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天灾 “哥哥不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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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浑身一僵，瞪大双眼，蓑衣下的指尖微微颤抖，回身看向沈殊二人。良久，他神情灰败，哑声道：“……确实有疫病。”
像是生怕二人觉得他是什么脏东西，他立刻摆手说道：“但你们不要害怕，我没得病！”
沈殊见状，眉眼柔和下来。他轻声道：“我们相信你，只是想问些有关疫病的事。”
男人悄悄瞥向上头的神像，深深叹口气，说道：“天色渐晚，二位若想问什么，还请随我至家中吧。”
楚云承闻言皱眉，正要开口，余光却见沈殊欣然点头，只得咽回到了嘴边的话。
雨停时，已是傍晚。
男人紧张搓手，时不时偷瞥身侧，瞧二人穿着便知不凡，大抵还是仙家来的。他眉眼间染上几分为难，犹豫道：“天色已晚，二位不免要在此留宿吧？”
沈殊闻言，挑眉看向他。男人以为他误会，犹豫补充道：“我并非不欢迎二位，只是……寒舍鄙陋，恐怕多有怠慢。”
“不打紧。”沈殊说，“出门在外，风餐露宿乃常有之事，怎会计较？”
他笑盈盈侧头看向身旁楚云承，问道：“是吧，哥哥？”
楚云承被这声“哥哥”喊得一愣，几息过后，才明白沈殊要他配合做戏的意图，应了一声。
雨后山中微凉，满是尘泥与青草气，红花绿树，无比清新。
下山途中，沈殊随口问几句话，男人皆老实回答。他得知男人名叫李柱，是春雾山下李家村村民，上山为采药、拜狐仙。不过半路忽然下起大雨，不甚方便再去采药。
狐仙庙离村庄不远，不过片刻，李柱便领着他们行至简朴但干净整洁的小屋。土墙草顶，瞧着不大，却住着老母、夫妻、子女五口人。
沈殊向门内扫视一眼，十分轻易瞧见一位高烧不退、说着胡话的女人。瞧着一家老小愁眉苦脸，沈殊敛眉垂眸，转身出门。
楚云承抱剑倚在门外篱笆墙边，李柱幼子小心翼翼地凑近他，指着他怀中的不为，天真问道：“大哥哥，这是什么？”
楚云承瞧着面冷，此刻正皱眉，看得孩子有些害怕。他正欲开口，身后却传来轻柔慵懒的嗓音：“这是保护你的东西，大哥哥拿着它，世间便不会再有坏人。”
“哦！我明白了！”孩子惊喜道，“如果我也有，阿娘是不是就不会被——”
“桐桐！”老妪喊声自身后传来。
桐桐听见阿奶的声音，话还没说完，顿时一溜烟跑进屋。
楚云承回头看向沈殊时，屋内恰好传来李柱女儿惊喜的声音：“神仙保佑，阿娘你终于醒了！”
他眉眼微怔，目光落到一身懒散，正朝桐桐笑的青年身上。
“哥哥这般瞧我作甚？”沈殊察觉落在身上的探究目光，微微挑眉，语气轻佻。无视仿佛能刺穿人的眼神，他紧接着说道：“李夫人得的正是那疫病。”
楚云承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沉默不语。直到沈殊被看得浑身发毛，他才开口：“她本就命不久矣，何必徒增因果？”
沈殊定定瞧着楚云承那张冷酷无情的脸，双眼微眯，不咸不淡轻笑一声：“什么因果？我听不懂。”
“沈殊。”楚云承皱眉，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你向来都是这样吗？”
“我怎样？”沈殊装糊涂，又好奇问他，“行善事，积善果，这不符合你们问道者的追求？”
你们问道者？楚云承敏锐抓住话中奇怪，不禁再度审视面前来历神秘的沈殊。
沈殊丝毫不在意楚云承所思所想。他瞧着不远处篱笆墙上浅浅的水痕，忽然心思微动，叫住正路过的大娘，朗声问道：“这儿近日发过大水？”
大娘上下打量他，搭话道：“正是呢！前阵子突然发大水，还死了好多人！”
“我瞧这附近似乎没有河？”沈殊问道。
一旁原本波澜不惊的楚云承闻言，顿时侧过头，与沈殊对上视线。
“所以才奇怪哩！”大娘见他们眉头紧锁，随口道，“天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疫病！”
她打量着气质不凡的二人，又道：“二位小公子可要小心些，别染上了！柱子他媳妇儿多柔善的人，前两日还好端端的，突然就害了病，躺在床上烧得都说起胡话了，说是什么……有人要害死她！”
说起这个，大娘也颇为忧愁：“我家姑娘也是……唉，真是愁煞人。”
沈殊垂眸沉思，随即问道：“村里有很多人都害了病？”
