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少爷去种地了？》伴橙

10、心事 “是饭菜不

　　周支书慢悠悠放下手里茶杯，随意点了点头，敷衍应声，“这事我心里有数，上个月你就来报备过了。我已经往镇上报备反映过了，等审批资金下来，立刻就安排人上门换线就行。”
　　“那具体要等多久？村里夜里用电太不稳了，总跳闸断电。”二伯语气急切追问，满心盼着赶紧落实。

　　“快了快了，别着急，再耐心等等就好。”周支书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明显不愿多聊正事。
　　二伯还想再追问两句，把时间敲定下来，周支书已经重新端起茶杯，低头佯装翻看桌上文件，摆明了不愿深谈、敷衍了事的态度。

　　一旁安静伫立的傅拭雪见状，忽然从容开口，语气平和有礼，不卑不亢，“周支书，顺带问一句，进村这条主干道破损严重，坑洼难行，今年镇上有没有统筹修路的专项计划？”

　　周支书闻声抬头，目光上下仔细打量了傅拭雪一圈，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你是不是年前李良从山里背回来的那个年轻人？”

　　傅拭雪微微颔首，坦然应声，“是我。”

　　周支书慢悠悠笑了笑，不急着回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目光又来回扫过在场三人，暗自掂量底细。
　　夏叙言穿的那件黑色风衣料子不错，剪裁也讲究，不是镇上能买到的东西。傅拭雪衣着素净低调，但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不像是常年干粗活的乡下人。李乘歌站在最后面，衣服上还沾着灰，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城里回来的劲儿。

　　“两位小伙子看着面生得很，不像是咱们本地村里的人啊？”周支书放下茶杯，装作随意拉家常，语气慢悠悠打探底细，“城里过来散心落脚的？”

　　“嗯，暂住一阵子。”傅拭雪淡淡应声，不多言不多语。
　　“在哪里上班做事，高就啊？”周支书继续随口追问，打探家境来路。
　　“暂时没有固定公职。”

　　周支书点点头，脸上客套笑意不变，“那家里长辈是做营生的？”
　　“做点小买卖糊口。”傅拭雪话术简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透露半句私事。
　　周支书了然地“哦”了一声，笑着抿了口茶，“小买卖安稳踏实，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轻松多了。你们这趟来村里，是打算短期游玩，还是长住一阵子？”
　　“住上一段时间，就近办事。”傅拭雪依旧语气清淡，从容应答。

　　“长住好啊，长住好。”周支书顺势客套寒暄，笑眯眯开口，“村里清净安稳，就是基础设施差了点。不过你们年轻人能吃苦耐劳，不挑剔，比我们这些老骨头强多了。”

　　他顿了顿，故作无奈长叹一声，语气刻意烘托难处，“说起村里条件，最头疼的就是这条破路。去年镇上倒是随口提过一嘴修路规划，过后就彻底没了下文。前阵子还有个外地老板想来村里考察投资、流转土地，车子开到半路，看这路况直接掉头就走，说路况太差，压根没法进场作业。”

　　他抬眼多看了傅拭雪两眼，语气瞬间热络殷勤了几分，“你们年轻人在外见识广、人脉路子宽，要是有合适的资源门路，能顺手帮村里拉拉投资、对接点产业，那可真是造福全村老小的大好事。不急不急，你们先安心住着，慢慢看、慢慢琢磨就行。”

　　说完，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后，语气压得轻了几分，话里藏话，“村里大小事务，都好商量。你们要是打算在村里做点正经产业、落地干事，政策都是灵活可调的。该走的正规流程绝不拖沓，该邻里协调、村委兜底的难处，我们全力配合，都不是啥棘手大事。”

　　他刻意把“协调”两个字咬得轻缓，看似随口带过，目光却不动声色在傅拭雪脸上停留一瞬，静静等着对方接话，掂量彼此分寸。
　　傅拭雪神色不改，淡淡回望过去，语气平稳无波，“周支书扎根基层多年，认识的人脉资源，自然比我们这些外来人多得多。”

