想多了,不会死的……”她深呼吸,翻了个身,抱住身上的被子。
许云洲背着琴,蹲在酒坊门外逗狗,酒幌子在他头顶上飘摇。
两只黄狗长的差不多,绕着他转,蹦来跳去,吐出舌头,时不时叫一声,哈着气是想要他手里几块肉蒲。
一个察子玄衣蒙面,落在他身边:“公子,里行的人烧了几份手稿,砚台碎片带走了一片,酒坊内外,除了我们的人,暂无其他眼线。”
“录白可有誊出?”
“按您吩咐,昨日夜里,弟兄们已潜入酒窖,找到了暗格,将里面所有文书录白完毕,原件虽毁,但,内容保全。”
察子说着迟疑了一下,又道:“只是那方旧砚,确是许家旧物,无法替代,许小娘子怕是……心神俱损。”
“心神俱损才好。”
许云洲对此并不关心,这“俱损”于他而言,似乎说的是什么器物,“里行此举看似打压,实则打草惊蛇。许知非的性子,心神俱损便会怒气当先……一怒之下,她会不顾一起追查,她会找出更多与旧案牵连的破绽……就让司马光的人在明处不断地逼她,我们……”
他站起来,看着狗:“在暗处看着就行,看她那双利眼往何处寻觅,又看会惊动哪些藏在深处的人。”
雨丝飘落下来,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竟下在这样的夜里,月色糊在了云层后面,之后干脆不见了。
许知非躺在床上没睡着,听见雨声,看了看窗户,淅淅沥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听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安神。
“是来安慰我吗?……可这确实是我的情绪吗?还是她的?”
她有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零零碎碎,好像……
“厉害了,活了两份……”她自言自语,又闭了眼。
许云洲把手里的肉蒲分散扔在地上,每一片都抛在不同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看这二层酒坊,雨丝细密,落在他脸上:“回皇城司。”
那察子低头算是领命,许云洲没让走,他就只能跟着。
两人身影在雨中渐渐模糊不清,两只狗抬头看了一下,匆忙去叼地上那几块肉蒲,险些打起来……最后一起跑进旁边一个油布遮住的摊子里,挤在一起取暖。
“大人,”察子在雨里淋得皱眉头,“许小娘子终是无辜受难,司马学士门下行事太过,卑职是怕……”
“你我在这汴京不是一日两日,最是当知无辜二字不过虚妄。许家旧案若要细查,实则从未了结,王安石想借其变法图新,司马光视之为旧制疮疤。一个疑似许家血脉,又身负异术,还偏偏执着于翻案的女子,在两人看来,她本身就是活着的证据……或可利用,或可抹去,今始今日的处境不是因为她有什么错处,只因她自己偏要踩进这暗流里。”
那察子不敢再说,两人拐了几道弯,走进皇城司衙属。
许云洲把琴放在案上,又道:“我要的正是她这个位置,司马光急着要毁掉她,不杀也至少赶出京城。而王安石,想必早就收到了风声,只不过他精明,看起来没什么反应。两党角力,裂隙方生,许知非越痛苦,对我们而言价值就越大,我方才去安抚她,给她一点依赖,如此……不至于死了便可。”
那察子叉腰皱眉,叹道:“也是啊,她有钱有店,一个酒坊老板,较之寻常百姓,已算是人上人,吃些苦头也没什么。”
许云洲不以为意,指尖在琴底按了一下,机括弹出两把短剑,他取出来对着灯看,一线寒光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皇城司的职责,是廓清奸宄,安定宫禁,直奏御前。陛下命我查清庆历年间许家灭门旧案,厘清其中是否有妨害变法,动摇国本的隐患,想必是知道里面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而许知非是眼下最清晰的线索,琴音可慰人亦可杀人,端看所需。”
那察子想了想,拿来架柜上一份记册,顺手记下了今日案情和进展,又道:“那司马学士那边……”
“今日之后,许知非必不甘休,查司马光,她门都找不到,她唯一的出路,只有我。”
……
熙宁元年二月三十
汴河边,春风酒幡后门的酒招换了崭新的青布。
许知非已经到这里半个月……
赵伯把一坛新酒倒出来,看着酒液盛满了琉璃壶,小心翼翼端到她面前:“小坊主,这坛新酒您还没尝过呢,这是……老坊主亲手酿的最后一坛了……”
许知非愣了一下,最后一坛?
宋代酿酒工艺她粗略看过,不知算不算缘分,“浊酒法”,粮食蒸煮之后加曲发酵,不过滤或只是简单过滤,酒液大多浑浊,酒精度数很低,如果温控不好或者卫生不到位,很容易酸掉。
所谓“绿蚁新醅酒”,那种浮泛着绿色沫子的,在许知非看来,简直就是微生物的狂欢。
她看了看那壶酒,拿起来摇了一下:“这种东西,我都不知道怎么卖。”
青禾看了看酒坛子,高声道:“前些日子不是改进过一些吗?照着做不行?”
