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酒幡》鱼无双

101、风雨同舟 只是尽人臣

　　泗州渡口河面薄雾弥漫，鬼船画舫还停在原来的位置，河底卡了硕大一条横木，几个驿卒踏上木舟，顺流而下，去要寻这水轨源头。

　　船上皆是四方灾黎与脱籍之民，皆是面有菜色，衣缕褴褛。

　　驿卒立在船头看管，不许他们下船，岸边货船衔尾而泊，舳舻相接。

　　河岸樯橹如林，浪沫激荡，青石路面光影闪烁，一阵蹄铁轰响，馆外尘烟肆起。

　　一支商队风尘仆仆而来，十余骡车辘辘停驻，马匹蹄铁踢踏。

　　为首之人是个虬髯大汉，几步跨进驿馆，拳头砸在西厢书案上，震得高缚纶砚中墨水飞溅：“这里可有地方落脚？我们一行四掌柜，外加十个车夫仆从，总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

　　他声如洪钟，动作粗旷，高傅纶瞥了一眼门外挤挤挨挨的伙计和另外三个掌柜，眉头一拧，苦笑道：“实在对不住，我们这里官驿，本就不留官员以外的人，没有多余的铺位。”

　　方离抱臂站在东厢檐下，一直看着大门那边，只当没看见这些人。

　　银杏从厨房吃饱了回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停在他身后，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你在看什么？”

　　方离目不转睛：“你姐姐把我家公子拐走了，许久还没回来，我在想要不要出去找找。”

　　“你说什么？！我姐姐被你家公子拐走了？！”

　　方离眼神一凝，回头看她：“你能不能长点儿耳朵，我是说你姐姐把我家公子拐走了好吗？”

　　“我姐姐凭什么拐你家公子？皇城司一个大魔头，天天一脸假笑吓个死人。定是他使了什么诡计才让姐姐不得不把他带走的！我姐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放过你们！”

　　方离气不打一处：“我看你这小丫头是真的欠揍。”

　　他挥起拳头，假意动手，对面西厢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

　　那头领双目圆瞪，手中钢刀将书案劈作两半：“说！人在哪里？！”

　　木屑飞溅，嘶吼声震飞了檐上鸟雀，沈青禾自门外踱步而入，眉间霜色凝结，目光扫过前院，树影之中，但见十数条人影错落而立。

　　其中几人锦袍玉带，俨然是商贾行头，余者皆着粗布短褐，腰间布袋鼓囊囊的，似是暗器为多，个个虎视眈眈，如临大敌。

　　他步履不停，闲闲问道：“哪里来的油头，敢在官驿撒野？”

　　高傅纶跌在桌下，那为首的汉子听见声音，从屋里跨出来：“老子奉命稽查要犯，你是什么人？！”

　　“要犯？”沈青禾哂笑，朝他而去，“阁下这身行头看起来是个老板，怎么还做起捕快来了？”

　　那头领打量着他，一脸鄙夷：“老子是受人所托，你到底是何人？”

　　沈青禾脚步停住，嘿嘿一笑，似觉有趣：“我是谁你都不知道，你还缉拿要犯？”

　　一个身着短褐的伙计手里攥着一卷图纸，纸页层层叠叠，在他手中簌簌发颤。

　　他一张张凝神细看，手一停：“老大！他是沈青禾！”

　　那头领眼中凶光乍现，劈刀拄地，抡出一串金石相错的声音。

　　“好啊，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你在这里！看老子不拿你回去领赏！”

　　沈青禾稍退半步，冷笑，袖中滑出几枚暗器，捏在手里。

　　那人一声令下，院中十余人如狼群扑食，一哄而上。

　　“诸位这是唱的哪出啊？漕驿之地，动刀动枪的，怕是不太好吧……”里行自正厅檐角落下，旋身将两名商人扮相的扫倒在地，“谁让你们来的？”

　　为首的将刀横在他身前：“里勾当，此事本与您无关，不过是例行公务。您还是把许知非交出来，免得损了您的前途。”

　　“许知非？”里行一脸诧异，望向方离和银杏，“我们出来也是找她，可至今杳无音讯啊。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方离低眸思量，勾唇一笑：“是啊，诸位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这许知非私自告假离京，如今人在何处，我们也想知道啊。”

　　那头领虎眼微眯，又问：“那沈青禾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身后带的女子又是谁？！”

　　银杏瞪圆了眼睛，往前迈出，双手叉腰，足腕金铃轻响：“女子怎么了？！女子不行吗？”

　　方离指尖捻了捻肩侧发梢，眼神多了几分妖媚：“是啊，女子怎么了？不过……还不知诸位奉谁的命来找许知非呢。沈青禾……是谁？”

　　一穿短褐的斥道：“奉谁的命也不是你这不公不母的管得着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方离身形一闪，眨眼掠到他面前，五指扣紧了他的脖子：“哦？是吗？难不成是有谁的令比官家还大？嗯？这倒是奇了。”

　　那人唇色瞬间发紫，眼瞳撑大，脸色憋红，身后“当”地一声，里行徒手掰断了那头领手里的刀：“嗯，我也想知道，看样子是敢与皇城司叫板，那应是来头不小。”