　　周支书闻言笑意不变，指尖慢悠悠在杯沿转了一圈，“我认识的，全都是些土里刨食的穷亲戚，帮不上啥大忙。”
　　“那您这些年辛苦了。”傅拭雪说。

　　周支书听着这句客套话，嘴角笑意没什么起伏，眼底却微动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没有顺势接话，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傅拭雪见状，从容起身告辞，“不打扰支书办公了，我们先四处看看，后续有事再来报备对接。”
　　“行行行，随时来、随时来。”周支书连忙跟着起身，满脸客套笑意摆手相送，“村里事，都好说，好商量。”

　　夏叙言全程站在傅拭雪身后半步，安分伫立，一言不发。此刻转身离开之际，唇角才飞快勾起一抹讽刺弧度，转瞬便收敛无痕，不动声色。

　　李乘歌走在最后，出门前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门框上的村委牌子。
　　铁皮牌子锈迹斑驳，歪歪斜斜挂在墙面上，上面刻着：村支书——周小山。名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漆皮剥落大半，勉强能辨认出“服务群众”四个模糊字迹。

　　她静静看了两秒，没多停留，转身快步跟上前面两人，心底已然有了数。

　　三轮车沿着坑洼土路返程折返，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路边连片荒草在晚风里沙沙摇曳，远处山坡上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两盏，稀稀拉拉，透着几分乡村暮色的清冷。

　　夏叙言坐在后车斗里吹了一路晚风，忽然低声开口，“这位周支书，可真会打官腔、说场面话。”
　　傅拭雪没有立刻接话，专心稳稳开车，驶出好一段路程，才淡淡应声，“只会耍嘴皮子、客套周旋的人，大多不肯踏实干实事。”

　　前排副驾上的二伯闻言，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又是过两天就办。上个月催电线，说过两天。这个月再催，还是过两天。这老旧电线天天跳闸断电，也不知道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上门处理。”

　　傅拭雪稳稳把控方向，默然不语。车灯刺破暮色，光柱摇晃晃动，把路面大大小小的坑洼照得格外清晰刺眼。
　　李乘歌坐在后车斗边缘，双腿轻轻悬在外侧，静静望着道路两侧黑黢黢的田埂。目光定格在远处一盏孤零零的灯火上，看了许久，轻声开口发问，“二伯，村里这位周支书，在岗干多少年了？”

　　“七八年总归有了。”二伯被晚风一吹，声音有些发飘。
　　“这么多年，就没人提议换届换人吗？”

　　“换谁来干？”二伯苦笑一声，满心无奈，“村里年轻人全都外出务工定居，没人愿意回村受累干支书。他好歹还守在村委坐班，大小事能找得到人、说得上话。真换个新人过来，说不定还不如他稳妥。”

　　路边路灯忽明忽暗，光影斑驳落在二伯侧脸上，一道道皱纹清晰深刻，比李乘歌记忆里苍老疲惫了许多。她心底忽然一沉，真切反应过来，二伯今年已经五十九岁，快要六十了。

　　“先不说这些了，咱们回家。”她轻声安抚一句，压下心底杂念。

　　回到农家小院，傅拭雪停好三轮车，径直转身走进厨房，生火起灶准备晚饭。
　　夏叙言闲来无事，蹲在院子里逗小狗米饭玩，小狗围着他的手心打转，轻轻扑咬嬉闹，咬不到就哼哼唧唧撒娇，格外灵动。

　　李乘歌先走到屋檐下，放心不下田里的育苗，俯身查看育苗盘长势。
　　育苗盘里泥土依旧湿润，先前被烈日灼伤焦边的菜叶还没恢复生机，但她白日出门前特意把育苗盘挪到阴凉墙角，避开暴晒。借着屋里透出来的暖光仔细查看，好几株幼苗中心，悄悄冒出了一点嫩绿色心叶，从焦黄枯叶中间挤出来，小巧娇嫩，不仔细看压根察觉不到。
　　她俯身盯了许久，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点嫩绿新芽，触感微凉，却透着鲜活生机。
　　“活过来了。”她小声低喃，眼底掠过一抹真切欢喜。

　　厨房里锅铲翻炒声响此起彼伏，浓郁油烟混着院里玉兰花清甜香气，淡淡弥漫开来。小狗米饭不知何时挣脱夏叙言手心，摇着毛茸茸尾巴蹭到李乘歌脚边撒娇。她弯腰抱起小狗，缓步往厨房走去。