“放一放还是脏脏的,里面飘着东西,我这几日在想别的法子,不然,就算成了正店,也抢不到稳定的生意,除了推陈出新,咱们还得有些旁人偷不走的手艺。”
许知非知道青禾说的是她刚到这里第二天,因嫌弃酒脏,把酒用蒸馏的法子提纯的事。
但这旁人也容易学去,不是什么长久的办法,且没有竞争力,一顿操作下来,依旧不好看也不好喝……
青禾和赵伯看着那壶酒,明显有些发愁。
许云洲换了一身月白暗纹的广袖袍,在仓库门口翻账本,腰间那枚鎏金琴轸晃着光,翻页的动作很慢,姿态雅致得像在弹琴。
她走进门去,冷着脸:“喂,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许云洲懒懒开口,仍看着手里的账:“我没有帮你,我帮的是自己……”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眸中含笑:“我在汴京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你这酒坊位置不错,你的手艺虽不够好,但好像也还可以,我们各取所需,做大这酒坊,未尝不可。”
他眉目如画,看她时眼神温柔得不真实,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温润如玉的正人君子。
可许知非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总之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往往最邪门……
“好,那你承诺的东西,如何了?”
状书交上去已有三日,并没什么动静,许云洲轻轻合上账册,俯身与她平视:“你放心,诚意一定给足,这哥哥,你也不会白认的。”
许知非盯着他的眼睛,丝毫不露怯:“最好是。”
……
二月廿六
那是告示张贴出来之后的第二天。
他带着她去了开封府户曹,接待的书吏原本懒洋洋瘫在一张太师椅上,看见许云洲进门来,猛地坐直,险些连人带椅翻过去。
“许……许公子?”
根据原身的记忆,那书吏姓赵。
他好不容易稳住姿态,声音有些抖,许知非至今还记得那副夸张的模样,好像看见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
她当时还看了一下许云洲,并没发现他有什么恐怖的表情,分明眉目温柔,甚至笑得很客气。
许云洲温声细语,拱手道:“赵大人,这是我义弟,想把春风酒幡过割正店,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那赵书吏看了许知非一眼,什么也没问,连连点头:“可以可以,许公子的事,抱在我身上。”
他让他们在厅里坐着,又让几个小厮端了茶水和果盘来,外带两三样精做的糕点。
许云洲姿态闲适,示意她吃,自己先吃为敬
许知非摆了摆手,拒绝,万一是什么下药的圈套呢?白嫖的东西都不大靠谱,不管是吃的,还是送上门的哥哥……
她茶也不喝,只端详着那个宋制的真品建窑盏,敞口的兔毫纹路有点好看……
她又想了想,转正店……那到时候兴许还能弄到几个曜变天目,店里摆一摆,又或者好好收起来,不知道算不算保护文物……不过藏在哪里好呢?考古队那边能不能挖到呢?
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她看看茶盏,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宋代的衙门,跟电视里演的差不多……
情况过于安逸,许云洲自己喝茶吃东西,她慢慢就想了些不相干的事情。
那个赵书吏恭恭敬敬回来,双手捧了几张纸,送到许云洲面前。
“许公子过目。”
许云洲放下手里的将军盏,站起来,一副感激且笑纳的模样,比赵书吏高出不止一个头,躬身双手去接:“多谢。”
赵书吏的表情更夸张了些,氛围很诡异,许知非看他好像想跪下?不自觉地替他捏了把汗……这是社恐吗?
她左看右看,这两个人颇不正常,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初来乍到,还无法理解真实的宋代规矩,总之就是觉得……不至于吧……
许云洲把那几页纸看了一遍,小心收起来,袖口滑了一块银子落在那个赵书吏手心里:“多谢大人。”
赵书吏动作极快,瞬间收了起来:“不敢不敢,许公子好不容易来一趟,有事随时说话。”
她越发不明白,可许云洲只是告辞,她又怕开口就漏出什么破绽,决定不问。
两个人离开户曹又直接去了李记染坊,那个李老板本来不在店里,伙计出门去传话,他很快就赶了过来。
许知非远远看着许云洲在染池边上跟他聊了几句,还没来得及走近听听说了什么,那个李老板已经转身去了二楼。
他回来得很快,带了张纸,递给许云洲:“公子过目。”
许云洲粗略看了一眼,收起来,只道:“有劳了。”
李老板也看了看许知非,也不问什么,只对许云洲说:“大家生意兴隆。”
许云洲微微点头,转身给了许知非一个眼神,抬手扳了她的肩往外走。
许知非配合演出,出门便甩开他:“还有一个,找谁?”
许云洲举目四顾,好像在挑选东西,最后目光落在州桥的方向:“那里,今日应还来得及。”
他说着就走,身影穿进人群里还是醒目,许知非小心跟着,街上人多,热闹得不行,没发现什么不正常的事。
他们一直走到汴河和五丈河交界的地方才停下。
许知非刚想问,抬头看见许云洲盯着河面,那样子看起来有些兴致盎然,好像在等什么有趣的事情。
“沙洲湾,咱们等一等。”
“等什么?”
