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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瑕不掩瑜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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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正厅,熏香袅袅,驱不散屋外连绵雨天的湿冷沉闷。
林氏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雕花椅上,一身华服,脸上虽敷了脂粉,却掩不住眉宇间因儿子们不成器而积攒的烦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管家引进来的年轻书生路有羡,暗自叹气。
路有羡一身半旧的青衫,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他微微躬身行礼,姿态谦恭有礼,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弱气,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像是被方才的雨水冻着了,更显得人畜无害。
“路先生请坐。”林氏抬了抬手,语气带着主母的矜持和一丝审视,“听闻先生是清溪县的案首,学问是极好的。先生美意,愿屈尊教导我那两个不成器的犬子,妾身心下感激。”
她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染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光滑的扶手,语气带着商贾之家特有的现实与一丝轻慢,“只是……先生也知,我白家是商贾门户,纵是读了圣贤书,他们将来也是要接手家中生意的,又不能去考那功名。这书读来……又有何意义?不过是白白耗费光阴罢了。”
林氏的话直白而功利,目光落在路有羡身上,带着考量和一丝打发人的意味。
路有羡并未因这番轻视而露出丝毫不悦。
他依旧保持着谦逊的姿态,微微抬起头,眼睛清澈坦荡,声音温和却清晰有力:
“夫人此言差矣。”他轻轻摇头,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说服力,“读书,首在明理明智,修身养性。功名科考,不过是读书一途的其中一道门罢了。夫人可知,为何二位公子整日里……嗯,活泼好动,惯会惹夫人生气烦恼?”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氏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道,“又为何……连西苑那位,也总让夫人见之而生厌,徒增不快呢?”
“西苑”二字出口的瞬间,林氏捏着丝帕的手猛地一紧!眉心骤然拧成一个疙瘩,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路有羡!她最忌讳别人在她面前提起那个碍眼的东西!这个穷酸书生,怎敢?!
然而,路有羡仿佛毫无所觉,依旧是一副诚恳探讨的模样,眼神坦荡得没有半分杂质。他迎着林氏陡然凌厉的目光,语气反而更加恳切:“究其根源,皆因心性未定,不明事理,不通人情世故所致。若放任其恣意妄为,于家宅,是祸非福;于夫人,更是日日烦忧,伤神劳心。”
他微微前倾身体,姿态放得更低,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夫人若信得过小人,愿将三位公子交由小人悉心教导。不敢说能教出经天纬地之才,但至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氏紧绷的脸,“能让公子们明事理,知进退,懂分寸。令其言行举止合乎礼仪,心思沉静专注。如此,夫人日后必能少却许多头疼之事,家宅亦能多几分安宁祥和。夫人您……也能真正得享清福,岂不美哉?”
林氏脸上的怒意和警惕,在路有羡这番条理清晰、句句戳中她痛处的话语中,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她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锐利的眼神也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算计和……一丝意动所取代。
是啊……她最烦什么?烦两个儿子不争气,只知道惹祸,烦那个西苑的孽种碍眼,时不时给她添堵!若是……若是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又颇有几分见识的穷秀才,真能把那三个麻烦都拢到一起,教得安分些,不再给她添乱……那岂不是省了她多少心?
特别是……把那个孽种也放到眼皮子底下,由这个外人“教导”着?这岂不是光明正大地将他置于掌控之中?若他再敢不安分,也有的是由头收拾他!还能显得她这个主母“大度”、“仁善”!
林氏越想越觉得可行,脸上紧绷的线条彻底软化,甚至慢慢堆起一个堪称“和蔼可亲”的笑容。她看向路有羡的眼神,也从审视变成了打量一件可用工具的满意。
“路先生……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林氏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丝刻意拉拢的亲切,“那……不知先生所求束脩几何?”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等着对方开价。在她看来,一个落魄秀才,无非是想多捞点银子。
路有羡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窘迫和知足的笑容。
他再次躬身,语气诚恳得近乎卑微:
“夫人厚爱,小人岂敢贪求?小人孑然一身,远道而来,能得一安身之所,免于漂泊之苦,已是万幸。至于束脩……”
他微微一顿,声音更轻了些,“夫人只需赏小人一个遮风避雨、能容书桌的住处,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再……再每月予小人一两银子,添置些笔墨纸砚,小人便感激不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夫人所托!”
“一两银子?!”林氏端着茶盏的手都顿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文弱书生。一两银子?这简直……简直比府里一个体面点的管事月钱还低!还包吃住?这跟白送个教书先生有什么区别?!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林氏最后一丝疑虑!这哪里是请先生?这简直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既能解决三个麻烦,又能博个善待西席的好名声,还几乎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她脸上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瞬间绽开,眼角都笑出了细纹,连声道:“好!好!路先生果然是个实诚君子!不慕虚荣!妾身应下了!”
她放下茶盏,立刻扬声唤道:“来人啊!”
