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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白景明 那 ...

  •   那是一个男子,身形比他略高,却异常纤细,穿着一身质地普通、颜色暗淡的青灰色布衣,仿佛刻意要融入这灰蒙蒙的雨天。他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斗笠边缘还在滴着水珠。

      这人……是谁?府里的下人?不,不像。下人们要么对他避之不及,要么就是林氏的眼线,眼神里总是带着鄙夷或警惕。而这个人……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沉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白景明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完全想不起来。

      那人似乎并未在意白景明警惕的目光,脚步无声地走近,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微微低下头,斗笠的阴影更深地笼罩下来,让白景明更加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感觉到一道平静而略带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能穿透他狼狈的外表。

      在这无声的注视下,白景明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混杂着长期处于底层养成的习惯性卑微。他下意识地想蜷缩得更紧,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我姓白,”他颤抖着苍白的、被雨水冻得发紫的嘴唇,声音嘶哑而微弱,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报上名号以求自保的卑微,“叫……白景明。”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他的原罪。

      斗笠下的人,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紧抿的薄唇似乎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带着玩味的弧度?随即,一个清越中带着一丝难以分辨性别、略显雌雄莫辨的嗓音响起,语调平平,却清晰地传入白景明耳中:

      “白景明?”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确认般的疑问,“白老爷子……那个养在西苑的私生子?”

      “私生子”三个字,如同冰冷的针,狠狠扎进白景明的心脏。他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头猛地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湿漉漉的碎发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瘦削的肩膀在抑制不住地轻颤,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和落寞。

      “……是。”一个细弱蚊呐、带着浓重鼻音的字,艰难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短暂的沉默。只有柴房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角落里白景明压抑的、带着痛楚的细微喘息。

      斗笠下的目光,似乎在他蜷缩颤抖的身体和那被鞭痕撕裂、隐隐渗出血迹的旧衣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一丝不忍?或者是一种更深沉的、白景明无法理解的审视?

      接着,一只骨节分明、异常干净的手伸了过来。那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完全不似做粗活的手。那只手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不过拇指大小、通体素白、没有任何花纹的小瓷瓶。

      “拿着。”那雌雄莫辨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那只手直接将小瓷瓶塞进了白景明因寒冷和疼痛而微微蜷缩的手里。瓷瓶入手温润微凉。

      白景明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小小的瓶子,指尖触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触感。他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透过凌乱的发丝缝隙,惊愕又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模糊的身影。

      那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好奇还是陈述:

      “那林氏……总让人打你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白景明心中积压的委屈和急于解释的冲动。他几乎是立刻、慌乱地开口,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辩解意味:

      “不……不是的!”他努力想抬起头,让声音更清晰些,“是我……是我今日早晨,听、听说端哥儿和轩哥儿找不见人了,正院里乱成一团……我……我只是想着帮忙去找找……这才、这才不小心进了正院……”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种做错事般的懊悔和卑微,“平日里……我、我若不主动去正院,惹她眼烦,她……她是不会主动来西苑寻我错处的……”

      他急切地解释着,仿佛想证明自己挨打并非无缘无故,只是自己“逾矩”了,是活该。那双藏在湿发后的眼睛里,除了痛楚,更多的是认命般的麻木和一丝被点破处境的难堪。

      斗笠下的身影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示。宽大的帽檐遮挡了所有的表情。只有那紧抿的薄唇,似乎又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分。

      片刻后,那人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微微侧身,仿佛只是路过随手丢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便转身,无声无息地走向柴房门口。他的动作轻灵得如同鬼魅,推开那扇破旧木门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影便融入了门外连绵的雨幕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柴房里,只剩下白景明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角落,握着那个温润微凉的小瓷瓶。瓶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清淡冷冽的香气,如同雪后松针的气息,与这柴房的霉味格格不入。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白瓷瓶,又茫然地望向门口空荡荡的雨幕。背上的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心中的疑惑却比疼痛更深。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给他这个?那丝莫名的熟悉感,又从何而来?

