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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干妈又晋升了。

      在她们笑语晏晏的时刻,我不知道该看哪里,于是餐厅灯光随着风扇一起转动的时候,我跟着我的余光一起把脸对准了他,他似乎也不知道要看哪里,他在发呆,然后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所以我在餐桌底下拍了拍他滚热的指腹,他垂下眼看我们两个的手,朝我扯了扯嘴唇。

      这是九年里我第三次见到干妈。沉默似乎会传染,我对着写字台上站的歪七扭八的猫头鹰,思绪乱成一堆毛线,身后门把手按下去,门没被打开,因为我上了一道锁,但又没有其他声音响起,我就过去开了门。

      他占据着我全部的视线,身后那面墙背着客厅的光,冷清得悄无声息。我往后退一步,他的影子往前走一步,很轻地,我抬头就看到了他眼睛里面在晃动的灯光。

      他端着一只盛着哈密瓜和荔枝的盘子,另一只手把堆在写字台的书和本子推到一边,沉默着坐下,一颗一颗地剥开荔枝。

      你会走吗?

      我坐在他旁边的床沿上,把他框在方正的梯子里,然后这幅画忽然颤抖,我手攥得有些松,从梯子上砸下去,他漆黑的眼睛在看着我,视线有些模糊,但我知道。

      他说阿妹,声音像是从天边打着旋传过来,搞得我头很晕,睁开眼睛去看他。

      他离我似乎很远,隔着一层水雾,我看不清他在想什么,荔枝红白分离,湿润的果肉出现在垂下去的手心里,怕自己滚落,一直停留在半空,温和却固执地逼迫我接受。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好讨厌他。

      讨厌一个被逼迫着来逼迫我接受现实的人。

      我不会明白的,就像他不会留下来。

      荔枝嚼碎后的汁水弥漫很久很久,我在一汪酸苦的海水里,看清了他的眼睛。

      一双像潮汐的眼睛,几乎在一秒里就贴近,随即呼吸被整个掠夺,轻颤的指尖掐住我的后颈,声音沙哑听不大分明,记不清楚多久,那颗咽不下去的荔枝核被逼着吐到垃圾桶里,两个坐在空调房里满头大汗的人对视,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我不会平静地接受,就像他也不会平静地离开。

      他给我写了一封信。

      没有信封,也没写完。每个没拉上窗帘透光的夜里,写字台上会亮起护眼模式的手机屏幕,钢笔划过纸页的声音会在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房间里三心二意。

      他像个卡文的作者,不善言辞落笔无言,弯下腰写字的背影很久才会动一下。微光从窗帘探进来时候,写字台依旧是原先的样子,整齐码着几本教辅,那封信不知道被压在什么地方,床轻晃一下,可能是他翻了个身,又或许只是叹了一口气。

      傅阳又下雨了。

      密集的雨滴绕过伞骨落在我面前的车窗上,我们距离太远,姥姥在和干妈说话,我过去不了,他也开不了窗户。

      隔着一面雨幕里的黑色窗户,我在看他,看不到,只能想象他的样子,然后窸窣雨声里说话声音猛然变大,一双泛凉的手从身后搂住我,眼睛弯弯朝姥姥和我说雨下大了,要走了。离别仓促得像他明天还会回来。

      姥姥说一路顺风。

      回忆到这里被迫停止,密码锁响了,达莉娅带着满肩积雪阔步走进来,她在壁炉边烤火,吐槽一句雪可真大。

      我附和她的话,抱着热水袋靠近窗户。这是圣彼得堡今年的第七场雪,楼下有当地的孩子在打雪仗,达莉娅已经冲好了一杯速溶可可,热气氤氲着可可豆的味道撞进冷峻的空气里,灰白色的窗子被雪花打得簌簌作响。

      朱利安和她的男朋友私奔了。

      她坐在沙发上,沉静地说完这个消息。我刚看过雪,转头看她时还没适应屋里的光线,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她就又说一句,不用为她难过。

      我没来得及辩驳,她语气习以为常,说朱利安会得到父母的偏袒的。

      我找不到词安慰她,朱利安是她备受宠爱的妹妹,达莉娅打了一整年工才跨越大半个西伯利亚来到这座她钦慕多年的城市,而朱利安只是随口一句喜欢,父母就送朱利安去了北京的私立学校。

      朱利安思念父母,他们就每隔两个月都要去一趟中国,而我认识达莉娅的四年半,她一直在圣彼得堡,从夏天到冬天。

      她的热可可见了底,但我们两个都没有动,她对着杯子发呆,我叫了她一声,达莎。

      她琥珀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没有笑容,但这是她表达善意最温和的方式。

      我弟弟也备受偏爱。

      我不知道从何开口,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只剩下壁炉燃烧的声音,俄罗斯是一个可以把人变得沉默的地方,又或许是我本就不善表述,而圣彼得堡又是一座没有眼泪的城市,可她接纳一切,包括一个远道而来的不知所措的灵魂。

