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酒幡》鱼无双

100、消毒杀菌 没事，只是

　　许云洲望向院中来往的商旅和信使，又回头看了看那埋头苦干的驿丞：“此处人多眼杂，坊主确定要在这里与我说些私房话？”

　　“谁跟你说私房话？”许知非往后退了半步，“你爱说不说，好歹相识一场，我是在帮你，但你要是一意孤行，我也拿你没办法。”

　　“相识一场？”许云洲笑意无奈，眼底沉了一片苦涩，“你我拜过天地，却只是相识一场吗？”

　　“你明知那是查案，怎能作数？你要是自己偏要当真，那是你自己的事。你不是刘劭，我也不是李月娥，难不成要我顶着他人的名字把自己卖了？”

　　“坊主的意思是，还要正经再拜一次？”他迈前一步，衣摆扫过旁边石阶。

　　许知非往后退：“我是在问你事情始末，你这样扯开话题，难不成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身后烈阳烧灼，她绊了砖缝往后倒，许云洲手臂环在她腰后，他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

　　“如果我再快一步，将你拉回来，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了。”他声音低沉，手臂圈在她腰后，呼吸微微发颤。

　　许知非慌忙挣脱，鎏金琴轸自她袖中滑落，掉在青石地面上，“叮”地一声。

　　许云洲拾起之后又递给她：“你可以别在腰上，皇城司见令则动。”

　　“许云洲……”许知非小心接下，却忽然不知该说什么，这里确实也不是什么能好好说话的地方。

　　“有些事情……”他望向大门外，渡口一派兵荒马乱，船夫和货主都有各自的道理，争论声交杂模糊，“宁可错抱一场虚妄，也好过看着你死在我眼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沈青禾也说了，他本来想杀掉那一船的人，定有什么原因。

　　她抓起他的手，将他带出驿馆，门外古木参天，枝叶簌簌作响，她疾步而行，带他拐进一处荒僻隘口，藤蔓下，她慢了几步，眼前开阔时，泗州城楼出现在不远处。

　　“果然……”

　　原身来过这里……她死掉的那一次。

　　许云洲随她停步：“坊主这架势，倒像是真要带人私奔。”

　　城墙上旌旗飘扬，她松开手，转过身来，发梢自他襟前扫过：“对，私奔，去个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把这些烂帐和腌臢事一件件剥干净，捋清楚。我的命是我的，不论在哪里，我自然都想好好活一回，怎也由不得你来擅自摆布。从前是为了酒坊，为了赵伯，为了二两银子和遮头的屋瓦，如今，我也想为我自己一次。”

　　她气喘吁吁，眼中暗潮汹涌，许云洲神情僵住，察觉身后微有异动。

　　许知非循声望去，似有人影掠过，正要拉他再走，他已将她拽到怀里，打横抱起来：“坊主早说啊。”

　　他带她掠入深林中，身上衣袂翻扬，她伏在他胸口，耳边尽是他的心跳声，很快，很烫。

　　他穿过密林，落在一堆山岩旁，转身回望来路，低笑道：“抱紧，有人追来了。”

　　他将她颠高了些，抱她掠过几处怪石，折向一处悬崖山壁，树藤在他手中缠成一道绳索，石壁内里传来哄响声，两人落入一处山洞的洞口。

　　他将她放下，松开身后藤蔓，入口石壁哄然闭合，洞内磷火更多了些。。

　　“此处……是你死后寻得，许是先人所留。”他取出火折，点燃一盏石灯，光影将他眉眼勾得愈加深邃。

　　“我……死后？”

　　他顺着石壁摸下去，指尖压在一个凹陷处，山洞内里轰然下沉，暗河水流蔓延而来。

　　他不答话，带她贴壁而行，两人一同往深处走：“这条路通往山外，只是有些湿热，需忍一忍。”

　　暗河水中游鱼闲荡，他呼吸渐重，像是哪里不舒服，咬牙忍耐。

　　前方微光隐隐，出现一处温潭，水雾氤氲中，他将她推到水畔乳岩旁：“安全了，你先歇着。”

　　他说着竟褪去衣袍，踏入潭心，水汽氤氲升腾，将他身躯裹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背后伤痕血色鲜亮，随着涟漪荡开，血丝在水中晕化，飘散。

　　她望着他背影，心惊难抑，提起衣摆走近水边：“你怎么弄成这样？”

　　许云洲转过身来，潭水漫至他腰间，水珠顺着他身上线条滑落。

　　洞中磷火幽暗，照得他似是满身星点，他朝她笑道：“其实辽人也没那么好杀……我在这里歇了好几日了，这些水倒是好用的。”

　　她看着他的脸，睫羽轻颤，许多疑问忽然哽在了心里，踌躇一番之后，只问出一句：“林修现在如何了？”

　　“还在杭州。”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后的伤，像是什么寻常事般，用手舀了水浇上去，“那驿丞……我本来要把他一并除了。”

　　“为什么？”

　　潭水涟漪微漾，血色在他腰侧化开之后消散，他眼中浮出些许寒芒，却刻意收敛着，看得出的小心翼翼：“因为他们之中有人假传圣旨。那狗贼以御诏为名，叫里行带人将你赶到杭州城外截杀，若我不做些什么，只怕这一世也是重蹈覆辙。”