“一艘船,河岸,渡口,你觉得还能等什么?”
“你怕不是想骗我,他们凭什么那么听你的?”
许云洲默了默:“凭我琴弹得好。”
许知非抱臂冷笑,看向浪涌的河水,闻到风里的鱼腥和泥味。
“弹琴的事,还未领教,空口无凭。”
“不急,既要拜把子,许某还是有诚意的。”
漕船货舟挤在水面上,不断发出碰撞声。
水碰船,船碰船,河浪卷了菜叶和碎木来,往岸上拍,一遍一遍地甩,有时候甩在泥上又卷回去,又好几遍才甩回来,幸好,终究会拍在岸上。
许知非看着河水,不说话,三艘胡记盐船从码头退出来,看样子是要往城东方向去。
“胡老板的规矩,官盐走明面,一些灵活调剂的货,要在眼皮底下入库。”
许知非听着这话似乎有些暗语,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又看见那三艘船刚刚调过舷就顿了一下,正想说,听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船上飘过来:“老吴!稳着点!”
“有东西把他们绊住了。”她说。
许云洲点头:“嗯,有点可怜,不过……只是一点点。”
“是因为他们做些不合规矩的勾当?”
“不清楚,我只是说我的感觉。”
许知非想了想,还是担保的事情要紧,问道:“那我们要等的船呢?”
许云洲回头看向身后漕口街市,鱼摊已收得七七八八,管事和工头嗓门很大,催促着力工把最后上岸的货搬进仓库里,骂得难听,看似着急,却都闲闲站着,账本笔墨都收好了,算盘都归了位。
“今晚在这寻个落脚的地方,明天拿到了担保文书,我们直接去都曲院。”
许云洲对她笑了笑,俯身靠近:“坊主放心,合本的本钱,许某一定给足。”
“看你表现。”
沙洲湾是汴河甩出的一个淤积湾口,水势平缓,岸滩开阔。
南下北上的漕船验货歇脚……私下交易……都在这里。
漕口客栈蹲在湾口最窄的地方,两层小楼有些歪斜,有点探向河面,房檐看起来好像随时会扑进水里。
许知非推开二楼临河房间的木门,河泥的土腥和水草、桐油、生铁……各种气味来来回回,扑了她一脸……门一关,又一脸……
许云洲把琴放在满是酒污……走近了还散发着劣质酒气的桌子上,自己走到临河的窗边。
“胡永昌的盐船。”
“所以呢?”
许知非走到他身边,看了看还在河道水面上停着的三艘货船:“你要做什么?”
这人来路不明,也不知道会干些什么,她心里有些发毛,觉得还是小心些好,微不可察地往旁挪了一点,离他远了一些。
“吃水最深的那艘是头船,戌时三刻,他的船会移到东岸私家码头,去卸私货。”许云洲盯着船,没看她。
“你怎么知道他会签押?认识?”
许云洲摇头:“去年,他有一批盐,在陈留县折损五十引,实则,是掺了河东苦盐,高价卖出。”
“你要威胁他?”
“我能给他个好处,许他下个月扬州到汴京的加急纲名额,他的盐能比旁人早十日入京,市价可高两成。”
许知非看见他袖口似乎有一处旧伤,一条疤痕从袖子里露出来。
“知道这么多?小道消息?”
“游方所需,朋友多,知道的自然多,能用到的时候……就能用到。”
他说着往外走,拉开门:“坊主在此等候便可,今夜我自会找胡老板拿到我的本钱。”
房门轻轻关上,许知非站在窗边,河风从身后吹进来,她额上散落的发丝拂在脸上。
亥时末,胡记盐船,还没到私家码头,胡永昌一身杭绸直裰,正就着一盏羊角灯看一本私账,许云洲敲了敲他船舱的门。
“胡老板,夤夜打扰,恕罪。”
他内息凝在手上,稍稍一推,在门开的一瞬,抬眼看向他,神情温润依旧,姿态端端,走进去,一拱手,礼数周全,却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在下许云洲,汴京春风酒幡许坊主之义兄,有事相求,不得已在此相候。”
他说得越温和,越是让人脊背发凉,胡永昌抠着桌上的紫檀木算盘,强撑出几分圆滑和审视:“许公子这阵仗,不像相求,倒像是……”
“强人所难。”许云洲微微一笑,坐在他对面那张竹椅上,一只手伸直了打横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指着下巴,一副懊恼的表情,翘着二郎腿,动作夸张到像这船是他的。
“胡老板是明白人,去岁秋,您那批扬州精白盐走汴河入京,共八百引,可报备漕司的,只有七百五十引,还有五十,掺了三成河东苦盐,却仍按精白盐的价,走的事……陈留县张主簿的路子?”
