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传闻中的明石姬》春秋知我

40、抉择（下）

　　就着这段回忆，鸣音反复掂量着代表右大臣的黑棋的左右。

　　如今朝野上下皆知右大臣对四女婿头中将的欣赏疼爱，与一般男子先写信追求的习俗不同，头中将的亲事可是右大臣这个岳父主动向左大臣示好提出的。

　　鸣音不知道右大臣有没有借此向左大臣缓和关系的用意，但他对四女婿的衣食住行可谓是关心到了方方面面。头中将的长子柏木出生的时候，右大臣这个岳家特地举办的五十日庆贺仪式比左大臣家的还要隆重；就连右大臣那个直肠子的大儿子也曾经在大殿上抱怨父亲偏心，喋喋不休“父亲对外孙的疼爱几乎要超过他的孩子们了”。

　　这样的岳父可谓是京城公子们的梦中情“父”，就连卫门佐也曾经背着鸣音许愿，希望八皇子也有一位这样给钱给权又给爱的好岳父呢！

　　（修仙的明石道人打了个喷嚏：你这是在为难我胖虎！）

　　但是，就鸣音看来，这对“让人羡慕”的翁婿，可还是右大臣剃头挑子一头热。

　　一个暴躁的、有权有势的、不缺小辈奉承孝顺的岳父，真的会几年如一日地继续疼爱这个不给他面子的、不和他的女儿恩爱的“好女婿”吗？

　　“本来就该这样，又不是我求着当他的女婿的！”

　　想起那个女婿不耐烦的抱怨，鸣音本来没什么表情的冷脸突然有些想笑。

　　真是“热情直率”的贵公子头中将啊！

　　她的嘴角越来越大。

　　鸣音心中下定了主意，手上也不再犹豫，直接把两指之间的黑子放回了本就被黑棋占据的半壁江山。

　　“哗啦啦——”棋盘另一半的白子被她一袖子扫到地面，就像无头苍蝇一般四散开来。

　　不能给她权力的父皇，还不如能让她见缝插针的弘徽殿一派好用呢。

　　鸣音刚刚还挂着讥讽的脸重新回归寒冰一样的冷淡：

　　她就不信，右大臣和头中将没有彻底翻脸的日子；
　　她就不信，对弘徽殿已经恭敬多年的她，日后继续加大火力后，等不到需要更多棋子的女御看到价值的时候。

　　也许日后她也会成为女御的棋子，但谁又能担保，对方就不是她的棋子呢？

　　那日的源氏和头中将，以后一定会给她惊喜的吧，毕竟女御偷偷诅咒源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好好的娘们，都被那个小白脸带坏了！”她还会对为了源氏脸红心跳的小宫女破口大骂。

　　不过……想起那两个成婚的男人丝毫不把家中的妻子和外面的情人当回事的态度，鸣音眉头微皱。

　　远在明石的、美丽鲜活的、聪颖伶俐的辉君，日后会嫁人吗？
　　会有这样的不把她当回事的丈夫吗？
　　会被丈夫和朋友当作言谈间的廉价话题吗？

　　明明是小小年纪，鸣音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她突然厌恶起这样的假设了。

　　明月就应该高悬天空，永远接受世人的赞美才对。

　　鸣音拒绝将有着阴暗心思的自己暴露在明月之下，也绝不能忍受他人对明月的轻慢。

　　哪怕只是想象。

　　．

　　想清楚的鸣音开始对弘徽殿一脉大展“孝心”，不仅为皇太子嘘寒问暖、鞍前马后，还经常向两位皇姐问候、给她们带来宫外的新鲜消息供她们开心；

　　目前鸣音还没有得到正式职位，仅仅按惯例上殿听讲。她也殿上的那段不长时间，近距离观察到了左大臣对右大臣的压制。

　　在下朝的时候，她会不着痕迹地向右大臣的几个子侄和担任殿上小童和藏人的同辈表达“右大臣真是辛苦”之类的宽慰，引得右大臣家几个头脑简单的小辈引八皇子为“清流君子”一般的“人生知己”，经常回家后对着家人大夸特夸。

　　“八皇子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和讨厌的四姑父一点都不一样！”

