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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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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边关的风沙尚未从明衍玄甲上完全掸落,他便已带着太子严令和本部精兵,如一道黑色洪流,日夜兼程,仅用了两日便赶到了满目疮痍的蝻城外围。
但是他没有立刻亮明身份挥军入城。
明衍勒住战马,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那残破的城墙和紧闭的城门。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烟尘味、血腥气,还有一种……诡异的、死寂般的压抑。
他眉头紧锁,多年的战场直觉告诉他,这里的情况,恐怕远比太子旨意中描述的“刁民暴乱、戕害命官”复杂得多。
他脱下将军的甲胄,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脸上沾了些尘土,扮作一个逃难入城寻亲的落魄行商,只带了两个同样乔装的心腹亲卫,混在零星几个被允许入城采买生活必需品的百姓队伍里,悄然进入了蝻城。
城内的景象,让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将军也感到了震惊和……困惑。
想象中的断壁残垣、遍地狼藉并未出现。街道虽然冷清,许多店铺门窗紧闭,但房屋建筑大体完好,街道甚至被粗略地打扫过。只有太守府的方向,能看到明显的焦黑痕迹和残垣断壁,无声诉说着那夜的惨烈。
但除此之外,整个城池,竟透出一种……令人心头发沉的、小心翼翼的秩序感。
这不像是一场彻底失控的暴乱后的废墟,倒像是一个刚刚经历巨大创伤、正在艰难喘息、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的病患。
更让明衍心神震动的是,他在城中行走时,竟看到不少角落,还保留着初溏太守留下的痕迹。
城门口贴着的、早已被撕掉大半却仍有残迹的告示,上面是初溏安抚灾民、承诺已上奏朝廷的笔迹;街角一处简陋的粥棚,棚柱上还刻着“官府济民”几个模糊的字;甚至在一些民宅的窗棂上,还能看到百姓自发悬挂的、早已褪色的白布条……
最让他驻足良久的,是在城郊一处荒僻的山坡下。
那里,竟新起了一座简陋却颇为整洁的坟茔。
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立在坟前。此刻,正有几个衣衫破旧、面容憔悴的妇人跪在坟前,低声啜泣着,一边烧着粗糙的黄纸,一边用满是裂口的手抹着眼泪。
明衍心中一动,示意亲卫稍候,自己则佯装路过,放慢了脚步,凝神细听。
“……大人啊……呜呜……我们对不住您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您是真心待我们好的……给我们搭棚施粥……还说要给我们请命……”
“都是那杀千刀的刘五!”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妇人咬牙切齿,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和恐惧,“是他!是他煽动大家!说……说只有……只有让上头看见血……看见大人的血……上头才会知道我们活不下去了!才会管我们!”
“他骗了我们!骗了所有人!”另一个妇人捶打着地面,声音嘶哑,“他说杀了大人,朝廷就会免了我们的税,开仓放粮……可结果呢?结果招来了天兵!招来了……招来了屠刀啊!”她惊恐地望向城门的方向,身体瑟瑟发抖,“刘五现在倒成了头领,威风了……可我们……我们都要被他害死了!大人……您在天有灵,救救我们吧……”
“一旦……一旦动了刀兵……杀了官……那就是造反啊!朝廷……朝廷怎么会听我们说什么?只会……只会派兵来杀光我们!呜呜呜……”老妇人绝望地哭嚎着。
明衍站在不远处,听着这字字泣血的忏悔和控诉,如同被重锤狠狠砸在胸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真相,竟是如此!
初溏并非死于单纯的“暴民”之手,而是死于绝望中的百姓被刘五利用、裹挟下的悲剧!是太子那道“不准”的旨意,彻底掐灭了百姓的希望,给了刘五煽动暴乱的可乘之机!而刘五,用初溏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旗帜”,却将整个蝻城推向了真正的灭顶深渊!
明衍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望向那座孤零零的新坟,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对初溏的敬意与惋惜,对愚昧百姓的怜悯与怒其不争,对刘五那等奸佞的刻骨杀意,还有……对太子洛昌瑞借刀杀人、草菅人命的滔天怒火!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身离开。回到城外临时驻扎的大营,帅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将军,城中情况……”副将见他回来,连忙上前。
明衍脸色铁青,沉默地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蝻城的位置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是那几个妇人绝望的哭诉,是初溏那孤寂的坟茔,是太子那道冰冷的“格杀勿论”的旨意。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种沉痛的、带着血腥气的决断。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立刻派精锐小队,秘密潜入城中,锁定刘五及其核心党羽的位置!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其生擒!记住,是生擒!本将军要活的!”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沉重,“大军明日拂晓入城!控制四门要道!张贴安民告示:首恶必究,胁从不问!放下武器,不再抵抗者,可免一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若……若仍有冥顽不灵、负隅顽抗者……”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却依旧冰冷:
“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将军!”副将忍不住道,“那城中百姓……”
明衍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你以为本将想屠城吗?!可太子的旨意是‘格杀勿论’!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损失降到最低!擒贼擒王,分化瓦解!剩下的……”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把那些老弱妇孺,还有真心悔过、愿意离开的,想办法……先送到邻近的、灾情稍缓的县城去安置吧。总不能……真的把这满城的人都杀光!”
