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顾虑 “随便撒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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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落下的瞬间，田埂边上一下静了下来。
风还在旷野里不停穿梭，岸边野草被吹得沙沙作响，偏偏在场几人手里的动作齐齐定格，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田间氛围瞬间沉了下来。
二伯握着锄头的手猛地一滞，粗糙指节骤然收紧，沉重锄尖轻轻磕在干硬土块上，发出一声闷沉的轻响。他当场愣怔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迟疑着往前挪了小半步，眯起老花眼定定打量着李乘歌，“乘歌丫头，你……你刚才说啥？”
他不是耳背没听清，是实在不敢往那上头想。
租下所有荒地？八百多亩撂荒田？这话从一个年轻姑娘嘴里说出来，实在太沉，太压人。
李乘歌迎着他满眼的焦虑与顾虑，脊背挺得笔直，半点不闪躲退让，双脚稳稳踩在松软温热的泥土里，语气比方才还要笃定踏实，“我说，村里这些撂荒的地，我种。我慢慢把地力养回来，把塌掉的水渠重新挖通，把荒了好几年的田，全都好好种起来。”
二伯喉结重重滚动两下，粗糙掌心来回用力搓了搓，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满心焦灼压在心头。他连忙压低声音，又急又恳切地出言劝阻，“乘歌，可别一时心气上头，说冲动糊涂话。”
他抬手遥遥指向远处一眼望不到边的连天荒草，满眼都是绕不开的现实难处，“这可不是家门口三分两分的小菜地，是成片成片没人管的撂荒田。地下乱石密布，深埋的老草根把土层盘得死死的，渠塌路埋、地力贫瘠。开荒要耗大把人力、砸不少本钱、添置全套农机，头大半年压根见不着半分现钱，所有天灾行情的风险，全都要你一个人兜底扛着。你一个姑娘家，何苦硬扛这么大一份摊子？”
句句都是庄稼人实打实的心里话，没有半分虚言吓唬，全是长辈掏心窝的真切顾虑，字字句句都贴合田间过日子的难处。
一旁的夏叙言手里还捏着块刚从土里捡出来的碎石，闻言瞬间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认认真真看向李乘歌。
先前他只觉得这姑娘温和客气、本分踏实。往日里，他只觉得这姑娘性子温和、待人客气，过日子本分又踏实，此刻才真切看清，她柔弱文静的皮囊底下，藏着旁人难及的韧劲与气魄。
他没贸然插嘴打乱节奏，默默把石块揣回衣兜，安安静静立在一旁观望，心里早已悄悄打定主意，待会不管事态如何，都要上前搭把手出力。
傅拭雪也停下了手里翻地的动作，缓缓抬眸望过来。
他神色沉静淡然，没有随意出言劝说，只一双沉敛眼眸稳稳落在李乘歌被风吹动的侧脸上。
看清她眼底不含半分虚浮的坚定沉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还藏着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温和支持，安静等候着合适的时机开口。
李乘歌心里透亮，全然懂二伯的顾虑，也深知开荒垦地的万般不易，却半分没有动摇心底初心。她放缓语速，轻声反问，“二伯，抛开开荒的难处不谈，这些地，是不是祖上传下来的实打实好地？”
二伯想都没想，脱口就答，“那还用多说？全是祖祖辈辈深耕种熟的肥田，土层厚实、地力充足，随便撒籽就能扎根出苗，天生的上等好地！”
