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镜花辞见青鸟寄思 见之心中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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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方才那个女人？”青年眼波斜掠，漫不经心问道。
那人见过三人厉害，弦翎觉得她应当不敢轻举妄动。犹豫片刻，他应声：“正是那镜妖。”
“镜妖？”
师兄弟二人略显诧异，沈殊却了然：“那面镜子在哪儿？”
“我带你们去。”弦翎扇动翅膀，蹦哒两下，瞟他一眼：“她擅长幻术，可要当心。”
方才奋力挣扎的青鸟身形并不大，原本光鲜亮丽的羽毛，早在日复一日的痛苦等待中变得黯淡无光。如今虽重凝翎羽，自身妖力却因此耗费殆尽。
沈殊眸光深深望向弦翎的身影。
珠儿趁机藏回沈殊耳边，低声道：“你竟有恻隐之心。”
他眉梢微挑，听珠儿胆大妄为嘀咕道：“弦翎作为百年大妖、青鸟后裔，却至今没化形，我以为如你这般无心无情、自视甚高之人，不屑于这种耽于情爱的废物。”
沈殊收回目光，垂眸轻笑一声，珠儿还未察觉其中意味，便已惨遭毒手。
楚云承察觉沈殊未动，回头望去，却见对方眼底微冷，面无表情，指尖狠狠摁住耳边红珠耳坠。
见他看来，对方瞬间挂起若有似无的柔软笑意。
楚云承抿了抿唇，冷声道：“别走丢了。”
沈殊闻言，眼波流转，笑盈盈道：“寒道友可是关心我？”
男人冷脸转身，沈殊也不恼，随之快步跟上。
再入屋内，此刻白雾消弭，幻境消失，沈殊终于有机会观察。
房屋并不精致，相较其他院落狭小许多，可见房屋主人并不受待见。入眼断壁残垣焦黑如炭，俨然被烧毁过且未曾重建，如今破败间落了厚厚一层灰尘。
众人并未在花厅停留，弦翎扑棱翅膀往里走，来到未曾注意到的卧房门前，层层珠帘挡住视线，无法看清其中模样。
“她在里面，镜子就是她所在之处。”弦翎低声提醒，“你们千万不要对上镜子，否则被吸入其中，能否出来全凭镜妖意愿。”
江许不禁皱眉，问道：“若那面镜子本就对准房门，又怎能避免呢？”
他话还没问完，另一边，沈殊已经径直伸手推门而入。
江许见状大惊失色：“沈道……友。”
惊呼还未落下，那道红衣身影便消失不见，很显然，他一语成谶。
他愣愣补上最后一个字，随即转头看向身后，小心翼翼问道：“师兄，这怎么办？”
楚云承淡淡瞥他，应声道：“要解决这只镜妖，我们只能进去。”
“别无他法么？”江许愁容满面地挠挠头，“这不是羊入虎口？”
“区区镜妖。”楚云承语气傲然。
江许沉默叹息，想来也是，师兄不知除过多少比这小小镜妖更棘手的妖魔，就算天上神仙，大抵也能战之一二吧？
真神仙早已在镜中等候多时。
面前是一间女子闺房，细看房屋结构与摆设，竟与方才他们所在被烧毁的屋子八分相似。
待他在屋内随意转悠一圈，一团黑影忽然从天而降，径直砸向桌上还未插完花的瓷瓶，发出惊人巨响。
地面流淌的水渍散发兰花幽香，弦翎站起身来，张开翅膀疯狂晃动，无数水滴便顺着滑溜溜的羽毛被抖出去。
被水珠攻击个正着的沈殊握紧拳头，忍着掐死弦翎的心，正欲掐诀收拾自己，却发觉法力所剩无几。
他顿时皱眉，看向弦翎所在位置，方才砸碎的花瓶早已不知不觉恢复原状，好似无事发生。
“啊……是你啊……”
弦翎打理完羽毛，这才抬头发现前面站着个人。不仅如此，此人面色极沉，好似下一秒就要将它大卸八块。
他不禁浑身颤抖着后退两步，支支吾吾：“你……你怎么了？”