　　另一商人扮相的颤颤低喝：“你们知道就好，还不……”

　　“住口！”那商人将短刀扔下，昂起头来，“里勾当，这沈青禾乃是重犯，还有许知非，乃是罪臣之后，又有身份逾矩之嫌，断不可令他二人招摇过市。既然你我都要找她，那不如一同搜寻！”

　　里行扔下断刃，眉梢微挑：“可以啊，不过你先说说，是谁让你来的。”

　　沈青禾趁机退出门外，不多时，渡口方向鬼船蓦然离岸，船上几个驿卒连人带刀踉跄落水，河岸霎时沸腾，人影纷乱奔走。

　　院内众人缄默对峙，里行察觉了那道消失的身影，与方离对了眼色，漠然出门：“老鼠跑了，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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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泗州城主街两侧屋舍挤挤挨挨，粉墙黛瓦间，隐约听见木雕窗棂吱呀作响。

　　许知非自“锦绣庄”里出来，玉簪绾入云髻中，一身苏绣衣裙扮作商贾家眷的模样。

　　她低头整理袖口，将那枚琴轸别在腰侧，身后，许云洲青绸衫衣摆轻晃，目光扫过街边巡卒，唇齿微动：“往码头走，找到一个坐在岸边看账簿的茶商，说要验货。”

　　许知非稍稍侧目，低声道：“是皇城司的人？”

　　许云洲目光落在她耳尖上，轻声道：“是我的人。”

　　许知非点头，没看他。

　　河岸边都是鱼摊，银鳞鱼在活蹦乱跳，虾米成堆，腥气刺鼻。

　　她掩了掩鼻尖，又问：“刘震安真的去督查漕运了吗？”

　　“若没猜错，已经在路上了，兴许我们还能遇见他。”

　　“那刘劭还在牢里？”

　　“张云儿死了，赵明允很快就会结案，等李月娥找到吴瑾，刘劭就活不久。”

　　许知非唇角微勾：“你会让她找到吴瑾吗？”

　　“不会，刘劭还有用。他虽有罪，却也算可怜人，我想让他自己去赎罪。”

　　“你要算计陛下？”

　　“只是尽人臣之本份。”

　　街巷交汇处，一座石桥横跨清渠，桥栏雕着云纹水波，桥下碧水静流，不远处就是河道，漕船正待过闸，号子声与桨声交织成团。

　　过了桥，往前是一处市集，尽头一方茶肆内，文人墨客倚栏品茗，论诗赋，谈漕运，茶盏轻碰，叹说淮水仙境，盛景江南。

　　许知非从正门进，侧门出，看见一掌柜模样的坐在河岸边，手捧账簿。

　　她回头确认，许云洲稍稍偏头以示肯定，她上前道：“你好，验货。”话一出，她愣了一下……双手攥紧了衣袖。

　　完了，古人不是这么说话的……

　　那掌柜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腰间琴轸上，又抬头看了许云洲一眼，了然道：“货已备齐，随时可取。”

　　茶船就在闸关不远处，岸上酒旗飘摇，挑夫扛着麻袋匆匆而过，许知非掩唇轻咳，借机回头确认是不是上船。

　　许云洲微微点头，她开口做了个嘴形：“有官兵。”

　　不远处，纲吏和漕卒正打量着这艘“苏州李家茶庄”的商船。

　　许云洲笑着走过去，自袖中摸出两锭银子塞进一个漕卒手中：“官爷辛苦，这是我家的茶钱。”

　　那漕卒掂了掂银子，目光扫过手中货单，抬眼打量起许知非来：“这位娘子……瞧着不像江南人？”

　　许知非心头一紧，许云洲揽住她肩头，将她带到身前，半搂在怀里：“夫人是汴京沈家女，随小人下江南营商，这几日确是有些水土不服。”

　　小吏脸色稍缓，随手在货单上盖了印。

　　船帆扬起，许知非望见船上帮工一个个身姿笔挺，根本不像岸边那些河工苦力。

　　许云洲搂着她往船舱里走，舱外传来船夫摇橹启航的吆喝声。

　　河水在桨下哗哗作响，船舷碾断了岸边芦苇，许知非坐在桌边，指尖沾了茶水，写下：自己人？

　　许云洲也沾了茶水，写下：是。最后一笔故意与她指尖相触。

　　许知非一怔，缩了手，起身走到窗边，探身张望：“从这里到杭州，有多远？”

　　河风袭来，天边已有绯色，运河水流平缓，波光粼粼。

　　“我们顺流东行，至楚州山阳县末口，转邗沟南下，经宝应、高邮抵扬州扬子津，再渡长江至润州京口，循江南运河南行，经常州、无锡、平江府，秀州，就到杭州了。”许云洲慢条斯理，说得清晰，自己提壶倒了茶。

　　许知非默念一番，已记不清，猛地回头：“这么远？！”

　　许云洲眼中一片暖意，指尖轻点对面茶盏，轻声道：“车马会更慢，且容易着人发现，你我就此遁走，半月之期，就赌一个孙宁海和赵明允他们能撑住，还有郢六娘在，她爱财惜命，若有什么，她定不会坐视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