　　两人身影在水中交叠，许知非也不确定：“可能都算是之前的事，如今……应该不同了。”

　　“没有不同。”他逼近岸边，仰头望着她，“你还是往杭州跑，如同飞蛾扑火，我想拦你，却拦不住。银杏早前并没出现，是你死后我才发现了她。可如今她却助你离京……有些事确实不一样，可有些事，只怕没有任何不同。”

　　潭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袍角，她眉峰微蹙，脱口而出：“可你总不能什么也不搞清楚，就把所有可能参与的人全都杀了吧？你这样与里行口中的杀人魔有什么区别？！”

　　他低头沉默，水面映出他眼底的阴翳，半晌，他开口道：“我不知道还能怎样……总归这名声本来也是坏的……”他的声音飘散在水汽里，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咽。

　　他转过身去，背后伤痕在光影中愈加狰狞，许知非拉住他一侧手臂，自己险些滑进水里，幸好另一只手勉强撑住：“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侧目望向她的手，眼神流连：“你是想要我带你去杭州？”

　　许知非犹豫片刻，干脆脱下鞋袜，试探着，踩进水里：“如果……”水下岩石凹凸不平，她刺得难以站稳，双手下意识地张开，“如果我终究会死……”

　　许云洲将她双手握紧，拽到怀里：“不会的。”

　　潭水在他们身侧流转，水流没过她胸口，托起她垂在脑后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推向他。

　　她脚下刺痛，站不稳妥，一下撞在他怀里，脊背僵住，抬头的一瞬已忘了要说什么。

　　如此温柔的眉眼怎会背负这么多人命血案？她想起他的身世来，都是因为她……

　　“许文谦是……”

　　“我爹。”

　　他答得干脆，面色不改。

　　“你不怨吗？为了救我，他把你留在了军营。”

　　他摇头，唇角勾着笑：“那年我十一岁了，刚过生辰不久，是我发现了你，偏要救你，所以自己躲进了军营。当时情形紧急，追兵就在附近，他找不到我，只能先行离开，否则，一个也活不了。”

　　许知非看着他，脑中搭不上线：“可你后来不是……”

　　“我被影铃卫抓住了，他们教我弹琴，还给我喂了药，我忘了我是谁。”他捧起她的脸，低下头，额心与她相抵，好像开口已是竭力，“我看着你摔下去，我才想起来，我才是许文谦的遗孤，你是那个小孩儿……”

　　他闭上眼，呼吸又慢又沉，许知非没动，自己也吃惊于自己的平静，又问：“后来呢？”

　　“我下去找你，树枝刺穿了你的身子……”他声音哽咽着，一只手握在她腰侧，拇指在她腹前蹭了又蹭，没再说下去，呼吸越来越重。

　　那死的还真惨……许知非眼睛往下看，没动：“你把我埋了？”

　　他摇头：“林修趁我昏睡，把你埋了……我找不到你，恍惚间走到了街上，算命的看见我，拐弯抹角说……你会活过来……他没骗我……”

　　“所以你又找到了我？”

　　“我对林修用刑，逼他说，可他始终不说。方离不忍，替他招了。”

　　她握住他手，水流自两人指间滑落：“是不是高傅纶和那艘画舫上的人帮我逃走的？”

　　许云洲仍闭着眼：“是，我本来抓住你了，想让你从这里转而往北逃，好把边军里的奸细都引出来，谁知他们合力助你逃脱，之后你便没了消息，我一直查到杭州才找到你。”

　　许知非抬眼看他：“……你睁开眼会哭吗？”

　　他慢慢睁眼，眼里如同水墨氤氲，倒映出她的模样：“会……”

　　他眼中一汪深潭，像要将她吸进去，她松手后退，却被他牢牢扣住后颈。

　　“你……”她用力去掰，却挪不开他任何一根手指，唯有低下头，“你放手！”

　　他霎时松开，她吃了一阵寒意，两侧脸颊忽然凉凉的。

　　她抬头看他，见他满脸失落与不安，到嘴边的责难又噎了下去，自己揉了揉脸：“你……掐疼我了……”

　　“那……”他双手又从水里伸出来，一点点探向她的脸，“那我……”

　　完了，他理解错了……她稍稍后退，脚底扎得生疼，人往水里一沉，面前那双手竟改了路径，落进水里将她掐腰抱起，稳稳放在水边。

　　未等她坐稳，他便抓起她的脚，手指揉在她脚心里：“好些吗？”

　　她想抽回来，却没成功，蹙眉道：“没事，只是石头硌了一下。”

　　他没抬头，一直揉，力道刚好，却不像是在为她着想，而是在缓解自己的情绪，像把她当成捏捏乐，专注得根本没有要停的意思。

　　许知非抬起另一只脚，踢了些水溅到他脸上：“你不会就想呆在这里吧？吴瑾可是‘死’了多日了，不能再耽搁。我们得想办法到杭州去，拿到空心莲，汴京的百姓等不久了。既然你我目标一致，不如一起行动，总好过拖着几个各怀心思的，相互耽搁。我觉得……这一次，就也让里行来抓我，但这一次，你在我这边。这样，就算最后还是死，我的命，我也自己把握过了……陪我玩吗？”

　　许云洲未抬眼，仍捏着她的脚，一侧脸上挂满了水珠，头发贴在肩上，睫毛湿答答地眨了一下，像是刚哭过。

　　“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