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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无能狂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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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静心殿。
烛火通明,将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压抑。太子洛昌瑞斜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正翻阅着一份奏折,眉头微锁,薄唇紧抿,显露出几分处理政务时的烦躁。
殿门外,一个身着不起眼灰衣的暗卫悄无声息地靠近守门太监,附耳低语了几句。那太监原本低眉顺眼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如同被瞬间抽干了魂魄,眼睛惊恐地瞪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才强自镇定下来,对着暗卫摆摆手,示意其速速退下。
深吸一口气,太监如同脚下踩着烧红的烙铁,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忐忑不安地推开沉重的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他躬着身,脚步轻得像猫,小心翼翼地靠近榻前。
“殿下……”太监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如同风中残烛,他凑到太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艰难地吐出那个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消息:“不好了……罪臣沈和……沈和不见了!”
“啪嗒!”
洛昌瑞手中那份摊开的奏折,在他指间瞬间被捏得变形!紧接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他猛地扬手,将那本奏折狠狠甩了出去!
奏折砸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纸张散开。
“放肆!尔敢——!”
太子的怒吼声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殿内炸响!他霍然从榻上站起,玄色的蟒龙袍袖因剧烈的动作而翻飞,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直直刺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太监!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命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很快便见了红。
“奴才……奴才也是刚得信儿!是押解的差役失职……求殿下开恩!求殿下开恩!”
洛昌瑞胸膛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他死死盯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太监,又猛地扫了一眼那散落在地的奏折,眼中的怒火如同实质的开水,翻滚沸腾,几乎要喷薄而出,将眼前的一切焚毁!
沈和!那个该死的阉人!竟然跑了?!在流放的路上,在他自以为布下的天罗地网的眼皮子底下,跑了?!诏狱没能困死他,流放路上也能让他金蝉脱壳?!
巨大的震惊和被愚弄的耻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随即,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晋王!只有晋王!只有那个在封地拥兵自重、一直对他储君之位虎视眈眈的晋王洛代稽,才有这个胆量、有这个能力,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与他作对!敢从他太子洛昌瑞的嘴里抢人!
“呵……呵呵……”极致的愤怒过后,洛昌瑞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冰冷刺骨、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那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带着浓重的杀意和扭曲的快意。
“好,好得很!”他缓缓踱步,声音如同寒冰摩擦,“既然晋王如此大胆,胆敢勾结朝廷钦犯,视孤如无物……”
他走到跪着的太监身边,脚尖踢了踢散落的奏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宣判意味,“孤作为长兄,作为储君,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他了!”
“捡起来!”他命令道,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太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将地上散乱的奏折捡起,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呈到太子面前,身体还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洛昌瑞接过奏折,看也不看,径直走到御案前。
他提起那支象征着生杀予夺的朱笔,饱蘸了鲜红如血的朱砂,没有丝毫犹豫,在奏折的末尾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两个力透纸背、杀气腾腾的大字:
“不准!”
鲜红的墨迹淋漓欲滴,如同两摊刺目的鲜血!
写罢,他才仿佛随意地瞥了一眼奏折的落款——蝻城太守,初溏。
内容无非是蝻城遭遇蝗灾,灾情严重,民不聊生,请求朝廷免除赋税,开仓赈济。
洛昌瑞嘴角的冷笑更深,带着浓浓的讥讽:“蝻城……呵,既然在晋王的封地之内,受晋王庇护,出了事,自然该由他晋王来管!何须向孤伸手要粮要钱?孤的国库,岂是填他晋王窟窿的?”
他随手将朱笔掷回笔架,动作间充满了轻蔑。
殿内死寂一片,只有隐隐朱砂未干混着沉水香的气息隐隐浮动。
洛昌瑞似乎觉得意犹未尽,他单手撑在御案边缘,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眉头紧锁,仿佛在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怒火和更深的思虑。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锐利地转向地上依旧跪着、大气不敢出的太监,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等等……初溏那个儿子,叫什么来着?初砚明?他不是……考取了状元么?”洛昌瑞的记忆力极好,“孤记得,他后来被孤送到四方馆去了。卫少临接手四方馆后,他人呢?”
太监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惶恐:“回……回殿下的话,是。初砚明确是新科状元。只是……自四方馆由卫大人接手后,他……他便离去了。去向……去向不明。”
“离去了?”洛昌瑞的眉头拧得更紧,眼中寒光闪烁,如同毒蛇吐信,“去向不明?呵……好一个去向不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愚弄的狂怒,“难道孤送给沈和的那几个废物点心,也成了沈和的人不成?!怎么那么多人竟连个人都看不住?!”