“既然是好地，凭啥就这么荒着？”李乘歌语气朴实，却句句戳中痛点，“年轻人成群往城里奔波谋生，留守老人年纪大了，体力不济种不动、管不好，好好的良田只能白白闲置撂荒。再过个三五年，老草根彻底把土层盘死，水渠完全淤堵坍塌，田间小路全被荒草吞没，到时候就算有人想开荒种地，也无从下手，这片地就彻底废了。”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刚被火烧过的田地，又抬眼望向远处空荡荡、冷清清的村落，语气愈发恳切真诚，“我在城里漂了七年，看着光鲜亮丽，说到底四处漂泊，没有一处安稳落脚的根。可咱们这里不一样，脚下有良田、身边有乡土，邻里有帮扶，处处都是踏实安稳的烟火气。只有地稳住了，人心才会稳了。只有地里庄稼种旺了，村里家家户户的日子，才能跟着红火起来。”
一番掏心窝的真心话，说得朴实接地气，不掺半分空话，句句撞在在场人心尖上。
二伯听得心口一阵发热，喉头微微发哽，满心沉甸甸的顾虑，瞬间被暖意压下去大半，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道理他活了大半辈子比谁都通透，可过日子的现实难处，也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绕不开躲不掉。
二伯重重长叹一口气，眉宇间忧色难消，还是忍不住忧心忡忡追问，“丫头，理是这个硬道理，可实打实的难处压根躲不开啊。开荒周转的大把本钱从哪儿凑？大面积整地的人手去哪里找？万一遇上旱涝天灾、秋后粮价大跌，赔进去的可不是小数目，这么大的亏空损失，你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二伯活了大半辈子，靠种地讨生活，心里比谁都清楚开荒的难处。
这桩事看着是好事，可处处都是实打实的关卡——
一是租地成本高，全村连片荒地涉及多户外出户主，往年租地都要先结清年度租金，是一笔绕不开的大额开支。
二是周转压力大，开荒整地、购种施肥处处要花钱，前期投入居高不下。
三是人力跟不上，几百亩连片荒地，靠零散村民根本凑不齐人手，没法规模化作业。
四是种地风险高，全看天吃饭，一旦遇上旱涝灾年、秋后粮价崩盘，所有投入全盘落空。偌大的亏空，单凭乘歌一人根本无力承担。
说着说着，二伯依旧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担忧，“村里历来种地都是先垫本钱、先付租钱，盈亏全凭自己担着，半点退路都没有。我就是怕你年轻没经历过这些风浪，一时心气足，真出了差错，攒下的积蓄全部搭进去，得不偿失啊。”
田间骤然一静，耳边的风声都似轻缓了几分，就在这片凝重的沉寂里，一道温厚沉稳的男声缓缓响起，不疾不徐，却自带千斤分量，稳稳压住了周遭的静谧，“二伯你担心的本钱压力、人手短缺、天灾风险，我都一清二楚。但种地，未必非要全款租地、独自承担所有风险。”
傅拭雪往前轻挪半步，身姿依旧挺拔从容，语气平稳不张扬，低调又沉稳，自带让人信服的底气。
二伯闻声骤然一愣，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的傅拭雪，眉头依旧紧锁，眼里满是不解与疑惑，“不掏钱租地？那几百亩荒地咋拿到手？人家户主都在城里安家落户，好好的地，凭啥无偿交给咱们打理？再说就算地拿到了，你说的本钱、人手、天灾风险这些老大难问题，又能怎么解决？”
傅拭雪目光缓缓扫过整片连片荒田，眼底清明笃定，不紧不慢开口，句句都落在实处，“二伯你操心的租地租金、开荒周转本钱、人手不足、天灾风险这四大难题，其实一套分股联营的模式就能全部摆平。”
“首先是最头疼的周转本钱问题，我们彻底摒弃传统种地全额自垫资金的做法，不用一年一结高额租金，最大头的开支直接省去。至于你最揪心的开荒启动本金，我早就打听清楚、摸透了门路，不是随口吹牛，都是咱们临城这边村镇实打实能办、正在推行的惠农政策。”
“以前散户种地，所有本钱全靠自己掏，前期垫一大笔钱，盈亏都自己扛，换谁都不敢赌。但咱们这次不一样，是全村连片盘活闲置荒地、规模化种粮，正好赶上镇上乡村振兴的扶持政策，有官方渠道托底。”