沈殊忽然扬起一抹温柔笑意，眼神却阴郁恐怖非常，吓得弦翎张着翅膀一动不敢动。
“这身衣裳，你想怎么赔？”
沈殊掏出红尘，敲打手心，语气森冷。
弦翎决然闭上眼，呜呜咽咽：“我、我就剩这条命了，你要杀要剐……呜呜呜求你放过我……”
沈殊：“……”
折扇字迹未消，他不再管嚎啕的弦翎，分出心思瞧了眼：“阴阳镜，重圆见之者则入镜中幻境。”
思索片刻，扇骨敲上弦翎脑袋，他随口问道：“你可知这儿是哪儿？”
弦翎捂住脑袋，这才敢抬头打量四周，瞧着瞧着怔愣半晌，随即低声道：“这是阿兰的房间……若是我记得不错，这时我第一次见她。”
沈殊挑眉瞥他：“姑娘家的房间，你记得如此清楚？”
弦翎顿时忸怩半天，羞涩道：“我对阿兰一见钟情，自然记得有关我与她的一切，难道你不会？”
沈殊不屑嗤笑：“我可不是你这种耽于情爱的废物。”
弦翎：“……”
它颇为不服，可细细想来每个字都不错，顿时泄气。
随即它抬眼环顾四周，丧气道：“我才提醒过小心，你却直接进来，另外二人也跟着，这下好了，我们没一个能出去。”
沈殊倒不担心出不去，只问：“他们二人呢？”
“这是阿兰的记忆，他们大抵在我的记忆里。”弦翎挠头猜测道。
沈殊心下明了，脚下便动起来，弦翎连忙跟上脚步。它不敢乱飞，更不敢让沈殊碰它，只能轻轻扑棱翅膀往前。
“你去哪儿？”他问。
沈殊绕过屋中陈设，往庭院走去，果见一位身形窈窕的少女正在采花。
“兰、阿兰。”
弦翎盯着那道熟悉的背影，顿时结巴。
珠儿此时从沈殊耳边钻出来，安然坐在沈殊头上，惊得身后弦翎往后一跳。
它在耳坠里只能微弱感知外界环境，因此并不知晓方才发生何事。
此刻瞧见变化不大的院子，它不禁歪歪脑袋，好奇问沈殊：“你怎么还在院子里？那是谁？”
“这是幻境。”沈殊随手将它从头上拽下来，“好生注意此人。”
“怎么？那人有问──啊！”
珠儿才开口，便被沈殊丢出去。单薄小纸片飘扬飞远，摇摆着落到鹅卵石路上。
它猛地弹跳起身，转头与蹦跶过来的青鸟大眼瞪小眼，互相打量。
“你这小玩意儿好生神奇。”弦翎惊奇道，“你还会说话？”
珠儿漆黑豆豆眼滴溜一转，伸手拽住青鸟一根长翎，轻轻一蹬便身手矫健地落到弦翎头上。
它故作高深应道：“我乃主人心头精血所化，有灵性不是正常？”
弦翎并不觉得正常，他说：“耗费心头精血做成你这么个玩意儿？怪亏本的。”
远处摇椅处传来青年一道不大不小的嗤笑声。
珠儿：“……”
珠儿不禁怒从心来，却见女子已经采完花，正转身朝他们走来。
奇怪的是，那女子不仅看不见他们，甚至直接穿过他们，如同只有魂魄没有躯体的鬼魂。
弦翎盯着那张脸，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随即被珠儿随手一揪扯回神。
眼见女子身影消失，它带珠儿蹦跶至瘫在摇椅上眯眼悠闲晒太阳的沈殊身边，沉默良久，忽然说道：“虽然或许你不会，但若往后你有心悦之人，你会明白我此刻心境。”
“什么心境？”沈殊懒懒打个哈欠，挑眉问道。
“你知道那不是她，却心甘情愿蒙蔽自己。”
沈殊嗤笑一声。
作为姻缘仙，他见过的佳偶怨侣不计其数，确实不曾体会他们心情，可那又怎样呢？各有各的因缘，关系不到他身上。
更何况，三生石上无他姓名，他可没机会体验这等心情。
阿兰将花瓶带到一面镜子前。
沈殊跟着她的身影，见她眉眼弯弯，对镜子笑问：“阿翎，你瞧，好看吗？”
“好看。”
镜子里，不是少女娇俏容颜，而是一位眉眼清秀的书生。他目光紧盯少女笑颜，眼底流露几分宠溺。
“你只会说好看，我下次不给你瞧了。”
“阿兰做什么都很好。”他笑道，“这是实话。”
沈殊瞧着镜子里的脸，低头看向脚边脏兮兮的青鸟，眉梢微挑：“你化过形？”
