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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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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七月十号是个艳阳天,那天早晨我被太阳光照的眼皮在跳,翻身挡住太阳,被子掉下去一半也懒得捡,上铺手机闹钟响了几声被人按停,我打了个哈欠,混沌不清地说早晨下个方便面吃。
上铺哎了一声,随后滑竿和挂钩摩擦,床晃动几下,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我哥正揉着眼穿鞋,晚上空调对着他床吹,他的睡衣扣子扣到顶上第二颗,挤得皱皱巴巴。
他伸个懒腰顺手拽起来地上的被子,拍打两下扔回我身上,我这回彻底清醒,倒回床上挣扎几下然后猛地跳下床,快跑两步赶在他前面进了卫生间,他满脸无语地和我对视一眼,嘟囔我一句就坐到沙发上开电视。
我把牙刷放进嘴里后就坐在马桶上发呆,这样我爸妈他们不在家的假期还有十多天,过完这个假期家里就会多一个和我血脉相连的陌生人,我没由来的排斥他,可因为没有理由,所以我一定是错误的。
薄荷味的泡沫漱干净,洗面奶在脸上一圈一圈打转,我似乎已经在卫生间呆了很长时间,连镜子上的水迹都已经干成了一块块光影一样的斑点。
所以我跨过隔间拉开了卫生间门,循着蜂蜜的味道拿起了我哥面前的茶杯,他手里端着另一个杯子在走神,抬头看我一眼,伸手给我拽到沙发扶手上絮叨半天让我把头发梳好扎起来,我不耐烦地把他往卫生间的方向拥了拥,自己瘫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到电影频道。
厨房的水壶咕嘟咕嘟发出声音,开关很快砰的一声弹开,我磨磨唧唧地把水灌进凉水杯里,后边儿脚步声忽然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
我愣了一下,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有些僵硬地回身看着他的背影划开了手机。
电影里的配角在粗声粗气地说着英语,但家里依旧安静得像是一片旷野麦地,所以冒着蒸气的水壶轻而易举地帮我滤掉了背景音的嘈杂,那边是奶奶在说妈妈生了个男孩。
随后我的耳朵听不清声音,回过神时候凉水杯已经灌满水摇摇欲坠地看着我,我把滚烫的烧水壶放到架子上,歪了歪凉水杯往外倒一点水,在水声里脚步再一次接近,我哥透过烫手的玻璃面和我对视,长而下垂的睫毛下面颤动着温和的眼睛,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咸苦的透明液体沾到他虎口。
我真是个,自私的人。
我突然很仔细地看他,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唇角,到下颌。他穿着和我同一个颜色的睡衣,站在我模糊的视线里,像一棵安静的树。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爱都分成了双份,一份不情不愿地落在我头上,另一份急不可耐地从我身体里剥离,飞向另一个陌生又承载着所有希望的灵魂。
我松开手,水壶稳稳地落在他手里,然后我踮脚拽了一下他的后领,哥哥放下水壶弯下腰,我的手肘和他的心脏同频,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处隐蔽的已经泛白几乎不见的疤痕上。
他的心跳平稳沉重,似乎永远不会被什么打乱。我摩挲着我脸侧和他在过去的同一时间摔出来的白色痕迹,问他,这道疤还属于我吗。
他笑声透过胸腔震荡到我耳边,窸窸窣窣的抖动里心跳加速一拍两拍或者没有,我不得而知,只是温热的吐息过于真切,我后退一步,他朝前伸手,语气轻快道他只是我一个人的。
哥哥。
我忽然喊他一声,他应一句,偏头看着我用眼神询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从厨房里走出去,走出几步回头说别忘了鸡蛋下在方便面里,他敷衍地点了几下头,睁开一只眼提醒我别顺拐。
我转头就走。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他那句话少两个字,帮他补上,而已。
我关上房间的门,晃到写字台前,阴面阳光照不进来,但光线落在窗框也足够煞白刺目,我眯眼睛数着厚的云和薄的云,平板上新闻推送了雷电预警,我敲了两下屏幕,随后门外响起来同样的叩击声喊我吃饭。
连着的雷雨天后依旧是雷雨天,妈妈也并没比原定的时间早回来多少。有一天我坐在餐桌前我妈常坐的椅子上发呆,门上锁孔转动,我探头过去。
先进来的是一只挂着红花生和硬币的树枝,我站起来,身后一只刚刷过碗的潮湿冰凉的手捏了捏我的手心,很快地松开。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口,一个男婴躺在奶奶怀中的包被里蠕动,身旁簇拥着几个眼神在他身上的大人。
略过他们,我妈戴着布帽子,扶着鞋柜换鞋,直到门口的人声消失殆尽,身后有声音在叫我,她依旧在换鞋,这个动作似乎于她而言困难至极,我就蹲在她面前给她套上了布拖鞋,然后我头上传来温软的触感,我抬头看她,她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还没从我头上拿走,笑着的眼睛多了几道纹路,嘴唇泛白,柔和地看我。