门外船舱外面砰砰几声砸向,又两个黑衣人从窗上翻进来,胡永昌脸上血色一下干干净净:“你……你们怎……怎么……”
许云洲拿出一份商铺联保契书,推到他面前:“我义弟欲将春风酒幡转作正店,需要三个保人,还差一个。”
他指尖点在签押空白处:“今夜许某唐突,改日定当携礼登门致歉,至于陈留县张主簿那边……”他抬眼盯着他,“他最近有些心思,想调回京中户部,这个节骨眼上,想必也不愿多生事端,风平浪静,对大家都好,胡老板觉得呢?”
胡永昌知道其中意味,恨恨点头:“好……笔!”
许云洲微微一笑,起身研墨,动作慢条斯理,沾饱了笔,递过去:“胡老板深明大义。”
子时,许知非刚解下发髻,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许云洲从客栈后门绕回,步子还算稳,猛地一推门,一只脚踩进屋里,一只脚停在了门外。
门敞着,河风从窗外灌进来,许知非长发飘飘,身上是一件细麻里衣,裹胸的布条松松散散卷在桌上。
“你……”
他右手虚握着,垂在一边,有些想藏起来的小动作,指缝里……血?
许知非一个验尸的,对血和伤的直觉敏锐且迅速,她起身走过去,把他拉进门来。
“你受伤了?”
许云洲把手往身后收:“小擦碰,不碍事。”
一滴血落在地上,许知非低头看了一眼,长发顺着肩线滑到胸前,藕粉色的里衣衣襟没有束紧,有一点点散开。
现代人的感官里并没觉得这有多暴露,她一把抓起他的手,举到他面前:“刀伤,小擦碰?”
许云洲试图抽手,却没使劲,动了一下,下意识地解释:“胡永昌不甘心,只是警告我,不敢怎样。”
许知非看向那道伤口,寸余长,自下而上挑割,若不是他防备了又或者对方不够厉害,这手的肌腱算完了。
“这么狠的一刀,是要废了你的手,你管这叫‘不敢怎样’?”
许云洲盯着她,眼神有些光点一晃而过,咬了一下舌尖,笑意漾开:“许坊主莫急,废不了,琴还是能弹的。”
“坐下。”
许知非见他一副古怪样子,神经病……还高兴起来了,这是什么怪咖?
他右手伤口翻着皮肉,血还在渗出来,顺着虎口蜿蜒往下,滴在他的衣摆上。
“不许动。”她把他的手放在桌上,目光在这房间里扫了一圈。
她需要工具……
她抓起桌上的水壶摇了摇,有水,可水不干净……
她看向开着的房门:“等着。”
她小跑着出去,正要带上门,一只手从里面把门扳住。
还没合上的门又再打开,一只手臂伸出来,抓住了她。
“你就这样出去?”
许云洲把她拉了回来,低头看着她,好像有些诧异,还有些……生气?
许知非的感官里,披头散发和这身衣服足够遮掩,一时没想起古代的规矩,抬头一脸疑惑,看着他:“啊?”
许云洲听她一声“啊?”,脸色更精彩了些,低声道:“……许坊主,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女子。”
“我……”许知非低头看了一下,想起来古代女孩子是不能穿这样披头散发出门去的,她淡定回屋,拿起自己的衣服,随意穿上,一面走出去,一面草草打了个结,“多谢提醒。”
她头也不回,小跑着出去,木质楼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客栈掌柜拿着烛台从柜台后面的小门里走出来。
“客官?”
许知非吓了一跳,没来得及反应,掌柜的又道:“可是要热水?后厨还温着。”
许知非定了定神,看清他表情动作,确认他没有恶意,开口道:“有没有针线,走太急,衣裳扯破了。”
“针线有……”掌柜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粗麻线行不?”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藤制的小箩,孤灯暗火下,里面可以看见线轴、顶针、几枚大小不一的针,还有剪子、锥子……凌乱随意,堆在一起。
“这个就行。”
许知非拣了拣,找到了最细长的缝衣针,又找到了一轴细棉线,白色的,看着相对干净些,还有,小刀……
她放下几枚铜钱,又对他说:“可有最烈的烧酒,不要掺水的。”
那掌柜脸上皮肉微微一僵,抬头看了看二楼,整个人往后搐了一下。
许云洲站在客房门口,身影在暗处一动不动,黑漆漆的像个蹲守孤魂的罗刹。
许知非抬头看了看,又道:“掌柜?”