“还不是那镜妖，吸干了老子百年修为！”
弦翎再次见到自己曾经风流倜傥的模样，顿时怒骂，颇为愤慨。
沈殊闻言摩挲下巴，好奇问道：“你们是怎么捡到那枚镜子的？”
红尘只写出两人相识的大概，不曾说过二人因何缘而际会。
弦翎思索片刻，开始回忆：“某日我出门替人送信，回家途中瞧见这枚镜子做工精致，那时穷困潦倒，想着能卖个好价钱，便随手带回去。”
回到家中，弦翎将捡来的镜子放好，准备多写几副字画，回头一起卖掉。不曾想正挥笔泼墨时，镜中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他本身是实力强劲的大妖，虽被吓到，倒也不怕，于是小心凑近查看，却见镜中并非他的身影，而是一位娇俏少女。
他的视线被少女一颦一笑所吸引，弦翎只觉自己心神好似被控制，回神时以为是镜妖作祟，正欲施法打碎镜子，却见镜中少女朝他看来，好奇问道：“你是谁？怎么出现在我的镜子里？”
他出现在对方镜中？
弦翎怔然，见之心中怦然，再见心生欢喜。
他回过神，随即朝镜中少女拱手，笑道：“在下名唤弦翎，敢问姑娘姓名？”
“你唤我阿兰便是。”少女捂嘴笑道，“我叫你阿翎吧。”
被困深闺的嫡小姐与穷困潦倒的书生就此相识，可他们无法告知对方所在之处，如同镜子有意阻拦。
可青鸟传信寄思，尽管弦翎不知阿兰住处，所寄思念仍能安然到她手中。
镜中相见，信笺遥寄思念，他们默契不谈相见之事。
直到那天，阿兰强颜欢笑被弦翎看出来。
弦翎问：“你遇见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往日阿兰在他面前总是言笑晏晏，仿佛世上没有令她不高兴的事，可今日弦翎终于知晓一切。
陈老爷宠妾灭妻之名玄都城内家喻户晓，陈家嫡小姐深居闺院，向来鲜少抛头露面。
那几日，玄都人人皆知陈老爷为了升官发财，更是要将死去的发妻所生独女嫁与年逾六十的老头子做妾。
弦翎勃然大怒，看着哭成泪人的心上人却极其无力。
最终，他做了决定，一个令他后悔一生的决定。
他要去见阿兰，带她离开这里。
他在镜中说，也在信中说：“阿兰，等我来。”
可二人相见破了阴阳镜的规矩，弦翎见到阿兰的第一眼，便被吸入镜中，困在往昔欢声笑语而不得出。
他也只能眼睁睁瞧着阿兰捡到剩下半面镜子后，千等万等等不见有情人的身影和来信。
伤心欲绝的陈家嫡小姐一把火烧了她的闺房，火灭得快，可阿兰早已死得凉透。
断壁残垣中，唯有一枝幽兰盛开。
陈老爷瞧见那朵兰花，大惊失色，连忙命人拔除，然而竟拔不去。
府中上下皆言嫡小姐乃是妖孽所化，从此这方小院无人敢近。
弦翎被镜妖吸干妖力，苦苦哀求得以放出，为心上人敛尸，立坟，日夜相伴花下枯坟而执念生，最终走火入魔。
后来陈府上下莫名横死，无人生还。有仙人路过，封印其中作祟妖魔，可仍常传女人哭泣与诡异鸟鸣。
……
“竟是如此……”
江许眼见花下枯坟与郁郁青鸟，面露不忍。
“因爱生魔，虽为妖，但作恶之人非它。”他叹息道，“师兄，眼下青鸟既已被下禁制，想必翻不出浪，倒不如放过他。”
楚云承盯着青鸟孤寂的身影，眸光微动，想起先前沈殊与青鸟的对话，心中已有打算，嘴上却道：“若有异心，我仍会将他斩于剑下。”
话音落下，面前场景循环。
江许正欲寻找破除幻境的法子，不经意瞧见弦翎那面镜子，顿时变了脸色。
楚云承同样瞧见镜中人的异样，心中猛地一跳，低声急道：“沈殊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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