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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想种 人仍有热忱 ...

  •   大片大片良田,全都荒了。齐腰高的野杂草肆意疯长,掩盖了旧时田埂,遮住了引水沟渠,就连小时候天天往返的田间小路,都被荒草吞没,再也辨不出半分旧时踪迹。

      往昔记忆如潮水翻涌,撞得人心头发颤。

      她清晰记得,每年这个时节春和景明,放眼四野尽是忙碌人影。二伯躬身除草,邻里婶姨担水浇田,家家户户施肥育苗,田埂之上人声鼎沸,吆喝声、闲谈声、孩童嬉闹声交织相融,泥土混着青苗的清香,满村皆是鲜活烟火。待到秋收时节,万顷稻田翻涌金浪,风吹穗动沙沙作响,家家户户谷满仓、粮满囤,满目皆是踏实安稳的丰收喜气。

      可如今,良田依旧沃土深埋,地貌依旧,山河未改,偏偏没了耕种的人,只剩荒草连天、冷风穿野,满眼冷冷清清。

      傅拭雪静静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微微蹙起。
      他来村里月余,只顾打理自家十亩良田,从未这般仔细打量过整片村庄的田地光景。此刻亲眼所见成片荒芜良田,才真切体会到村子里的冷清与萧条。

      坍塌老屋、空荡院落、连天荒草,处处透着落寞。

      夏叙言走在最后,随手从焦土里捡起一块带灼痕的小石头,指尖细细摩挲打量。
      望着眼前连绵荒草、佝偻老人、残破屋舍,他默默把石头擦拭干净,小心揣进口袋,眼底多了几分沉色,不再嬉闹。

      “二伯。”李乘歌收回目光,转头轻声发问,声音被风轻轻吹散,“如今村里,还剩下多少户正经种地的人家?”
      二伯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方,苦笑一声,语气满是无奈,“种地的,就剩我们这帮走不动、离不开的老骨头了。”

      “年轻人呢?”夏叙言忍不住开口追问。
      “年轻人早都走光了。”二伯重重摇了摇头,满心怅然,“全都往城里跑,进厂、务工、打拼,谁还愿意守着几亩薄田受累?种地辛苦一年,日晒雨淋、躬身劳作,到头挣不下几个钱,远不如城里打零工轻松划算。”

      这番话如重石压心,让李乘歌心口发闷。
      她自幼长在田间,亲眼见过农人披星戴月、躬身耕耘的辛劳,深知这片土地世代滋养村落、养育乡人。
      可如今沃土闲置、无人问津,渐渐被时代遗忘。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沉声追问,“村里像这样连片撂荒的上等良田,总共还有多少亩?”

      “多得数不清。”二伯蹲下身,粗糙手指深深抠进土里,“村东到村西,山坳里、河滩边、坡台地,零零散散加起来,没有一千亩,也有八百亩。全都是能种粮、能养家的上等好地,就这么白白荒着,可惜得很。”

      他站起身,抬手一处处指点远方地块,每一处都藏着旧事,“看见山根下那片地了吗?你小时候,咱们常在那儿种花生、收红薯。那时候你年纪小,总跟在我们身后捡落果、挖小薯,满身泥土也不嫌脏,还记得不?”

      李李乘歌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昔日平整肥沃的田地如今荒草比人还高,层层杂草掩埋了所有烟火痕迹,鼻尖仿佛还能嗅到儿时花生成熟的香甜、红薯破土的泥土气息,心底一阵发酸,轻声应道:“记得。”

      “荒三年了。”二伯轻轻一叹,满是唏嘘,“你李叔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儿子在城里站稳脚跟,直接把老两口接去城里享福,地没人管、没人种,只能任由荒草蔓延,彻底闲置。”
      他又指向河对岸,“那片是你刘婶家的,也荒两年了。她孤身一人,年纪大了种不动地,想种地却力不从心,雇人下地开销又太大,实在扛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良田荒废。”

      指尖缓缓移动,每一块荒地背后,都是一户离开故土的人家,一段无可奈何的离别。
      视线掠过村口,老旧的石桥依旧伫立,只是栏杆断了几截,桥面爬满厚厚的青苔,再也不见昔日孩童扎堆跳水、嬉笑打闹的模样。
      河畔的老槐树历经风雨、伫立百年,树干早已空心歪斜,枝桠稀疏,再也没有邻里围坐树下、闲话家常的热闹光景。

      昔日所有的鲜活热闹、人间烟火,尽数烟消云散。唯有冷风穿堂而过,掠过空寂的老屋,发出呜呜轻响,似是岁月无声的叹息,萦绕在整座寂静村落的上空。

      李乘歌立在田埂中央,被满目荒芜包裹,心头空落落的。
      儿时田间的喧闹人声、孩童清脆的嬉笑、农人淳朴的吆喝一幕幕浮现又消散,新旧光景的巨大落差,让她满心酸涩惋惜。

      “这么多上好的良田,就这么白白荒着……太可惜了。”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满心不甘。
      这片土地是全村人的根脉,承载着世代生计,也藏着她完整的童年乡愁。
      看着沃土常年闲置、故土日渐落寞,看着老一辈农人死守良田、徒唤无奈,她心底的惋惜层层堆叠。