掌柜的一回神,连连回应:“有有有,咱们家自酿的,烈得很,客官小心用。”
他从身后架柜上取了一个黑陶小壶,巴掌大,木塞很新。
许知非打开闻了闻,劣质酒精呛了她一鼻子,纯度还是不高,看样子也不会干净……
“用盐吧,热水也要,帮我送到门口。”
“好,小老儿这就去取。”
“多谢。”
她把酒壶放下,拿起一样样东西,快步上楼,看见许云洲站在房门口,楼下,掌柜端着水盆的脚步声慢却稳健。
“你进来。”
她跑进客房里,把东西放在桌上,发现自己裹胸的布料随风飘到了许云洲的琴上。
河风吹进来,那些布料微微颤着,松松卷着,要掉不掉的样子。
她连忙抓起来,卷好了收在衣襟里,回头发现许云洲还在门口,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她又跑出去,拦下了刚到二楼的老掌柜,把盐罐揣在自己身上,接过水盆。
“谢谢,辛苦了,您早点睡。”
那掌柜听了一愣,不经意间看向许云洲,那一脸温柔得诡异的笑又把他吓了一跳,他忙点头退开:“好,客官有什么事再来吩咐就是。”
许知非端着水盆进屋,又回头喊他:“你进来啊!”
许云洲站在门口看着她,微微歪了头,眼神复杂难明,淡淡答道:“好啊。”
他慢慢走进屋里,又慢慢关上门,许知非拿了一只茶碗,勺了小半碗热水,把一大勺盐倒在里面搅了搅。
她把缝衣针和棉线放进盐水里,拿起一把在箩筐里找到的小刀,放在烛火上烤。
“这是要……”
许云洲在她身边坐下,抬头看着她。
“清创,缝合。”
她手停了一下,把刀放下,取出自己收起来的裹胸布,猛地撕下一小片,泡进盐水里。
“手。”
许云洲把手伸过去,她看都没看,一抬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把浸了盐水的棉布捏干,坐在他面前,一点点擦拭他伤口边缘的血污和污渍。
许云洲手上肌肉绷紧,呼吸沉了一下,她抬眼看向他:“这里没有别的能用,忍着。”
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斜斜伸向地面,把小半碗盐水从上往下冲在伤口上,吐槽道:“你们这真是要多不方便就有多不方便……”
许云洲额角青筋微显,左手攥成了拳,许知非看了看他,知道死不了,就是疼了点,又撕了一块布料稍微擦干残余的盐水,拿起了碗里的缝衣针和棉线:“缝上就好了。”
她对着烛火把针穿好,把他的手放在桌上,针尖扎进他的皮肉里,深浅、力度、间距非常均匀,精确到位,那手法根本不是行外人能做到的,甚至……当时军中最好的医官都做不到。
她每一针都极稳,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需要做到避免二次损伤,最后,把线结打在了伤口一侧。
“手法特别,跟谁学的?”许云洲额头满是细汗,皱着眉头。
许知非直起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乡下土法子,以前缝过很多牲口。”
她说的平淡,又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然后拿起布料撕开长长一条:“自己抬手。”
她侧颜清冷神秀,一头长发如同墨绸,许云洲把手伸过去,指尖刚好碰了一下她随风飘动的发丝。
她把布条缠上去,手势极稳:“三日内不要碰水,明日送完状子,去药铺配点生肌消炎的药材,再配制些药粉放在店里备着。”
许云洲轻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伤口牵扯中仍有痛感,但已觉稳定。
“多谢坊主。”
“不必,我只是想把店开下去,可若有人因此受伤,我心里不安。”
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好,规整得像是它们本就有各自的格子。
许云洲看了一下桌面,取出怀里的担保契书递给她:“三个担保,加上我的琴艺,与你合本,春风酒幡……会越来越热闹。”
许知非把文书打开,担保契书最上“胡永昌”三个字写得慌慌张张,力道很大,应该是生气又害怕。
“他会不会来找麻烦?”
“他不敢,不然也不会偷袭我,倒是我疏忽了。”
二月廿七
她起床时,桌上多了一套新的男装,款式雅致。
她拿起来看,里面掉出一团细织的棉布,她摸了一下心口,想起自己拿裹胸布缠在了他手上,脸上有些发烫。
她换了衣服,打开门,扑面而来一个月白的身子,她险些撞上去。
许云洲右手抬着,看样子是准备推门或者敲一下,如今整个人停在那里。
“坊主终于醒了,既能睡到日上三竿,看来睡得还算舒服。”他把手放下,调整了一下背着的琴。
夜里她借口睡不着,坐在窗边看风景,头靠着窗户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把她抱床上了?
她刚要问,许云洲又笑道:“今日是好日子,都曲院里人应不多。”
他看起来意味深长,不过好像每天都是这么一副样子。
许知非想了一下:“那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投状子。”
许云洲侧开一步:“请。”
……
那天状子投得很顺利,都曲院的人态度恭敬又谨慎,把状子收下之后,还有小吏送他们出门。
她回到酒坊附近,一眼望过去,发现旁的酒家热闹得很,而春风酒幡虽然也有主顾,但对比起来,可以说是门可罗雀。
她调整了一下心情,冷着脸走进去,赵伯招呼客人时客气和蔼的模样让她心弦微松。
青禾好像总在认真工作,一丝不苟,她站在大堂里看了半晌,忽然喊道:“今天歇泊修整,诸位客官沽了酒还请早回,过几日小店会有佳酿恭候!”