大娘闻言脸色微白，偷偷瞥了眼四周，这才隔着篱笆墙，凑近二人低声道：“我见二位公子不像坏人，便告诉你们吧。其实每家每户多多少少都染上了，只是怕官府抓去集中医治，因此只道是风寒。”
“为何怕被官府抓去？”沈殊好奇问道。
“这病可不好治，多半是要死的。与其死不见尸，倒不如在家留个念想。”大娘说。
沈殊趴在篱笆墙上，瞧着大娘匆忙离去的背影，便听身后传来微冷的嗓音：“我们去官府看看。”
沈殊摇头：“不急。”
“你要大发善心？”楚云承不咸不淡问道。
沈殊挑眉看向他：“我竟是如此好人？”
楚云承：“……”
没见过如此直白说自己坏的。
于是楚云承移开视线，回望身后简朴的屋舍。人影绰绰，没有灯火，只有月光照见凡人一家忙碌。
夜色静谧，偶尔传出一两声微弱蝉鸣。忙碌半宿的李柱终于闲了下来。
他瞥着搬了椅子坐在树下瞌睡的青年，颇为抱歉道：“家中老母年事已高，子女尚小，怠慢二位公子，实在不好意思。”
沈殊醒了醒神，抬眸看向举止拘谨的李柱，随意摆摆手：“无妨。”
“二位公子想问什么？”李柱揣着手蹲在一旁，眼神不住地往夜色中闪闪发亮的不为瞧，神情更是小心翼翼。
楚云承将剑置于一旁角落，听沈殊问道：“县令是什么样的人？”
李柱不知他为何问这个，思索片刻，答道：“他是极少在此为官超过三年的人，平日曾听闻他清廉利民之名，应当是个好官。”
沈殊闻言觉得奇怪：“既是好官，为何感染疫病不肯上报官府？朝中名医甚多，派人下来，兴许能有法子。”
李柱苦笑一声：“哪能如此轻易？春雾山常年多雨，洪水疫病已是家常便饭。先不说那些名医是否有办法，当初我们上报时，许久才有答复。更何况，朝廷派来的大夫都没能治好这疫病，我们无奈等赈灾粮饷下来，可疫病早已不可挽回。虽然县令大人是个好官，可上头派下的赈灾粮饷，经过层层剥扣，已经所剩无几，对于天灾荒年来讲，毫无用处。”
沈殊眉头微皱，觉得不该是这样。可又该是什么样的？他也不知道。
于是很快抛之脑后，他又问道：“眼下官府如何解决疫病？”
李柱闻言，面色逐渐苍白起来，小心看向四周。
“四下无人，你可以放心。”楚云承语气虽冷，却叫李柱莫名安心下来，“我们正为此事而来。”
李柱垂下头，长叹一声，犹豫说道：“眼下官府的解决办法，便是集中病患，能活下来的会放回来，活不下来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结合先前隔壁大娘所说，沈殊也知道那些人的结局。
静了会儿，李柱似是想起什么，说道：“不过我们常拜狐仙，若恰好碰见狐仙大人显灵，那病就能治好了。”
沈殊闻言微愣：“这便是你们的秘方？”
李柱点头。
沈殊心道那狐仙竟有点本事，随即扬起一抹温和的笑，说道：“多谢李大哥告知。”
李柱连忙摆手，想起今日才将二人带回来，他娘子就醒了，只觉当真遇着贵人了。于是他连忙由蹲转跪，朝二人磕头：“今日内人能醒，想来多亏二位公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二人连忙起身，沈殊伸手将他扶起，柔声道：“李大哥不必如此，是嫂嫂平日行善积德，如今善有善果。”
李柱知晓这是托词，他并非没见过那些害病死去之人是何等惨状，因此对二人更是感激。
待李柱将他们带进简单收拾出来的卧房时，沈殊颇为犯难。并非住不得简陋屋舍，而是瞧着屋内唯一的床，他心中只觉难以取舍。
虽说他为仙身，沈殊每至入夜却喜欢睡觉。问道者虽与凡人有所区别，但也需要休息。若是跟对方争，倒显得他不大度。
——可他本就是不大度的人呀！
沈殊内心不断挣扎，思来想去，终是决定卖个好。转头看向倚靠门框的高大男人，他开口道：“寒道友……”
“你睡吧。”男人垂眸沉静道。
沈殊闻言微愣。忽地心念一动，他盈盈看向楚云承，眼含秋波，唇角微勾：“哥哥不睡？你我既是萍水相逢的兄弟，还介意同床共枕么？”
楚云承：“……”
他刻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楚云承听不出他话中的撩拨调笑那才奇怪。盯着青年狡黠的双眼，不知为何，他心神一晃，竟应道：“好。”
说罢，他自己也愣在原地。
沈殊即将说出口的情话顿时咽了回去，素来从容的神情随之呆滞一瞬。
楚云承头一次瞧见向来游刃有余的沈殊这般措手不及，原本平直的唇角微不可查地上扬。
他抱着剑，垂眸盯着沈殊的眼睛，微微歪头，轻声道：“夜深了。”
沈殊呼吸一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