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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知不知道 还有十九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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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个低头摆弄手里的铜板,应是哪个主子给的赏钱,另一个手里提着灯笼,脸转向船舷那边,像是在看那些他没法靠近细看的花灯。
烟花升空的声音串连着小孩的哭声,随后而来的,是上层船舱里妇人们说话的声音,哄孩子的奶娘匆匆赶来,从许知非身边跑过去,险些把她撞倒。
许云洲将她扶住:“小心。”
他把她拉在靠近船舱的一侧,自己往外挪了一步,用身体把她和船舷隔开。
许知非往前走,那两个仆从终于看见了她,目光停了一下,又看向许云洲,四只眼睛同时亮起来。
“许先生?”数钱的那个揉了揉眼睛,“您不是在……”
许云洲面带微笑,随和道:“听说这里有席,我来凑个热闹。”他看了一眼许知非,动作很自然,“还带了个助手。”
两个仆从连忙让路,数钱的那个问道:“需要小的帮忙吗?”
许知非发现他是对自己说的,把琴抱紧:“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许云洲对那两个仆从点了点头,许知非低着头跟上他,听见他们在身后八卦。
一个说:“许先生今日怎么穿得这样素啊?”
另一个“嘘”了一声,后面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侧廊很窄,许云洲走在前面,步调不急不慢,像真是寻常琴师前来助兴,姿态神情从容淡定。
许知非余光扫过身旁每一扇窗,发现上层的船舱明显比底下宽敞,正中几张条案杯盘乱倒,几个人歪在席上,脸都是红的,甚至有人流口水,还有人举杯,杯子是空的。
角落里,一个穿绿袍的官员面前摆着些菜肴,手边还有一盅汤,脸色有些不对劲。
许知非走快一步,低声道:“角落里那个脸色有些发白,不知是不是有事。”
许云洲微微侧头,唇角微勾,拐进门,走过屏风前,转身接走了她怀里的琴:“你在这里等我,别动。”
他绕过屏风,里面立马有人喊起来:“呀!这不是许公子吗?来,快奏一曲!否则我等怕是这辈子听不见宫宴的调子了,来都来了,可不许推脱!”
许云洲道:“大人这是说我攀附权贵,瞧不起大人?”
“哪里哪里,是真想听你的琴啊,来来来,快坐下,今日不谈公事,咱们尽兴!”
不多时,琴声响起,许知非摸出郢六娘的珠钗看了一眼,确实是她常带着的,可怎么会给他?她想了想,从屏风缝隙里看进去。
许云洲坐在席间,姿态从容,拨琴的手骨节分明,曲调轻快却有些说不清的……锋芒?力道收放清晰流畅,与这画舫里的颓靡酒气全然不搭,但没人介意,甚至没人在听。
她目光越过许云洲,看见几个妇人低声议论,时不时指一下许云洲,再往后,又看见那个脸色不太对的官员。
他对曲子一点兴趣也没有,手里端着汤,眼睛透过窗户,看着船舷那边。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边有个人,是穿着灰衣的人,身形很像青禾。
她当时没有想过,那真的就是青禾……
那背影像是在看河面上的浮灯,许知非正想看清,挪了一下位置,他却往船舷另一侧走,那个绿袍官员就在那时候放下了汤盅,站起来,竟从那边一个小门跟了出去。
许知非也跟出去,船上风很大,灯吹得乱晃,她沿着侧廊往他们走的方向摸索。
两个仆从不知去了哪里,她经过梯口,往船头走过去。
“……货到了?”
有人在说话,她刹住了脚。
“改期了,后日,早前那些遭人起了。”
“谁?”
“皇城司的人,跟着一个婆娘来的。”
许知非悄悄靠近,那两人站在暗处,水面上的浮灯随波逐流,光线断断续续摇到他们脸上,太微弱,攀不住,照不见。
她想看清楚,身子一点点探出去。
一阵风卷走了他们的谈话声,只留下了后面两句:
“还走老地方?”
“嗯。打点好了。”
她屏住呼吸,往前走,闪到船舷边上一摞木箱后面,那个穿灰衣的背对着她,穿绿袍的官员双手背在身后,像是低头叹气。
灰衣人把一个布包塞给那个绿袍官员:“这是定钱,事成还有这个数。”
许知非想起了那个梦,穿绸衫的将一个布包塞给穿短褐的,也说了这句话,还有刚才那几句,与梦境相差无几。
她退回阴影后面,想着自己梦里的情景,林修拦住她,与她说……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拽进旁边木箱和船舷的夹缝里。
许云洲胸口贴着她后背,心跳稳稳撞在她身上,两人刚好藏在缝隙里,船头说话的两个人从木箱旁边走了过去。
许云洲一只手捂着她的嘴,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后,将她整个人压在船舷和自己之间。
脚步声在木箱前停了一会,灯笼摇晃的影子拍过来,又退回去,风把许云洲的头发拂到了她脸上,她下意识地躲,许云洲的手顺势将她圈得更深,她整个人笼在了他怀里。
许知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知道不能动,脚步声再次响起时,她暗暗松了口气。
许云洲松开手,她身上再次感觉到风的凉意,转身看他。
“那是谁?”