几个沽酒的客人刚坐下,不情不愿离开,赵伯不知缘故,笑着脸送客,青禾抬头看了看,翻着账本走进后院去。
许云洲跟在她身后:“许坊主这是有什么新想法?”
“既然要做大生意,那店里的各样都要改一改,尤其是酒品。”
“那许某也有些想法,既要连财合本,也该算一算分成比例。”
“你想多少?”
“我身上还有二百贯钱,加之先前所说的,将酒坊所有家当分作十股,我四股,你六股,盈亏皆按这比例算。”
“那就立个字据,趁今日还早,让青禾一并送到都曲院去。”
许知非走到柜台前,取出纸笔来,“合伙契”三个字写得清秀又干练,幸好练过书法……
许云洲站在柜台外面,看着她写。
契书写好之后,她指尖轻轻一转,把纸推到他面前:“签。”
许云洲拿起笔,丝毫没有犹豫,名字写下去,一笔一画神韵雅致却能看出暗藏机锋。
许知非把纸转过来,看了看那个名字,在旁边空白处写上了“许知非”三个字,至于是谁,她也不是很确定,反正是个男的……
“你可以去看看后院,店里东西你都可以看,但你如果使诈,白纸黑字,一切损失由你一人承担,解释权在我。”
她指了一下契书最右边一行小字,冷冷盯着他。
许云洲神色温润不改:“许坊主放心,独木难支的道理,许某也是懂的。”
许知非心底一震,这话说得不像是他自己,好像是在说她,不是威胁,像是嘲讽和……同情……
之后几天,许知非清点了一遍店里各类家当和库存,确定跟原身记忆里的相差不大。
她又问了赵伯店里酿酒的法子是什么出处,有没有可以改进的操作。
赵伯和青禾都蹙眉苦思,一时半会谁也说不上来。
她亲自尝了尝每一个品类的酒,不懂可以学,拿了纸笔把品类、年份、口感、香气……各样细节一一记下。
许云洲翻看账目,发现条目清晰,丝毫没有差错,余光瞥见她写了很多简体字,眯了眯眼:“这些是……什么记号?”
许知非手一停,微微有点慌,抬头一脸淡定:“我简写的字,方便快速,能省时,自己能看就行。”
“许坊主这是多才多艺了。”
多才多艺?她不会唱歌,不会跳舞,连画画都不会,圆都画不正,这个词从来没跟她沾过边。
她心里有些尴尬,微微勾了一下唇角:“谢谢。”
……
三月初一
许知非将三只粗陶碗一一排开。
第一碗,是汴京最常见的茅柴酒,色泽黄绿浑浊,碗底全是曲渣和粮滓,表面浮着绿色的沫子,入口辛辣刺喉z
第二碗春风酒幡原有的玉壶春,略澄于茅柴酒,但昏黄朦胧,草药味和酒气分离,后味苦涩挂舌。
第三碗是原身用胡商带来的大食曲私酿的头批酒,酒色清亮了些,但有一股怪味,好像铁锈和果肉腐味混合出来的味道。
“浊,酸,涩,杂。”
许知非写在纸上,又看着三个碗:“浊因悬浮未滤,酸因发酵过度,又或是脏了,涩因单宁和杂质,工艺粗放,各味不协。”
赵伯在一旁搓手:“小坊主,这酒自古就是这样的酿法,要清,只能用细绢多滤几次,可那般损耗太大,酒也薄了。”
她走出门去,看见柴房门歪歪斜斜开着,指了指:“把那里清出来,我要用。”
许云洲放下账本,从仓库里走出来,右手还缠着布条。
他站在院子另一边,看着许知非在不大的院子里搜罗东西。
青禾把柴房里的柴火搬到了院子里,又找了油布盖好,许知非把一些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罐子坛子拿进柴房里,还把厨房里的桌子拖了进去。
她把东西一样样放整齐,又想了想,唤道:“青禾!”
“在呢!”
“去窑户那里,让他们用果木密闭煅烧,反复水洗,再晒干,然后送过来。”
青禾眉心拧紧:“什么烧?”
许知非一愣,不行,他们不靠谱,还是自己动手比较稳妥,于是她自己跑了出去。
青禾站在原地,不明觉厉:“坊主这半个月来越发勤快了呀。”
赵伯接话道:“老坊主养大的孩子,不会差的。”
“多谢夸奖。”青禾转身抱手,一脸傲气。
赵伯反应慢了半拍,随后笑起来:“你真是……”
许云洲踱着步子离开,走的是后门,赵伯本想问他去哪里,张了张嘴又没问。
许知非到街上走了一圈,顺利买到一些果木柴碎块,抱起来就往回跑。
她全没看见随后而来的许云洲,从他身边经过,很快又回到了酒坊里。
“烧烧烧……”
她自言自语,全神贯注,双手握着一把柴刀在地上挖坑。
那眼神和缝伤口时一模一样,许云洲远远跟着她,从前堂走进来时,她已把那些木柴点着了,且全都放进了那个土坑里,又用土把烧着的木块埋了起来。
“许坊主这是在……”他在她身后站住,眯着眼睛看她满手的泥。
“做一种东西,你回头就知道了。”
“那柴房……”
“有用。”
她观察着自己封好的泥,没干过,没抬头,许云洲看着她的侧脸,目光移向她盘起的发髻。
“你的头发……”
“啊?”