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将军话语中的沉重与无奈。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冰冷的屠刀,而将军在试图用这屠刀,在绝境中劈开一条尽可能少流血的生路。
“末将……遵命!”副将重重抱拳,声音带着一丝悲壮。
明衍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他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看着蝻城那一点,只觉得那小小的墨点如同一个巨大的、流着血的伤口。他答应了太子的条件,换来了粮草,却也换来了萧月璃入东宫。
如今,他又要用手中这柄刀,去执行太子灭绝人性的命令,去屠戮那些被逼上绝路的百姓……
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冰冷的刀柄传来刺骨的寒意。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沾满无辜者的鲜血。他明衍,早已无法回头。
拂晓时分,蝻城残破的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明衍一身玄甲,端坐于高大战马之上,身后是黑压压、杀气腾腾的精锐步卒。他没有选择立刻挥军屠戮,而是按照计划,先控制四门要道,同时由副将带人沿街敲锣,高声宣读安民告示:
“太子殿下谕旨!首恶刘五,煽动暴乱,戕害朝廷命官,罪不容诛!必当严惩!其余人等,无论军民,凡放下兵器,不再抵抗者,视为胁从,既往不咎!若再有执迷不悟,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宣告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带着金属般的杀伐之气。许多紧闭的门窗后,传来压抑的哭泣和祈祷声。城中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如同拉满的弓弦。
与此同时,早已潜入城中的精锐小队,如同嗅到血腥的猎豹,根据线报直扑刘五的藏匿之处——城中一处富户废弃的别院。
战斗几乎没有发生。当全副武装、杀气凛然的士兵踹开内室房门时,那个在暴乱中煽风点火、威风八面、口口声声要带大家“讨公道”的“义军首领”刘五,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一个装腌菜的大缸后面。
“军爷!军爷饶命啊!饶命啊!”刘五连滚爬爬地从缸后钻出来,涕泪横流,脸上糊满了鼻涕眼泪和缸沿蹭上的污渍,哪里还有半分当日的嚣张气焰?他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处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散发出一股骚臭味。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把地面磕得砰砰作响,“小的……小的都是被逼的!都是那些刁民逼我的!小的……小的愿意戴罪立功!小的知道谁是同党!求军爷饶小的一条狗命啊!”
这副贪生怕死、毫无骨气的丑态,让奉命前来抓捕的士兵们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带队的校尉厌恶地皱了皱眉,一挥手:“捆起来!堵上嘴!带走!”
刘五像一滩烂泥般被拖了出去,沿途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绝望的哀嚎。他的落网,如同一根抽掉了主心骨,城中仅存的那点紧张和抵抗意志瞬间瓦解。零星几个试图趁乱打劫的泼皮无赖,也被迅速扑杀。大部分被裹挟的百姓,在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渺茫的“既往不咎”的希望下,选择了放下武器,瑟缩在家中,等待未知的命运。
明衍策马进入一片狼藉的太守府废墟。
断壁残垣,焦木横陈,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他面色沉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片被烈火和仇恨吞噬的地方。士兵们正在废墟中仔细搜索,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或初溏的遗物。
“将军!这边有发现!”一名亲兵在烧塌的书房区域大声喊道。
明衍立刻大步走过去。只见亲兵从一堆烧焦的梁木和瓦砾下,小心翼翼地扒拉出一个半焦的铁匣。匣子被高温扭曲变形,锁头早已熔毁。亲兵用力撬开残破的匣盖,里面是一些烧得残缺不全的文书、印信。然而,在这些灰烬之中,却有一封被压在最底下、边缘被烧焦、但主体尚存的信件,显得格外刺眼!
明衍眼神一凝,亲自俯身,用满是茧子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抽了出来。信封上没有署名,但信纸上的字迹却清晰可辨。他迅速扫过内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并非写给初溏的信!而是一封……写给刘五的密信!落款处,赫然盖着隔壁平谷城太守王德禄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