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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无罪可有 这个这个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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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非眉头紧锁,没再说话,那天他回来,身上的衣物尤其精致,像是去了很隆重的地方。
她能感觉到他一定知道更多,可他不说,她想过各种可能,阴谋或操控,又或是利用,她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情况,他竟跟她一样,是穿越者。
那天晚上,街上亮如白昼,她跟着他往回走,头发披散着,低着头,像是偷跑出来赏灯被兄长抓回去的小姑娘。
春风酒幡很热闹,赵伯请人做了很多灯,青禾不在,她记得那天她看见他半夜才回来,可她没想太多。
许云洲一直往前走,上楼就松开了她,自己回到西厢推门,进去,关上,像是还住在这里,理所当然,一点不见外,也没犹豫过那里面会不会有别人。
她独自回房,看见一张纸放在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灯楼那个。”许云洲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指了一下第一个名字。
许知非一惊,想转身,脚步却乱了,撞到他身上。
他双手握住她的肩,像摆玩偶一样把她放正,脸上是惯有的微笑。
“画舫,两个,踩死的,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目光落下,手指点在纸上,并没在意她看了没。
许知非一直看着他,只是听和感觉就后背发凉,捏着纸的手有些不稳。
他说完,又侧过头去看她,轻声道:“义弟,为兄能做的只有这些,手里的东西要收好。”
他眼神很温柔,笑意更深了些,但转身就走了,身上的衣袍已换了干净的,那间屋子里像是还有他的衣裳,而她还没去看过。
她没有过问,看着他离开,懒得问,反正他也不会说清楚,她关上了门。
她从柜子里取出早前那身女装,换上之后,把今晚拾到的几张纸片铺在桌面上。
灯楼坠落的那个人手指之间夹着的碎纸拼出了几个隐隐约约的字迹,按原身记忆,这东西叫劄子,是宋朝官员的奏事文书。
残存的字依稀可辨:“均输之法……夺民利……臣不敢……”
“反对均输之法?”她低声自语,又看了看从绿袍官员袖子里摸出来的那张,“都是反对新法的?”
她又拿起许云洲留给她的名单,出门时从二楼看见青禾在客堂里,是从外面刚进门的样子,她又从后院偷偷溜出去。
许云洲像是不愿帮忙,却给她线索……
灯火照红了半边天,街头依旧欢闹,这一夜死了的人就在华灯下被大多数人抛诸脑后,酒肆楼台中,歌舞依旧未停,鱼龙灯游过街心,尾巴后面跟着许多孩子。
许知非往反方向走,义舍离御街隔着七八条巷子,靠近开封府衙门,她越走越暗,越走越静,花火节最后一波烟花升起,她没有看。
那些喧哗本就不属于她,但这些是非好像也不属于她,可她为什么一心想要弄清楚呢?为什么不去街上多吃个糖人?她也不知道,她一直往暗处走,喧歌欢曲离她越来越远。
胡不言在义舍后面一间小屋里住着,皇城司的人没有离开那里。
她站在不远处,看守的察子看见了她,没动。
她犹豫了一下,做了个准备,双手攥着拳头走过去:“这位官爷,我是来找胡老伯的,今日灯火热闹,想请他同游。”
两个押班相互看了一眼,不置可否。
瓦上传来脚步声,许知非往后退了两步:“民女是受兄长之托,若不方便,那就算了,官爷可别……”
她还说完,胡不言出现在门口:“这位是?”
“胡老伯。”她大概行了个女子的礼,“我是忆瑶。”
胡不言跨出门槛,眯着眼睛伸长了脖子,终于看清她:“哦!是你啊。”
他站直身子想了想,显然是明白的,又问:“那个……你哥哥好些了嘛?”
许知非眉头微微一拧,做了个忧思之态:“胡伯伯别提了,哥哥来不了,才让我来找你。”
“呃……何事?这花火节热闹,姑娘怎么……”
“哥哥说老伯辛苦,让我来请你一同到酒坊去热闹热闹,地方不大,还望老伯不嫌弃。”
“哦……”胡不言回头看向门外那两个押班。
瓦上一个黑影站起来,开了口,声音很沉,像是蒙在面罩里:“胡伯出入自由。”
胡不言显然松了口气,点头转身,往巷口方向走:“那老朽就去看看许坊主,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许知非跟在他身后,抬起一臂摆做了一个保护搀扶的姿态,两人走到巷口,她低声道:“胡老伯,孙推官家在何处?”