许知非摸了一下头,发髻没散,她抬头看他,满是疑惑,拍了拍手上的泥。
许云洲像是发觉了什么,一瞬慌乱,转开脸去:“没什么,我看错了。”
他转身走开,又进了仓库,许知非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忽然,她一拍手,脱口而出:“鸡蛋!”
她跑进厨房里,找到两个,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满意,又跑出去。
出门时目光扫过小小的院子,青禾和赵伯在柴房门口,应该是在讨论她那些东西干什么用,许云洲手里拿着账本,又从仓库里走了出来,眼睁睁看着她跑出去。
他脸上温然渐消,对赵伯说道:“赵伯,我出去一趟,今晚不回来。”
赵伯转身看他,一时愣住,反应过来后点了头:“诶,那我一会儿告诉小坊主。”
许云洲从前堂离开,青禾跑到仓库门口,发现他居然没有把琴带走。
约莫半个时辰,许知非买了一大筐鸡蛋回来,双手提着,颇费劲,好不容易进了柴房,小心翼翼放下。
赵伯走到门口与她说时,她还有些晃神,喘着气。
“哦,他有说去哪儿吗?”
“没有,只说今晚不回来。”
今晚不回来?那这“落脚处”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先记下。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那先做饭吧,不做他的就是了。”
赵伯应下就往厨房里走,青禾靠在窗上,远远盯着对面仓库那扇窗:“他没带琴,坊主要不要看一下?”
“不碰他东西,咱们是光明正大的人,要碰也要问过人家。”
“光明正大?”
青禾语调拉高,像是惊奇得很。
许知非猛地想起自己一身男装,发觉好像也不算光明正大,补充道:“总之不碰他东西。”
“哦……”
接下来的七日,许知非都忙着烧柴。
她把土里冷却的炭块挖出来,用盐水泡透之后晾干,又放进陶罐里密封复烧,烧好又趁热丢进冷水里,晾干后,七天已过去了。
她拿着那些木炭高高兴兴,急着脚步走进柴房,看起来还有事情要赶紧去做,根本没有想起来问问许云洲去了哪里。
许云洲一连几日早出晚归,皇城司公案后面,摊着三份新旧不一的卷宗,他一一核对,发现《庆历七年军器监失火案》的官方邸报抄卷字句含糊。
“走水不慎,监丞许某并匠役十余人获罪,图纸焚毁。”一句结案潦草。
又看,开封府留存的一份当年失踪人口协查文书拓片,边缘已蛀蚀。
“许氏女,年五岁,庆历七年三月,于汴京走失,肩前有赤痣。”一句旁边朱批小字:“疑于军器监案有关,待查。”墨色极淡,且有些晕开,似有人反复去摸过很多次。
第三份是最新找到的,来自杭州府的户帖残页,记录了一个名叫“许非”的孤童,于庆历八年由一个男子携至杭州落户,称系汴京远亲遗孤,登记年岁,特征,竟跟那份失踪文书吻合,但是男童……
许云洲看着“杭州”二字,眼神冷下去。
他拿起案头另一边的一份密报,是关于春风酒幡的:“旧党清流已有议论,言此酒幡来路不明,坊主形迹可疑,若成正店,恐坏汴京酒业成例。”
“……里行。”
他将信纸放在灯上点燃,扔进一个瓷杯里,取纸提笔,写下:“一、杭州线索查清源头,找出落户的旧亲为何人。二、旧党动作,详录人言,缓报。三、春风酒幡正店一事,按常例,不得阻,不予便。”
他取出皇城司干办的小印,在“缓报”和“按常例”两处印下标记,从此,春风酒幡相关信息将延迟呈递,正店手续将不会有皇城司暗中助力,但也不会有任何人额外刁难……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他把纸卷起来,塞进一个竹管里,唤来门外值夜的押班:“送出去,按规矩办。”
那押班领命而去,他吹熄了灯,从最暗处的东北角门离开皇城司。
街上夜市依旧热闹,回到春风酒幡已是子夜,许知非还在柴房里,正把细棉布、木炭粒、洗干净的河沙一层层叠在一起。
许云洲轻手轻脚走进去,她全没发觉,专心看着眼前滤缸。
“这是什么?”许云洲忽然开口。
许知非吓得整个人蹦起来,手里一把河沙扬在了他脸上,她缓了缓,抬头看他:“这是自作自受。”
许云洲拍了拍脸上身上的沙子:“此番代价不知能否知晓许坊主到底在做什么呢?”