“不知道。”
他没什么表情,下颌有些绷紧,她知道他说的是假话。
“穿绿袍的官员,你不知道?”
“司农寺丞,”许云洲探出头去,看了看侧廊的方向,“这是他的船。”
许知非从他身前迈开一步,正要往外走,听见有人喊:“落水了!大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她一怔,人僵在原地:“你知道?”
许云洲拉起她的手往侧廊那边走,没有回答。
他手指扣得很紧,像铁箍一样圈着她的手腕,脚步很稳,对发生的事情丝毫不觉意外,带着她在侧廊船舷边上停下,俯身看下去。
水是黑的,浪不断拍在船身上,仆从和几个家眷乱成一团。
不远处,围了一堆人,水里有人在扑腾,花灯绕过那个地方,没照见扑腾的人,顺着水飘走。
许知非用力甩开他,走到船舱的窗户边上,发现刚刚那个绿袍官员不见了。
许云洲正了一下肩上的琴,再次拉她往前走,挤进人群里。
“在这里等着,我再说一次,不要动。”
他把琴给她,脱了外袍,翻过栏杆跳下去。
水花砰地溅起来,有人又喊:“许先生落水了!许先生落水了!”
“他是去救人的。”
她的声音淹没在惊慌嘈杂的人声里,没有人听见。
她站在船舷边上,紧紧抱着琴,往下看,许云洲托着那个绿袍官员往船边游。
船上有人扔下去一条绳子,几个船夫合力将他们拉了上来。
两人浑身湿透,绿袍官员一动不动,许知非把琴放下,伸手去探他的颈脉,没有脉搏,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散了。”
她掰开他的嘴,里面没有水草泥沙,她皱了眉头:“灯。”
许云洲站起来,从船舱檐角摘下一盏花灯照在她头顶上:“够吗?”
许知非把手按在死者胸口,又翻开他的袖口看了看,手腕内侧有一小片青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嘴唇也有些发紫。
“中毒,”她说,手摸到死者手腕上,袖子里有东西,她偷偷拿了出来,收在手心里,“落水之前,已经中毒了。”
她站起来,转身看见许云洲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肩上。
她抓起衣袖擦了一下他的脸,顺势把摸出来的东西塞进袖口,却忽然愣住:“我……”
她居然下意识地真想把他弄干净,动作停在他脸侧。
许云洲眼神微动,抬眼看向船上围观的人,刚才那个灰衣人,不见了。
许知非回了回神,看向那具尸体,船正往岸边靠过去,开封府的衙役已出现在码头。
孙推官没穿官服,脸色铁青,看见许云洲下船时,像是有些吓到。
“许先生,你怎么也在船上?”
“赏灯。”许云洲答得平静,好像他浑身湿透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孙推官目光扫过他身上湿透的衣袍,又看了一下许知非,嘴巴微微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挥了挥手,一个仵作模样的人背着工具箱快步上前。
许知非抱着琴,俯身细看,发现那是胡不言的学徒。
许云洲微微侧向她,轻声道:“走吧。”
她跟他下船,一路走到甜水巷院墙后面,那里人少,经过的都是喝醉了带着姑娘出来的。
许云洲时不时回头留意她,始终保持着离她半步的距离。
她把袖里的东西拿出来,发现是一页叠好泡透的纸,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刚刚摸到的。”
“是什么?”许云洲脚步停下,接过那泡透了的纸,小心打开。
纸上字迹模糊,但“青苗法”“祸国”几个字清清楚楚。
许知非凑在他身边看:“像是……骂新法的劄子?”
许云洲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头顶上,又看向楼阁上的鱼灯。
许知非还看着他手里的纸:“你知道他是谁,还知道会发生什么,对不对?”
“他姓钱。”他低头看她,拔掉了她固定头发的玉簪,看着她的头发顺顺滑滑散下来,“摔死的那个姓林。”
许知非想摸头,手一松,琴往地上掉,她又迅速抱紧。
“你干什么呀?”
许云洲眼里透着些意味不明的光,这样的情形下,他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嘴角微微扬着:“这是两个月前上书反对均输法和青苗法的,今晚的第四个。”
“第四个?”
他摇头:“还有十九个。”
许知非觉得这人又恐怖起来:“为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杀他们的人,不是冲着他们本身来的。”
身后河岸边又传来落水声,不知是不是人,一阵风吹了过来,许知非打了个寒战。
“你不能阻止?”她一把拉住他。
他停下,看看她,又看看她抱着的琴:“我试过了,知非……可没用,就像那具焦尸,我本不想让你看见,可你还是看见了。”他把琴从她手里取走,背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