      雨水顺着柴房的破顶滴落,在积着污水的地面上,敲打出单调而冰冷的声音。

      白景明拖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牵扯着背部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他低着头,沿着府中最偏僻、最无人问津的小径,一步步挪向西苑。雨水早已将他浑身浇透,冰冷的布衣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伤口被雨水和泥水浸染,更是雪上加霜。

      终于,那扇熟悉又破败的院门出现在眼前。西苑,白府最荒凉的角落。白老爷子在时,这里虽简朴,至少还有人定期打扫,院中那几株花草也还勉强活着。可自从月前白老爷再次匆匆南下,这西苑便彻底被遗忘。院门上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院内,果然一片荒芜。原本就不甚平整的青石小径被疯长的杂草侵占,那些杂草虽不算高大,却异常茂密,显露出一种无人打理后迅速滋生的野性。几间厢房的门窗紧闭,窗纸破损,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整个院落弥漫着一股潮湿、破败和彻底被遗弃的死寂气息。

      他名义上的下人呢?那个唯一被指派来“伺候”他、实则更多是监视的老仆,此刻也不知躲到哪里偷懒去了。白景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感到一丝庆幸,至少无人再过来烦他。

      他推开自己那间位于最角落的屋子房门。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木头腐朽和衣物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牵动了背上的伤,痛得他眉头紧锁。屋内昏暗异常,只有屋顶几处漏雨的地方,滴滴答答地落下浑浊的水滴,在地上积起小小的水洼。

      入目是一张破旧的木桌,一张铺着薄薄稻草和破旧被褥的木床,便是全部家当。

      他反手关上吱呀作响的门,将外面的风雨和窥探暂时隔绝。没有点灯,他摸索着走到桌边,将那个从神秘人手中得来的素白小瓷瓶,轻轻放在了布满灰尘的桌面上。

      就在瓷瓶落桌发出轻微声响的瞬间,白景明整个人的气场骤然一变!

      方才在柴房角落里的卑微、怯懦、痛苦,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张被雨水冲刷得苍白、沾着泥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双在湿发后曾显得落寞茫然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两点不灭的星火,里面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他面无表情地解开湿透的旧布衣。动作因为疼痛而略显迟缓,却异常稳定。衣服褪下,露出少年单薄却线条紧实的上半身。苍白的皮肤上,十道交错的鞭痕高高肿起,皮开肉绽,边缘渗着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拿起桌上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盛着些浑浊的雨水。又从角落一个破旧的包袱里,摸索出一块相对干净的、洗得发白的旧布。没有犹豫,他将布浸入水中,拧得半干。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枚素白的小瓷瓶,拔开软木塞。一股极其清冽、带着淡淡药草苦香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屋内的霉味。他倒出一些乳白色的药膏在掌心,用指尖沾取。

      疼痛如同烈火燎原。当带着凉意的药膏触碰到绽开的皮肉时,一股尖锐到骨髓的刺痛瞬间爆发!白景明身体猛地一僵,牙关瞬间咬紧!他眼中掠过一丝厉色,猛地抓起桌上那条湿漉漉的、原本束腰的旧布腰带,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死死咬住!

      “唔……”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被布条死死堵住。他额角的青筋因为剧痛而暴突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混着雨水流下。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眼神依旧冰冷如铁,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狠厉和决绝,沾着药膏的手指,稳定而精准地涂抹在每一道狰狞的伤口上。

      ***

      与此同时,距离白府两条街外的一条僻静小巷深处。

      雨水顺着斑驳的青苔墙滑落,在石板路上汇成细小的溪流。方才那个潜入白府、戴着斗笠的纤细身影,此刻正靠在一处墙角避雨的阴影里。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跟踪。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那顶宽大的、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

      雨水打湿的额发下,露出的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约莫二十上下,眉目清秀,气质温润,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略显腼腆的书卷气。唇边习惯性地挂着一丝温和无害的笑意。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正在准备秋闱、满腹经纶又有些文弱的年轻秀才。

      若是有熟悉江南官学的人在此,定能认出,此人正是隔壁清溪县新晋的案首秀才——路有羡。家世清白,为人谦和,学问扎实,是师长眼中前途无量的好苗子。

      路有羡将斗笠随意地靠墙放下。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按压在自己耳廓后方靠近颌骨连接处的一个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凸起上。指尖用力,似乎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调整。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仿佛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神情。

      做完这个细微的动作,他脸上那温和无害的书生笑容似乎更加自然了几分。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同样被雨水打湿、略显宽大的青灰色布衣,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准备登门拜访的庄重与一丝初来乍到的拘谨,迈开步子,不再有半分潜入时的鬼祟轻灵,而是踏着略显方正平稳的步子,稳步走出了小巷。

      他的方向,赫然是白府那气派森严的——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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