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哪里敢接这个话茬。那几个被安插在四方馆的眼线,在沈和事发后就被秘密处理了,如今更是死无对证。
洛昌瑞看着太监这副鹌鹑样,心中更是烦闷。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沈和跑了,初砚明失踪了……这背后若没有晋王那只老狐狸的影子,他洛昌瑞的名字倒过来写!
“也罢!”他猛地一甩袖袍,声音恢复了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立刻把卫少临给孤叫来!”
“是!奴才遵旨!”太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殿内,再次只剩下洛昌瑞一人。他站在空旷的御案后,烛火将他孤高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阴郁。
大秦帝都,江南。
翌日清晨,雨后初霁,空气带着湿润的清新。在白府管事的殷勤引领下,一身洗得发白却浆烫得笔挺青衫的“路有羡”,步履从容地走进了林氏特意为他准备的学堂。
学堂位于东苑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窗明几净,虽不奢华,却也布置得雅致。几张崭新的书案摆放整齐,文房四宝俱全。显然,林氏为了尽快让这位“便宜先生”发挥作用,效率颇高。
管事推开雕花木门,躬身道:“路先生请,三位公子已在此等候了。”
沈和微微颔首,迈步而入。温和的目光在室内一扫,便精准地落在了那三个端坐在书案后的身影上。
最前排并排坐着两位衣着光鲜、气质迥异的少年。
左侧稍长些的,约莫十二岁,正是白景瑞。他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锦缎袍子,腰束玉带,头上戴着金冠。只是那金冠似乎戴得有些歪斜,脸上还带着一丝困倦未消的浮肿和明显的不耐烦。
他坐姿歪斜,一条腿不安分地抖动着,手指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上好的狼毫笔,眼神飘忽,显然心思完全不在学堂上。
紧挨着他坐着的,是次子白景轩,约莫十岁。他穿着一身稍显活泼的杏黄色绸衫,圆圆的脸蛋上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先生。他坐得倒是比哥哥端正些,但怀里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时不时偷偷低头瞄一眼,嘴角忍不住向上翘,显然是在惦记着他那宝贝蛐蛐罐。
看到沈和进来,他下意识地往哥哥身边缩了缩,带着点孩童的怯生。
而在他们身后,隔着一排空位,独自一人坐在最后一张书案后的,正是白景明。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明显短了一截的旧布衣,头发用布条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额角。他低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与这间崭新的学堂、与前面两位光彩照人的公子格格不入。
他沉默得像一尊石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是个活人。桌上放着一方最劣质的砚台和一支秃了毛的笔,更像是悄悄从柴房杂物堆里翻找出来的。
沈和的目光平静地从三人脸上掠过,并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过久,也看不出丝毫偏颇。她走到最前方的书案后站定,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书生笑容,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
“三位公子安好。在下路有羡,承蒙夫人信任,忝为西席,日后便由在下与三位公子一同研习圣贤文章,明理修德。”
白景瑞闻言,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满是不屑的气音,翻了个白眼,继续转他的笔。白景轩则有些新奇地看着这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先生。
沈和仿佛没看见白景瑞的不敬,依旧温和地问道:“不知三位公子先前启蒙如何?认得多少字了?可曾读过什么书?不妨说来听听,也好让在下心中有数,因材施教。”
话音刚落,白景瑞就懒洋洋地、带着点炫耀和不耐烦地抢先开口,语速飞快:“字?本少爷当然认得!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早八百年就倒背如流了!还有那什么……论语?也翻过几页!先生你赶紧教点新鲜的!整天之乎者也,烦都烦死了!”他说着,还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白景轩,“喂,轩弟,你说是不是?”
白景轩被哥哥一捅,吓了一跳,怀里蛐蛐罐差点掉出来。他慌忙点头,小脸微红,声音细弱蚊呐:“嗯……是……是的先生,我……我也认得一些字,读……读过《三字经》……”他声音越说越小,显然底气不足。
兄弟俩自顾自地说着,偶尔还交换一个眼神,或是白景瑞低声嘲笑弟弟几句。他们仿佛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小圈子,将后排那个沉默的身影完全排除在外,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给予。
沈和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后排的白景明身上。他依旧低垂着头,仿佛对前方的对话充耳不闻,瘦削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幼兽。
“景明公子?”沈和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清晰地传入白景明耳中,“你呢?可曾开蒙?识得多少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