一个管事模样的下人应声而入。
“快!立刻去给路先生安排一处清净雅致的院子,离东苑近些的!要朝阳,干燥!再拨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过去伺候着!被褥用具,都用新的!”林氏语速极快,带着当家主母的利落和此刻难得的“大方”,“再去账房支取十两银子,算是给先生的见面礼!从下月起,每月初一,支给路先生一两银子的束脩!”
她吩咐完,又转向路有羡,笑容满面,语气热络:“先生今日便安心住下,好好歇息。待明日,妾身便让那两个不成器的……还有西苑那个,一并去拜见先生!以后,就全赖先生费心了!”
路有羡再次深深一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受宠若惊:“多谢夫人厚待!小人定当尽心竭力!”
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双清澈眸子里,一丝极淡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无人察觉。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白日里文弱书生模样的路有羡独自盘膝坐在客院厢房的床榻之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仿佛在静坐。屋内漆黑一片,唯余窗外透进的微薄月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他陡然睁开双眼。
那双眼眸在黑暗中异常锐利清亮,哪有半分书生的迷蒙?他轻盈无声地下了榻,走到桌边。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两声惟妙惟肖的“布谷——布谷——”鸟鸣。
路有羡没有出声。
他手指轻轻一弹,桌上一根细小的蜡烛被点燃,幽暗的光线勾勒出屋内简单的陈设。
他迅速拿起一旁的深色灯罩,稳稳罩住了烛光,仅余一圈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桌案一角。
几乎在烛光亮起的同一瞬间,客房的窗户如同被夜风吹开一条不起眼的缝隙。一个比夜色更黑的身影如一道流畅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翻滚进来,落地瞬间已是一个标准的单膝跪地姿势,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墨洗来迟,请主子恕罪!”那身影几乎与黑暗重合,低声请罪。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冷硬男声。
此刻,路有羡缓缓坐到了桌前的椅子上。
那圈被灯罩笼住的昏黄烛光,终于清晰地照亮了他的侧脸。
火光映照下,赫然是沈和那张英气却带着几分疲惫的容颜!此刻褪去了易容的伪装,她眉宇间的锋芒与冷静展露无遗。她伸手在耳侧和颈侧仔细地按压了几下,揭下几片几近透明的皮面,恢复了原本的轮廓。白日里那份书生的文弱气质荡然无存。
“起来说话。”沈和的声音恢复了清冷的本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大启现今情况如何?”
墨洗依言起身,但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恭敬姿态,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回主子,情势正如您事先所料。恒帝再度病重,药石难进。太子已然受命,再次总摄朝政,监国理政。”
他语气微顿,压低声音补充道,“此次监国伊始,太子便迫不及待地擢升了一位此前籍籍无名的新晋官员入朝担任要职,手法……与当年提拔主子您之时,如出一辙。属下判断,他恐怕是又要故技重施,培植新傀儡。”
沈和的目光在跳跃的烛火阴影下显得格外幽深,她沉默片刻,问出一个似乎有些意外的问题:“初砚明……他现在何处?”
墨洗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预料到主子会突然问起这个人。
他飞快地抬眸看了一眼沈和,又迅速垂下眼睫,如实回禀:“禀主子,属下离开大启之前探查所得,初砚明……他尚在京中。得知您及属下等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消息后,他似乎……很是恼怒。”
墨洗斟酌着用了这个词,显然初砚明的反应在他看来有些反常。
听到“尚在京中”几个字,沈和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担忧。这细微的表情被专注的墨洗捕捉到了。
“主子既未曾拉拢他,亦未将幕后之人彻底清除,他却独自留在那凶险之地……”
墨洗的声音里充满疑惑和难以理解,他再也忍不住,问出了憋在心底的疑问,“属下不明!先前在大启,太子欲加之罪虽显牵强,但其势汹汹。以主子之能,以我们在京中的布置,明明有诸多转圜余地,甚至足以扭转乾坤。主子……您为何要认下那莫须有的罪名?甘愿‘伏诛’,弃京中所有部署,远遁大秦?难道主子要放弃给……给百里氏复仇?”
最后一句,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不解和替沈和感到的惋惜。
烛火安静地燃烧着,房间里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
沈和凝视着那圈昏黄的光晕,久久未语。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线条冷硬,仿佛玉石雕琢。那份沉默里,沉淀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半晌,她才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苍凉的笑意,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敲在墨洗心坎上:
“报仇……曾是我唯一所求。为此,我甘愿倾覆所有。”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穿透昏暗,望向窗外墨一般浓稠的夜色,眼神里翻滚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刻骨的仇恨,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更深处,却掩藏着一种近乎颤抖的、失而复得的渺茫希望。
“……只是,”她顿住,深深吸了口气,才艰难地吐出接下来的话,那声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茫然与不确定,
“初次见到他们三人那天……南白便告诉我一件事……”
烛光在她深不见底的黑眸中跳跃,映出她眼底挣扎的痛楚与近乎荒谬的期冀。
“我那本以为早已死在牢狱中的,唯一的弟弟……百里暇……”
“也许……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