胡不言没回答,在巷口转了个弯,忽然大声咳嗽。
许知非吓了一跳,上前去扶他:“老伯,你没事吧?”
胡不言一手扶墙,躬身喘气,压低了声音:“许坊主问这做什么?”
许知非愣了一下,扮作给他拍背缓解:“我有事找他,是关于今晚死者的身份,要快,因为好像还会有人死。今夜见他穿的是常服,所以我猜测他不在府衙。”
胡不言又喘了几口气:“你随我来。”
他一面走,一面扮作不适,需她搀扶,低声道:“许坊主,有些事,不让查就不要查,否则,祸从天降,你躲不及。”
许知非低着头,扶着他慢慢走:“我知道。”
御街的喧哗声模模糊糊飘在风里,巷弄里各个屋角花灯摇摇晃晃,许知非看似扶他,实则是跟着他走。
“那具焦尸……”她想问,但又不知怎么说。
胡不言声音沙哑:“老夫找了个地方,把她好好入土了,你放心。”
许知非眼底一酸,想起她到这里之前接手的那个小女孩,她还没有把她好好安置,杀她凶手还没有得到惩戒。
“……多谢。”
“好人难做,许坊主要当心。”
许知非笑了一下:“谢老伯提醒。”
胡不言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空巷,没再说话,带她往前走。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
胡不言上前叩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孙推官出现在门后。
他看见许知非,脸色沉下去,又看了看胡不言,终究叹了口气:“进来吧。”
院子不大,没有什么摆设,他把他们带到书房,烛台上一只蜡烛烧剩矮矮一截,烛泪溢出了灯台,火苗还很旺,一跳一跳的,把墙上人影晃的闪闪烁烁。
“许坊主不在酒坊做生意,不在街上看灯,跑到我这里来,有什么事?”
他看了一下她身上衣物,又问:“许云洲呢?”
许知非从袖子里取出许云洲给她留下的名单:“孙大人,这是许云洲给我的名单,他什么也没说,但今晚死的几个人,都在名单上。我不知这算不算报案,但想知道,这名单上的人,都有什么联系?”
孙推官脸色更黑了些,接过那张纸看了半晌,没说话。
“司农寺丞钱大人不是溺死的,是中毒,落水之前中毒,大人让胡老伯去验就知道了。”她顿了顿,看着孙推官的侧脸,“孙大人,你早就知道吗?”
孙推官坐到椅子上,把那张纸放下,双手搁在膝上,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下青黑更加明显,明显是好几天没睡好的人。
“许坊主,你可知道……这世道,但凡死的官员都是该死的,能过问的很少。”
许知非一怔,他知道她是谁……
她咬了咬牙:“就算有罪,也需断明说清,什么叫死了就是该死的?”
“上个月,工部屯田司主事刘大人,在家中‘暴病而亡’,再上个月,太常寺博士周大人,骑马‘失足’摔死,还有大理寺评事李大人,在衙署里‘自缢’。”孙推官一个个数着,声音越来越轻,“他们都是上书反对新法的,都是‘意外’、‘病故’,都是‘自尽’。”
他抬起头来看向她,眼里只有疲惫。
“许坊主,你定是查到了什么,所以才来找我,许云洲给你这名单,上面,是已死和未死的人。”
他起身走到书柜前,从一摞案卷里取出几张纸,递给许知非。
“这是尸格,今晚的。”
许知非接过来看,尸格很简单,姓名、年龄、死因,几行字就完了,没有提其他。
“这尸格,”她看向胡不言,“这么快就验过了?”
孙推官摇头:“没有,是胡伯的徒弟,胡伯眼睛花了,皇城司的人没让他跟我走……”
他说着眼神冷下去:“但他们会让胡伯跟你走,这是我没想到的。”
胡不言开口道:“我那徒弟受的是司马君实那一套,不肯剖尸,不肯细查,因为礼法不能毁伤尸体。”
“可这该查的都没查呀。”许知非难以置信,“孙大人,这个林主簿,死时手里有碎纸,钱大人袖子里有劄子,那几个踩死的,身上有没有别的东西?”
孙推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从案卷最底下又取出另一张纸:“踩踏致死,面目全非,无从辨认。”
他把尸格给她,手指点了点最后一行字:“待查身份……等看明日上朝谁没来,就都清楚了,都是官员。”
许知非看过几张尸格,什么都没有,全都一样。
她攥紧了那几张纸:“孙大人,你审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