我身后站着我哥,他提着我衣领让我站起来,围裙已经摘了挂在餐椅背上,他去扶妈妈,我恍恍惚惚学他的动作,够了好几次才挽上妈妈另一边胳膊。他们俩在笑我,我低头看着红棕色的木地板,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我妈坐到了卧室床上,小孩就躺在她右手边,黑色的眼睛上下左右地转,胳膊和腿不安分地摆动,包在他身上的被子很快被他踢开,姥姥抬头看我,又给他盖上被子,笑着跟我说弟弟和我连踢被子都一样,妈妈也指着他的脸说长的更像,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扯出笑容对着她俩,然后奶奶拿着奶瓶走进来,让我和哥哥先出去玩会,弟弟要睡觉。
出房间后我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气,新鲜空气灌入我的气管,喉间的痒意怎么也止不住,朝外面走了几步,我捂着眼睛,小声咳嗽出来。
然后房间里传出婴儿的哭声,奶奶拉开门有些急躁让我去另一边咳嗽。
我背对着她往前走,身旁牵着我的那只手晃晃悠悠地垂在我肘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外面灰沉的天被雷劈开一道雨水从里面倾泻下来,屋子里他们熙熙攘攘地出来,我从硌人的肩膀上抬起黏在一起的眼皮,朝后挪了挪。
燥热的空气里他们说什么并不能听得很分明,无非是诸如让着弟弟负姐姐的责任的道理。空气里除了雨味还有潮湿的木屑腥气,视线里一块木地板缝隙处落下一粒灰尘,是我哥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睛在看着我。
娃娃宴在一周后的一个晴天,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加了不规则火腿肠片和鸡蛋碎的方便面,对面也是一碗方便面,加了料包和剩下的零星的火腿肠片,我刚揉完眼睛,腥涩的水在眼眶晕开一片,我哥坐在我对面挡了一大半光。
目光聚焦仍然看得不太清楚,我哥伸手拨开我眼前的几根刘海,声音压低说下午去新华书店旁边的眼镜店测测视力,我长叹着应了一声,低头夹起一筷子面。
主卧又响起婴儿的哭闹声,我刚放下筷子他就站起来往主卧走,路上还甩了一下我的肩膀。
他从敞开的门走进去,似乎在询问妈妈需要干什么,妈妈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咬了一口坨得发软的面条,我哥下的面稳定发挥,很难吃,我嚼了几下囫囵吞下去,看着他碗里的面条吸饱了水涨起来。
我描述不出来家里因为一个孩子的到来有什么变化,有的话就是从未有过的爱和幸福要洋溢满这些个平方,我理解不了为什么能有人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怀揣这么多善意,就像他们不理解我为什么不对他的到来高兴到眼泪都掉出来。
昨天晚上他们在客厅收拾娃娃宴要用的东西直到半夜,我哥把我床帘拉开问我是不是睡不着。
我翻个身背对他,没说话。
他自顾自从梯子上下来。外头的声音已经变小,几个塑料袋子被人放到地上,然后是关灯的声音,木地板被踩踏一路,走廊尽头关了门。门缝透来的光亮消失,他悄声坐到我床沿边,问我要不要起来坐一会。
凉席睡着确实很硌人,所以我又翻过身,揉着眼睛顺带把枕头扔到一边,他又把床帘拉开一点,我坐起来滑到他旁边,他问我冷吗。
我点头。
他伸手摸到写字台上的空调遥控器往上调了两度,我打了个哈欠,紧接着他又坐回来,模糊的泪眼和他相触,弧形的水汽充当镜片让他变得极其清晰,他问我要抱一下吗。
我心安理得地靠到他肩膀上,他的手环过我整个肩颈,温和干燥的感觉最终握住手肘内侧,一下一下地拍着我。
我抬起眼皮只能看到他颌角,他或许又长高了,他今年似乎又长了很多,站起来我们似乎不在一个年龄段,我深呼吸了一口气,侧过脸抱住了他的腰。
那只进行拍打动作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停下动作落在我胳膊上。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门口锁孔转动,我从餐桌上条件反射站起来盯着门口,所幸只是姑姑刚从饭店回来,一边在鞋柜前换拖鞋一边跟我寒暄说今天的饭没有很好吃,并没说两句她就急匆匆朝主卧里走,哥哥正好从房间出来,我松了口气,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
他进厨房洗过手坐回对面,我说面条不好吃,他说下午带你出去吃,我哼一声,然后说眼皮老是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让我避谶,说哪有这么多迷信的说法,我故意说反话气他说肯定有的。
我站到茶壶旁边倒水,看他抬头无奈的表情心情好好地灌了一杯水,然后又响起敲门声,哥哥站起来往前走两步,没有我的速度快,我就按下把手打开了深红色的门。
先进视线里的是一双中跟黑色皮鞋,几乎是看到的那一刻,心脏就忽然开始狂跳,回应之前很多次预感。
似乎是门口沉默了太久,姑姑和妈妈的声音一前一后从屋子里出来,问门口有谁来了吗,我才找回来声音,喊了一声干妈。
我身后有和我一样干涩的声音,喊了一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