　　傅拭雪正站灶台前炒菜，锅里腊肉搭配蒜薹高温翻炒，滋滋作响，腊肉油脂慢慢煸出，透亮油泡裹着翠绿蒜薹，香气瞬间扑鼻而来。他抬手利落颠了下锅身，火苗顺势蹿起，轻轻舔舐锅底，蒜薹与腊肉复合的浓香瞬间铺满整个厨房，勾人食欲。

　　李乘歌轻轻放下怀里小狗，找了处光线敞亮的角落，拿出手机随手拍下这烟火十足的一幕。
　　傅拭雪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抬眼淡淡询问，“幼苗长势怎么样，缓过来了吗？”
　　“看着是活过来了，好几株都冒新心叶了。”李乘歌如实回话，语气轻快了几分。

　　傅拭雪微微点头，顺手把炒好的菜稳稳盛出锅。腊肉切得薄厚均匀、透光入味，肥肉部分泛着温润琥珀色，瘦肉深红紧实，搭配脆嫩翠绿蒜薹，三色相映，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夏叙言早就闻着香味馋得不行，直接从院子里探头进来，语气轻快，“今晚吃啥？这腊肉香味也太浓了，我在院子里坐着都坐不住了。”
　　“腊肉炒蒜薹，再加一碗青菜豆腐清汤。”傅拭雪一边回话，一边往锅里添油，准备炒制青菜。
　　“完美！”夏叙言应声钻进厨房，主动伸手帮忙端菜摆盘，格外勤快。

　　饭菜一一摆上木桌，色香味俱全。腊肉油亮鲜香，蒜薹脆嫩入味，青菜清爽解腻，豆腐汤清淡适口，汤面漂浮几粒葱花点缀，简简单单却格外下饭。
　　夏叙言迫不及待夹起一筷子腊肉塞进嘴里，细细咀嚼两下，瞬间眉眼舒展，连连夸赞，又快速夹了一筷子，含混不清说道，“这味道绝了！城里买的腊肉压根比不了，熏得地道，炒得入味。肥肉入口即化不腻口，瘦肉越嚼越香，蒜薹吸满腊肉油脂，脆润鲜香，太好吃了。”
　　“这是村头刘婶自家柴火灶慢熏的土腊肉，原汁原味。”李乘歌随口解释一句，收起手机，安心落座吃饭。
　　“还是农村日子踏实，好物都是原生态的。”夏叙言一边吃一边感慨，“城里流水线腊肉，全是工业烟熏味，吃着压根不地道。”
　　傅拭雪没多说话，默默抬手给夏叙言又夹了一筷腊肉，又贴心给李乘歌舀了一碗温热豆腐汤，分寸妥当。
　　李乘歌小口喝着清汤，豆腐嫩滑、青菜清甜，刚好中和腊肉的油腻。她放下汤碗，没再多言，只是慢慢夹着蒜薹细细咀嚼，神色安静，心里却悄然放空又悄悄走神。

　　刚回村这几日，新鲜环境扑面而来，又是收拾院子，又是下地开荒，忙着对接人情杂事，忙着抢救育苗，一头扎进全新的乡村日子里，压根没空胡思乱想别的烦心事。
　　如今小院住安稳了，育苗也缓过劲冒出新芽，开荒种地的路子也有人帮忙捋得清清楚楚，身边氛围踏实又安稳，紧绷了好几天的心忽然松弛下来。周遭一静，心底深处压着的那点私事，便悄无声息浮了上来。

　　那整整二十万积蓄，是她在城里七年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一分一文攒下的血汗钱，是她全部的底气，也是她开荒创业的唯一本钱。
　　现在钱卡在半空迟迟没有音讯，前两天忙碌缠身还能暂且压下顾虑，此刻一静下心，细碎的担忧便丝丝缕缕漫上心头。
　　只是淡淡惦念，没有刻意沉重，却也让她没了吃饭的兴致，安静垂着眼，心思悄悄飘向了远方。

　　傅拭雪细心留意到她神色沉闷，从村委回来之后就少言寡语，整个人看着淡淡的，分明是心里装了事，吃饭也心绪不宁，心思明显不在饭桌上。

　　他轻声开口，语气温和体贴，“怎么了？看着没什么胃口，是饭菜不合口味，还是心里有事儿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