“现在咱们临城农商行专门针对农村连片耕地，开了土地经营权抵押贷款的口子。只要村委统一备案，把各家闲置土地规整连片、做好流转台账，不用任何人拿房子家产抵押，单凭合规的土地流转经营权，就能申请专项农业贷款。而且省里、市里、镇上还有财政贴息补贴，这种惠农专项贷款利息极低，大部分利息都是政府兜底补贴的，咱们几乎没什么资金成本。”
“这笔贷款是专款专用的，专门用来付开荒整地、农机作业、种子肥料、田间管护的前期开销，刚好补上咱们从零开荒缺周转金的缺口，从头到尾不用李乘歌掏一分私人积蓄。”他继续细细拆解，大白话讲透所有门道，彻底打消二伯疑虑。
“最省心的是还款方式特别宽松，不用刚开工就凑钱还贷，半点不压私人资金。前期所有开荒投入全走正规惠农贷款，等秋后粮食收成卖了钱、全村统一核算分红时，再从集体经营的收益里统一抵扣贷款本金，全程没人需要自掏腰包垫钱。”
“至于你担心的人手问题，连片规模化种地就好解决了。咱们统一调度村里闲置劳动力，集中调配农机具，不用靠散户零散干活，几百亩地也能规整高效整地耕种。”傅拭雪不疾不徐，把四大难题逐一拆解清楚，“外出务工的户主只出名下闲置荒地，不用出钱、不用出力，年底坐等分红就行。天灾、粮价大跌的风险也不用李乘歌一人扛，咱们可以申报政府的政策性农业保险，灾年有保险止损兜底。”
“再加上秋后按收成比例全村分红，风险大家一起摊，丰年多赚、歉年少拿，不会有人亏得底朝天。而且贷款账目、补贴款项、分红明细全部公开透明，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家家户户都能核对，绝对公平公正。三方都划算，谁都不吃亏，妥妥的共赢好事。”
他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刻意炫耀，只是平实客观地拆解利弊，字字接地气、句句合乡情，轻轻松松就抚平了二伯心里最纠结也是最现实的四重顾虑，让人打心底里信服。
二伯静静听着，郁结在心头的烦闷一点点散开，不自觉地点了点头，默默将这套分股联营的法子记在了心里。他活了大半辈子，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实在的好路子，避开了单打独斗的所有弊端，家家户户都能得利，确实是多方共赢的好事。
可转念一想，连片盘活全村几百亩荒地，牵扯十几户外出务工的户主，还要核对地块边界、敲定差异化分红比例、挨家挨户沟通意愿、统一登记台账，其中人情琐事繁杂，权属流程繁琐，根本不是站在田埂上随口两句就能当场拍板的大事。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如先把地里的开荒事宜暂且按下，后续他牵头统筹，挨家挨户上门慢慢沟通、逐一落实。
眼下村里家家户户都揪心老旧电线跳闸断电，是眼下最要紧的民生急事，得先去村委把这件实事办妥当了再说。
“先不唠地里的事了，我们去村委一趟，把村里线路老化、用电不稳的电线事给好好处理了。”他随口交代一句，抬脚就往田埂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稳稳踩在松软田埂上，背影顺着天光慢慢往远处拉长。
几人不再多聊开荒的琐事，跟着二伯一同往田埂外侧走，顺手把锄头、耙犁一应农具收拢归置好，快步走到地头停车的位置。
众人分工搭手把农具稳稳安置进车斗，随后挨个上车落座。
傅拭雪跨步坐上车头，手握车把准备启动车辆，二伯脚步不快不慢赶过来，顺势坐进副驾位，刚好落脚歇息。
李乘歌与夏叙言并肩在后车斗边沿坐稳，车身跟着轻微一晃。三轮车顺着坑洼土路稳稳往前驶去，一路颠簸起伏、哐当轻晃，李乘歌伸手牢牢扶稳冰凉车帮，人被颠得一起一伏。
夏叙言被颠得差点从车斗上弹起来，赶紧抓住栏杆，手里的水壶晃得盖子都松了，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盖子拧紧，抹了把手背上的水。
“种地这么累的吗？”他嚎得大声，“种地也这么累的吗？我原先还以为种地格外轻松，无非就是撒撒种子、浇浇水、静待收成就行——”