      达莉娅在看我,她问我反抗失败了吗。

      我无法回答。

      我受到的教育是顺从,这件事也并没有反抗的余地,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公平的命题,我无法逼着别人爱我,我也做不到乞讨爱降临我身。

      第一年来读书的时候,老师给了每个人一张空白的纸要写Больвпроцессероста。

      生长痛。

      我的确没有生长痛,我的生命就是一场绵延不绝的连阴天,但我不会交白卷,所以我给出了一个驴头不对马嘴的答案。

      圣彼得堡没有春天。

      问卷是学校发的,我们的老师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严肃得有些刻板,我以为这张纸已经留在某一个废纸篓里,在这里的第一年似乎被人拉了进度条,寒假我没有回国,开学后我转到文学专业,很快地,四月到了。

      我接到了她的电话,她邀请我约会。

      在一家壁炉烧的很暖和的酒馆,她依旧不苟言笑,只是她的眉眼舒展,指着窗外纷飞的细雪,她说,等雪停下,春天就到了。

      热红酒冒着白气,连带着我眼前也凝结出了一层水雾。

      她说,或许你愿意跟我讲讲你的生长痛。

      我和她对视,又移开目光。

      可从始至终我的痛苦怨不了任何人,我敏感,多虑,自私,单薄,一场平淡微风都能引起我心里经久的海啸,追本溯源,我给不了她任何答案。

      我说,或许,我中学时期复读过一段时间。

      她耐心听了我一堆半真半假的官话,有些浑浊的眼睛一直落在我身上,直到我讲完,她轻声安慰我两句,告诉我说她下个月退休。

      我向她道贺,她微笑一下,说我们以后可以经常一起喝些热饮。

      回去的路上雪已经停下,天在逐渐回暖,学校门口的花店老板在门口擦玻璃,雾气散开后货架上几盆鲜艳欲滴的紫锥菊探出脑袋。天上还没有太阳。

      我的确复读过一年。初中时候家里在棠阴买了房子,棠阴和傅阳一样都是陆南的区县,只是棠阴更繁华,日头正盛时大厦上玻璃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深夜路上星星点点灯光拉长所有建筑物上颜色俗气的动画,我的学籍一起转了过来,房子还在装修,我就在原来学校成了借读生。

      爸爸妈妈期待我考陆南最好的棠阴一中,于是我在傅阳读了三年书,中考时候跟着一堆不熟的老师同学走进棠阴的考场,直到成绩出来那天,差了十七分,日子像梦一样。

      我不想说任何一句话,各种试卷堆在桌子上,我用不着收拾它们,因为这一年我依旧会和它们纠缠。

      可是棠阴的房子装修好了,要搬家了,我把它们卷成一沓扔进了纸篓,姥姥出门卖废品,叫我在家看好弟弟。

      他最近对手机很感兴趣,一眨不眨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赛车游戏的白光照亮眼睛里若隐若现的红血丝。我从他手里抽出来手机,他拿起来各种玩具朝我身上砸。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臂上刚被砸过的地方在发烫,然后他说考不上高中的赔钱货,我愣了一下。

      我告状不会得到任何东西,甚至通过他们的表情我就已经知道后面一大段话是什么,没有必要。
      我开始收拾我的书,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进箱子里,乱七八糟的纸笔散落在书的扉页,有一张是一封没写完的信。

      也没被读完的信。

      我面对不了被遗留下来的一切,包括我自己。直到今天,我实在不知道要干什么,我第一次铺平这张纸。

      第一句是见信好,阅读就被突然进来的妈妈打断,她出了满头汗,问我收弟弟手机了,我的沉默给了她答案,妈妈叹了一口气,过来帮我把书摆好,跟我说不要理他,别生气。

      她又在道歉。可连累她的一直是我,从出生性别为女那一刻起,我拽着她跳进深不见底的黑渊,她的痛苦因我而开始,因弟弟而结束。

      我摇摇头,她絮絮叨叨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房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我在摩挲那张纸背后凹凸不平的水痕,我很恍惚,我在算这封信写了多久了。

      三年。

      时间熏染了太多东西,纸页泛黄变干,像一棵正在枯萎的树。

      风离得太远,三年里,我没有收到过一封北京的信。

      我在忘记那九年里的一切,他的声音,他的容貌。

      然后思念一个,始终无法忘却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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