      二伯握紧锄头,眼神重回眼前焦土,语气务实又无奈,“先别想太远,先把眼前这片火烧地规整出来,保住眼下口粮。别的荒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一块一块慢慢盘算。”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彻底散尽,暖意铺遍田野。
      众人埋头翻地大半晌,李乘歌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抬手擦去额角汗珠。二伯在前头稳步挥锄,背影佝偻却格外沉稳。傅拭雪在身侧并肩劳作,衬衫袖子挽至手肘,小臂沾着泥点,动作利落沉稳。夏叙言乖乖蹲在地头,专心捡拾土里碎石块,一块块规整丢到田埂,捡得格外认真。
      捡着捡着,他举起一块纹路别致的石头,兴冲冲抬头,“傅拭雪,这块石头纹理好看,你要不要?我留着摆件也行。”

      “不要,扔边上。”傅拭雪头都没抬,专心翻整土地。
      夏叙言乖乖应下,随手把石头放好,继续埋头捡拾杂物。

      李乘歌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浅浅失笑。
      昨日还是开豪车的城里少爷,今日就蹲在乡间地头捡碎石干活,半点不娇气,反差真切又鲜活。

      田野间风静草低,就在这份滞静之中,田埂小径传来轻柔迟缓的脚步声,伴着竹篮轻碰的细碎声响,温柔打破了田间的沉寂。
      是前几日给他们送过猪脚的那位阿奶。

      阿奶一手挎着竹编小篮,一手扶着长满青苔的田埂,步履蹒跚地慢慢挪下地头。篮面盖着干净的粗棉布,温热的热气丝丝缕缕溢出,混着清甜的蛋香与糖香,在微凉的风里缓缓散开。
      老人家年岁已高,晨起露重,行路费力,却始终记挂着几人烈日下劳作辛苦,天未亮便起身生火,特意煮了红糖鸡蛋送来补力。

      “阿良、乘歌、小傅,先停手歇一歇。”阿奶眉眼温善,带着乡野老人最淳朴的热忱,笑着掀开棉布。碗里圆润的荷包蛋浸在红亮温润的糖汤中,热气腾腾、暖意扑面,“大日头底下干活最耗气力,快吃碗红糖鸡蛋垫垫身子。”
      她动作迟缓却细致温柔,稳稳将碗挨个递到三人手中,生怕颠簸洒了半分暖意。
      送完吃食,阿奶没有多言寒暄,也没有立刻离去,只是转身走向田边自家仅剩的一小块边角地。

      这块边角地狭小贫瘠,常年被周边荒草侵占裹挟,地里几株小菜苗被杂草缠得死死的,枝叶孱弱耷拉,眼看就要被荒草彻底捂死。
      阿奶手边无农具,便缓缓蹲下身,用那双沟壑纵横的枯手,一点点扒开缠绕的野草,松动板结的土层,小心翼翼打理着这仅剩的几株苗子。
      年岁不饶人,久蹲让她双腿发麻发颤,腰背酸涩刺痛,只能半跪半伏在田土之上,费力修整地块。清风拂过,吹乱她鬓边的花白发丝,几缕银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模样单薄又沧桑。

      劳作间隙,阿奶忽然极轻地抬抬手,飞快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
      她擦得仓促隐秘,生怕晚辈窥见自己的失态,随即低头压下眼底湿意,继续默默打理田地。只是微微佝偻的脊背绷得更紧,指尖微微发颤,终究藏不住心底积压已久的无力与心酸。

      这一幕尽数落在李乘歌眼底,心口骤然狠狠一揪,原本浅淡淡的怅然瞬间彻底沉坠,迎来了第二次,也是最刺骨深重的一次心绪陷落。

      从前望见荒田枯草、空村废院,她只是旁观者的唏嘘,遗憾的是一方风物的消逝。可此刻亲眼看着阿奶穷尽一生眷恋土地,到老却有心无力,只能暗自隐忍落泪,这份沉重直直砸入心底,真切又刺骨。
      景物荒芜只是表象,这些守土老人的万般无奈、执念落空的心酸,才是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落寞。

      荒草荒废的是田地,寒凉的却是人心与故乡。
      这一刻她彻底通透,这片土地荒芜的从来不止是沃土,更是一代代农人扎根乡土的期盼、坚守与余生。

      阿奶一辈子扎根这片乡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凭几亩薄田养家度日。
      如今儿女定居城中、不愿归乡,偌大宅院、成片良田只剩她一人孤守。她舍不得的从不是几株微不足道的菜苗,是养育世代乡邻的故土。她心疼的也不是躬身劳作的辛苦,是好好的良田年年荒芜、无人珍视,是故乡烟火渐熄,只剩满目荒凉。

      村里留守的老人,大抵皆是这般心境。一生恋乡、一生守田,到老体力耗尽、无力耕种,只能日日来田边守望,眼睁睁看着荒草吞噬良田,看着家园日渐衰败,满心不舍、满心疼惜,最终只剩无能为力,唯有暗自垂泪。