许知非站起来,让出位置给他看:“木炭吸附色素和异味分子,河沙拦截细微悬浮物,这叫炭如墨海,纳浊自清。”
她说着,把一坛酒慢慢倒进去,滤出的酒液滴在另一个酒坛里,果然清透不少。
许知非勺起一杯正要闻一下,许云洲伸手拿了去,凑到自己面前嗅了嗅,点头道:“义弟手艺果然精湛。”
许知非一把抢回来,闻了一下,又尝了一口:“不行,还差一点。”
她把酒杯放下,转身去墙边箩筐里拿鸡蛋,又跑去厨房里拿了碗来。
她把蛋清和蛋黄分离,又把一点点蛋清放进滤过的酒里,沿着同一个方向搅动。
许云洲站在一边看着,又道:“义弟这是……酒糟蛋我也爱吃,但好像不是这做法。”
许知非看他一眼,不回答,搅拌了很久,至少百圈,后把酒坛封上。
“蛋清性黏,能裹挟酒中极细微的浑浊物,结成絮团下沉。”她把酒坛抱起来,轻轻放在了角落里,“此乃以清引清。”
许云洲挑眉点头:“那就等义弟好消息了。”
“别义弟义弟叫得顺口,八字还没一撇,春风酒幡如果顺利转做正店,你这哥哥,我才认。”
许云洲一笑:“那我更加期待了。”
又七日,许知非接连做了七坛,每坛相隔不过一日。
她打开七日前的那一坛,看见坛中沉淀已完全压实,酒液澄澈透明,她欣然一笑,取了一根自己做的虹吸管把酒引出来,丝毫没有搅到底下的沉淀物。
她取了一坛,大声喊来赵伯来,倒了一碗递给他:“尝尝。”
那酒色清亮微黄,宛如上好的蜜水,药香和酒香完全融合,香气似有还无,入口棉柔顺滑,药味化作了隐隐的回甘,落喉温润。
她自己倒了一碗,一边喝,一边看着赵伯喝,眼里笑意难掩。
赵伯啜了一口又一口,眼眶渐渐发红:“这……这真是咱们的玉壶春?”他又啜了一口,“老汉酿酒三十年,从未尝过这般……这般不像人间的酒。”
许知非放下酒碗,鉴于上一次喝死了,如今没事也不想多喝,欢喜道:“这酒日后就叫澄心酿,如何?”
“澄心酿?”赵伯眼里光点闪烁,“好!好!就叫澄心酿!”
翌日,三月十五
春风酒幡转作正店的文书告示一同发出,大街小巷很快传开了。
按汴京正店规制,门前左右各添了一对石鼓,檐下挂起了一串红绸缠绕的酒望子,上书:佳酿天成。
赵伯特意换了一身半新的赭色直裰,站在门前脸色激动得发红。
批文下到店里,青禾立马打起了算盘:“后院再起两座曲房才行啊。”
许知非一身天青色圆领襕衫,头发用玉簪束着,神色平静,站在柜台后面。
场面热闹非凡,新出的澄心酿限定发售,比对面新酒贵三两,却有许多人拼一杯也要尝一尝。
就在人人对新酒赞不绝口的时候,两个穿着皂吏服的人走进大堂里。
他们声称是酒务核查新酒,青禾不得不把一整壶澄心酿送给他们。
结果他们拿了酒也不肯走,问这问那,说着公事公办,赵伯往他们手里悄悄塞了一袋子碎银,他们才点了头,说了一句:“生意兴隆。”
许云洲暮时才到,坐在他第一次来时的位置,大声道:“义弟,新酿我还没尝过,可卖完了?”
许知非从柜台里取出一个酒壶,又拿起身后酒架上一个酒碗,倒出满满一碗端过去。
“多谢,按约定,你我关系算是定下了。”她把酒放在他面前,又道,“望日后风雨同舟。”
许云洲端起酒碗,看了又看:“清得可怕,澈得妖邪。”
“不敢喝?”许知非看他好像不领情,有些不耐烦,拉了椅子坐下。
他把酒一饮而尽,看着干干净净的酒碗:“贤弟这酒,好得……让人不安。”
“哥哥是说,酒太好,也是罪过?”
许云洲笑了笑,温和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1),义弟可知这汴京城里有多少人喜欢浊?大家都在浑水里,才能摸鱼。而你这澄清的法子,尤其是那蛋清之用……是从那本《酉阳杂俎》里看来的,还是……”
许知非看着他,冷淡道:“不过偶得妙想,许兄若觉得不妥,不喝便是。”
她说着就要收碗,许云洲一把夺了她手里的酒壶:“喝,为何不喝。”
堂间,不远处,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连带着桌椅翻倒,酒盏杂碎的声音。
有人大喊:“死人啦!死人啦!这酒有毒!这酒有毒!”
1):李康《运命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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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飞云令》《阳焰空花》《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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