“那你以为的是谁告诉你的？”傅拭雪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夏叙言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傅拭雪补刀，“以后别信这些随口敷衍的闲话。”
夏叙言乖乖应了一声“哦”，低头又把水壶盖子用力拧了一圈，确认严实不漏水，才放心放到脚边。
李乘歌坐在旁边静静听着两人拌嘴，唇角下意识轻轻动了动，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田间微风缓缓吹过来，把她额前细碎黑发吹贴到脸颊边，她抬手自然把碎发别到耳后，清爽又利落。
三轮车顺势拐了一个弯，前方路面愈发狭窄坑洼。道路两侧野生树枝肆意延伸过来，枝叶时不时轻刮车帮，发出沙沙的轻响，格外清幽。
夏叙言不敢再随意松懈，把水壶稳稳放好，双手紧紧攥住栏杆，全程不敢松手分毫。
途经一段下坡陡坡时，车底盘忽然“咣”的一声闷响，重重刮到了路面凸起的大块顽石。
傅拭雪立刻沉稳踩下刹车，停稳车辆，下车俯身查看路况。
路面破损格外严重，中间隆起一块常年被车轮磨得发亮的巨石，石头周边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缝，两侧路基坍塌了半边，碎石零散散落一地，半人高的野草从裂缝里肆意钻出来，荒芜又破败。
“这条路，常年都这样没人修缮？”傅拭雪蹲下身，仔细查看石头根基与路面破损情况，语气平淡发问。
“一直都是这样，十几年没变过模样了。”李乘歌顺势从车斗上跳下来，抬脚轻轻踢了踢脚边松散碎石，眼底掠过几分无奈，“我小时候这条路就这般难走，这么多年，半点改善都没有。”
“镇上从来没安排人过来修缮？”
“说要修，说了好几年。”李乘歌踢了踢脚边的碎石，“每年都说‘今年修’，每年都没动静。前些年倒是来了一拨人，量了量路宽，画了几张图，走了以后就没下文了。”
夏叙言也从车上跳下来，蹲在路边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这路况，下雨天压根没法通行吧？”
“勉强能走而已，雨水一多，泥浆直接没过脚踝，深一脚浅一脚的。”李乘歌如实说道，“平日里三轮车都容易陷进泥坑，每次都得下车合力推车，格外费劲。”
“村委不管？”夏叙言随手把碎石扔回路边，拍了拍掌心尘土。
李乘歌乘歌抬手拍干净手上浮灰，“管。每年都写报告往上报，报上去就没消息了。周支书说，镇上财政紧张，修路的钱批不下来。村里更没钱，只能这样耗着。”
夏叙言闻言没再多问，默默拍手站起身，眼底多了几分了然。
傅拭雪仔细核查完路况，确认底盘无大碍，重新上车启动车辆，小心绕开凸起巨石，继续缓慢往前行驶。沿途又接连两次刮蹭到底盘，他全程放慢车速，稳稳把控方向，可路面坑洼密集，很多深坑乱石根本无从避让。
李乘歌坐在后车斗里，只能牢牢抓紧车帮，身旁工具箱跟着车身颠簸，不停发出哐当哐当的磕碰声响，一路格外颠簸难行。
好不容易抵达村委门口，傅拭雪停稳三轮车，抬眼望向身后一路颠簸的土路。村口到村委这半截路面还算平整好走，再往外延伸、跨过石桥之后，路况只会愈发破败难行。
他下意识回想刚才田间过来的全程路段，农用三轮车尚且勉强通行，稍微宽大一点的货运大车，压根就没法进村落脚，后续运粮、拉农机都会受限受阻。
二伯下车随手整理好身上衣装，神态端正，率先迈步走进村委办公室，其余几人默契跟在身后，脚步轻缓，不吵不闹。
村委办公室是老旧平房简单改造而成，墙面墙皮大片脱落斑驳，窗户纱网破损好几个大洞，透着几分简陋冷清。
村支书姓周，年过半百，正安安稳稳坐在办公桌后端着搪瓷茶杯喝茶休憩，神态闲散。
二伯进门就直奔正题，把村里线路老化、急需更换电线的难题一一说明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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