      “阿奶,我们来帮您。”李乘歌心头一软,立刻上前蹲身,接过阿奶手中的活计。

      傅拭雪与夏叙言见状默契上前,稳稳端好手中碗盏,三人分工协作、默默出力,一人清草、一人松土、一人规整苗垄。
      片刻功夫,便将这块杂乱荒芜的小田地打理得干净平整,土层疏松通透,孱弱的菜苗终于挺直枝干,安然展露在天光之下。

      小小的地块终于重归平整,看着打理得妥妥帖帖的方寸田地,阿奶心头稍稍松快,心里记挂着几人还端着热食,生怕放凉了伤身,连忙抬眼望向众人手中的碗盏,柔声催促。
      “快赶紧吃,别只顾着帮我忙活。”她眉眼慈祥,语气朴实又暖心,满是乡下老人最纯粹的疼惜,“红糖鸡蛋一定要趁热吃,凉了不仅口感发腥,甜味也散得干净。田里干的都是重活,最耗气力,赶紧吃两口垫垫肚子。”

      叮嘱完众人,她方才缓缓抬眼,望向周遭连天起伏的荒草与一片片废弃撂荒的田地。
      方才强压在心底、不敢外露的酸涩与无力,此刻终于再也绷不住,轻轻吐出一口沉浊的浊气,嗓音沙哑又疲惫,悠悠轻叹,“好好的地,一年年荒着,太作孽了。地是活的,荒得久了,人心也就跟着凉透了。”

      李乘歌闻言,顺势端起手中那碗红糖鸡蛋。温热的瓷碗稳稳熨帖着微凉的掌心,清甜暖润的热气袅袅升腾,缓缓漫入胸腔。
      她舀起一勺温热的糖蛋送入嘴中,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落、浸满四肢百骸,可舌尖分明的甘甜暖意,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浓浓涩意。

      她抬眼望向阿奶苍老憔悴、却依旧执拗眷恋着土地的眉眼,又远眺整片荒草连天、满目萧条破败的田野,心底盘踞已久、层层叠叠的迟疑与忐忑,在这一刻顷刻间尽数瓦解、烟消云散。

      她从前所有的顾虑、忐忑与畏难犹豫,在此刻都显得格外单薄可笑。

      村里的老人从不是厌弃故土、不愿耕种,只是岁月无情、年岁已高,有心而无力。
      他们守了一辈子土地、护了一辈子村落,晚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家园凋零、良田荒废,暗自神伤。
      而她尚且年轻、体力充沛、心怀章法,身旁还有二伯和大家的真心相伴、并肩相助。

      她明明有能力伸手,接住这片日渐凉透的土地,替这些苦苦留守的老人,守住故乡最后的烟火与期盼。
      又一口温热的糖蛋入喉,暖意彻底浸透心肺,心底所有的摇摆不定,终究凝成了滚烫、坚定、不容撼动的信念。

      她不要再做旁观惋惜的路人。
      她要开荒种地,盘活所有撂荒的良田。
      她要让荒田重生五谷,让故土重焕生机,让留守的老人不再对着荒地落泪,让这座冷清的村落,重新燃起人间烟火。
      心念落地,笃定万分,再无半分摇摆。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转头看向一旁歇锄喘气的二伯,褪去了眼底所有柔软温吞,神色郑重坚定,语气平稳发问,“二伯,我问一句正经话,山根底下那片荒地,还有河对岸那片撂空地,如今都还有正经户主在吗?这么多年,可有人私自占地种些零碎庄稼?”

      二伯停下锄头缓了缓气力,擦了把额角的汗珠,望着她格外认真的神色,如实回话,“户主都在,只是有些全家早早搬去城里安家落户了。地就这么一年年荒着,没人打理,没人耕种,也没人想着往外转租。你特意打听这些地块,是不是心里早有什么打算了?”

      问音落下,田间瞬间陷入一片安静。微凉的晚风沿着蜿蜒田埂缓缓拂过,撩动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周遭荒草随风簌簌起伏,衬得整片田野愈发萧条清冷。

      李乘歌静静凝望这片生她养她、曾经养活全村、如今却被冷落荒芜的土地,又侧首看向身旁温柔善良、满心无奈的阿奶。一碗暖入心扉的红糖鸡蛋、老人隐忍藏泪的模样、一辈子扎根乡土、死守良田的赤诚与心酸,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犹豫。
      此刻的抉择拥有了深思熟虑后的义无反顾地坚守与担当。

      她目光澄澈深沉,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无半分迟疑:“二伯,这些荒地,我想全都租下来。重新翻耕深耕、规整地块,踏踏实实把这片地好好种回去。我不想看着沃土持续荒芜,不想看着故乡彻底冷清。”

      “地尚有生机,人仍有热忱,故土烟火,就该重归人间。”

      她又一遍说道:“我想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想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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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修文中~故事有点写偏了,人设也有点写偏了,现在正在修文中,大改~~前期基本完全是一个新的故事了,如果看到有些地方没有衔接上的,那就是我还没修到~~ 另一本连载文,不入v,不定时更:久别重逢《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