　　“对对，八皇子那么可怜，一定是个好人！”

　　鸣音对右大臣的孙子们表演了几次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の忧桑后，本来就被左大臣家的小辈气哭的孩子们更加觉得这是个浑身散发着柔光的、还能理解他们右大臣家的处境的大好人了。

　　而且八皇子还漂亮又香香，嘿嘿嘿。

　　右大臣家的大事小情自然是瞒不过一家之中最为尊贵的女御的，她又一次问询了自家的孩子身边人，得到了朱雀家臣“八皇子很是恭敬细心，对长兄极为尊崇”，和公主们的乳母“八皇子友爱皇姐，经常夸赞公主们仪态高贵、不愧是女御教养出的孩子”的复述。

　　“八皇子是吧，这些年你也不容易吧？”女御高坐在弘徽殿正殿那巨大的绘着金画的檀木屏风前，看着下面那已经是清俊少年模样的八皇子。

　　当年小得像是小蚂蚁一样的孩子，如今也平安长到了成年啊。

　　而自己，曾经也被奉承过“雍容华贵”的自己，现在已经不可遏制地容颜老去、皱纹横生了。本就比桐壶帝年长的她看着恨不得去死的老公，和双十年华、青春焕发的、与曾经的桐壶更衣容颜如出一辙的藤壶女御，恨不得将这几人带着源氏和左大臣一家一起打包，送去和桐壶更衣团聚。

　　“托殿下洪福，幸得皇太子和皇姐爱护，小儿这才有幸为太子殿下效力。”鸣音对女御低头下拜。

　　“怎么不叫皇兄只叫皇姐？”女御不置可否。

　　能把家里的小崽子迷得团团转的，怕不是又一个魅魔吧？

　　已经对源氏魅魔不厌其烦的女御可不会轻易接受投诚。

　　“皇太子就是皇太子，是日后最为尊贵之人，即使同为皇室兄弟，小儿与殿下也是云泥之别。”鸣音面不改色，嘴上说着心里一个字都不信的谎话。

　　“小儿不求日后富贵，只想有幸随侍在殿下身边，为您和皇太子效力，那就是无上荣幸了。”鸣音的腰都快趴断了。

　　朱雀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这话可是踩到女御的爽点了。

　　但这个八皇子该怎么安排呢？

　　“既然你如此仰慕，那就先帮我和公主做些事情吧，日后少不了好处。”

　　说完这句，女御细细观察鸣音的脸色，只看见了对方由衷的、发自内心的欣喜。

　　——此子心机深沉，必是大患！（不是）

　　——这个老八，真是能忍啊！

　　被女御盖章的忍人鸣音对此接受良好：女御脾气不好不代表脑子不好，一开始得不到信任是正常的，能有跑腿的机会就不错了。

　　换作朱雀、源氏、或者头中将这些“大男人”在她的处境下，都会觉得被赋予为公主跑腿的事情是“不上台面”的后宫之事，鸣音却觉得即使是公主，也不能被轻视。

　　谁还不是个“公主”了呢！

　　“行吧，东宫后面还有空着的宫殿，你收拾收拾住吧。”既然是自家孩子的跟班，女御索性大方地给鸣音分了新宿舍。

　　只不过，一想到东宫，她的思维就顺着东宫——东宫北面——桐壶——淑景舍——桐壶更衣——源氏的思维线不可逆转了。

　　任何时刻，起承转源。

　　“源氏，那个小恶魔，居然还威胁到了我的孩子——就应该下地狱！”一想到源氏，女御就咽不下当年的委屈，恨不得将源氏生吞活剥、烧给桐壶更衣。

　　身边的女房们急忙安慰：您悠着点，这还有外人呢，咱们晚上再扎小人啊。

　　气氛陡然一变，弘徽殿刚刚的威严富丽，此刻被浓浓的怨念填满。而鸣音这个外人，在此刻突然被虎视眈眈、威胁他不能外传的弘徽殿众人的眼神中，轻轻启唇：

　　“所有让尊贵女御不满的人，都应该下地狱。”

　　她才不认为这是真的。反正，让女御不满的人，一定会有未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