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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她不舍得 学 ...

  •   学堂内瞬间安静下来。白景瑞和白景轩也停止了交谈,带着一种看好戏般的、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丝轻蔑,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后排那个“异类”。

      白景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死寂和一种被推到众人目光下的、习惯性的麻木。

      他避开沈和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方劣质砚台上,声音干涩而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

      “回先生……未曾……正式开蒙。只……只自己胡乱认得几个字……不曾……不曾读过书。”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沈和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的鄙夷或同情,只是微微颔首:“无妨。读书识字,本无先后,有心向学,便是好的。”

      她不再追问,转而看向前排:“既如此,今日我们便从《千字文》开始温习,打好根基。景瑞公子既说倒背如流,想必是极好的,待会儿可要为大家领诵一段。”

      白景瑞一听要背书,脸立刻垮了下来,不满地撇了撇嘴,却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顶撞新来的先生。

      沈和不再多言,拿起案上一本崭新的《千字文》,翻开书页,清越平缓的声音在学堂内响起: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温和的书声掩盖了堂内微妙的气氛。白景明再次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秃笔粗糙的笔杆。

      接下来的一个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位看似文弱的清贫秀才,竟有着令人折服的手段。他不再拘泥于枯燥的背诵,而是将圣贤道理融入历史典故、市井趣闻,甚至巧妙地设计了些许考验心性和小聪明的游戏。

      对跳脱的白景瑞,他激之以“英雄豪杰当明理”,以策论分析商道利弊,竟让这纨绔稚子隐约窥见了一丝掌控家业的“威风”,虽依旧坐不住,眼神却多了几分认真。

      对痴迷蛐蛐的白景轩,他引导其观察虫性,竟从中引出“动静相宜”、“知己知彼”的兵法雏形,让小少年惊为天人,连蛐蛐罐都忘了摸。

      短短时日,两个原本视学堂如刑场的嫡子,对这位“路先生”竟真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敬佩,至少在他面前,收敛了许多。

      而白景明,则如同海绵般吸收着一切。他基础薄弱,却异常专注。沈和为他单独开小灶,从最基础的识字开始。他学得极快,那双沉静的眸子在理解时,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却纯粹的光亮。

      夜半子时,更深露重。

      白府为“路先生”安排的独立小院内,烛火未熄。沈和正伏案批阅着三个学生今日交上的功课。

      白景瑞的字依旧潦草但总算有了点内容,白景轩画了幅歪歪扭扭的“蛐蛐斗智图”配了几句歪诗,白景明的则是一篇虽简短却极其工整、理解透彻的《劝学》释义。

      她正耐着性子提笔在纸上写着批语,房门却猛地被一股大力推开!冷风裹挟着夜露的气息瞬间灌入!

      沈和一惊,霍然抬头,手中的朱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红痕。

      门口站着的是墨洗!他一身夜行衣沾满尘土草屑,脸上蒙面的黑巾歪斜,露出下半张因剧烈喘息而略显苍白的脸。他显然是以最快速度赶回,气息都未能平复。

      “主子……”墨洗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急迫和沉重,他反手迅速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胸膛还在起伏,“蝻城……出事了!”

      二字如同冰锥,瞬间通过沈和的耳膜刺入心脏!她心头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握在手中的那本白景明的功课,“啪嗒”一声,脱手掉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墨洗看着沈和瞬间僵住的面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清晰地吐出那血腥的字句:

      “蝻城……爆发大规模暴乱!太守……太守初溏大人……已在暴动中……丧生了!”

      死寂。

      如同冰水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连烛火似乎都凝固了。

      沈和坐在那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唇瓣都失去了颜色。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地望着前方跳跃的烛火,瞳孔微微放大,竟连一丝焦距都找不到。她仿佛失去了所有感知,连呼吸都停滞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墨洗不敢出声,只能看着她僵硬如石雕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担忧。

      沈和内心惊涛骇浪:

      初溏……死了?!

      那……初砚明……他知道了吗?江南离蝻城如此之近,消息是否……是否已经传到他那里?还是……我比他更早知晓?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沈和才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她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墨洗脸上,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

      “蝻城……为何暴乱?”

      墨洗连忙回禀,语气沉重:“回主子,是灾祸连连。初春便遇上罕见大旱,数月滴雨未落,土地龟裂。紧跟着又是铺天盖地的蝗灾……田里的麦苗,被啃噬得干干净净,颗粒无收!百姓本就断了生路,偏偏……偏偏又到了收税的时候。官差如狼似虎,催逼甚急……百姓们说,若是交了这税,接下来全家老小就只能……等着活活饿死……”

      沈和听着,眼神越来越冷,如同结冰的湖面。

      “初溏……不曾上折子么?”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尖锐。

      墨洗的脸上浮现出强烈的愤慨和不解:“这事才怪!据逃出来的商旅和流民说,早在一个月前,灾情初显时,初溏太守便当众安抚百姓,言明已写好了陈情奏折,快马加鞭送往京城,恳请朝廷减免赋税,开仓赈灾!百姓们当时……是信了的,是存了希望的!可那奏折……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回音!直到催税的衙役拿着鞭子上门……希望彻底破灭,绝望才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石沉大海……”沈和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淬骨的寒意。她猛地抬眼,眸中寒光暴射,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洞悉一切的冰冷杀意!

      “是太子。”

      这两个字,斩钉截铁,带着滔天的恨意,如同宣判死刑!

      墨洗重重点头,眼中亦是燃烧着怒火:“是!主子明鉴!定是太子!他才监国几日?便如此迫不及待地对晋王封地动手!用这等断人生计、绝人后路的毒计!只是……”墨洗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带着深深的无力与悲悯,“只可惜,神仙打架,殃及池鱼。最终被碾碎、被牺牲的,永远都是……那些最无辜的黎民百姓。”

      沈和没有再说话。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冰冷的夜风透过窗缝吹拂在她苍白的脸上,却吹不散她眼中那如同实质的冰寒。

      蝻城的血火,初溏的死讯,百姓的哀嚎……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指向了东宫那位高高在上的储君!

      而初砚明……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她苦心孤诣,不惜自身认罪远遁,费尽心机将他隔绝在京城权力倾轧之外,所求不过是让他保有那最后一方安稳之地。那是对他不曾踏入黑暗的珍惜,亦是内心深处一份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守护。

      如今,全毁了。

      一丝陌生的、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恐惧,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出的藤蔓,缓缓缠绕上她的心脏。这恐惧并非源于太子权力的强大,而是——

      初砚明他不会再是那个与她可以单方面若即若离、保持距离的新科状元,不再是那个她可以单方面推开、试图保护的局外人。

      初溏的死,会将他彻底、永远地拉进这场不死不休的棋局。他们俩,从此刻起,成为了天然的盟友,命运的丝线被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拧结在一起,共同指向东宫那唯一的仇敌。

      她本该感到庆幸,多一个有力的盟友,一份强大的助力。

      可为什么……心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这份忧虑太过陌生,让她几乎有些狼狈地闭上眼睛,不敢深究那情绪底层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是害怕他被这血雨腥风的漩涡吞噬?是恐惧他终将被仇恨的火焰灼烧改变?还是……心底深处某个角落,那被她强行压抑下去的、不希望看到他卷入这无边黑暗的……私心?

      不是,都不是。

      “因为……他今年……也刚好十四岁……”

      因为她的阿暇若是还活着,今年刚好十四岁。她失去父母,失去阖族亲人,她怎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同样年纪的少年、像一道光一样坚定不移选择她的人……她怎么能再承受一次失去?!

      “什么?”墨洗没听清楚。

      沈和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墨洗,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斩断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可能:

      “我们的人,都撤出来了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9章她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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