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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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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日那天我哥刚放暑假,下午他搬着一箱子书从外面进来,我从沙发上伸出头看他,盛草莓的筐子刚伸出去就猛的停下,我把果篮抛到茶几上朝他走,他正用鞋柜上的抽纸擦汗,抬头在凳子上撸了撸袖子。
我把他的书往屋里搬,他在后边扶着侧面的轮子,背上背着鼓得高高的黑色登山包,弯着腰在我旁边走,我说你好像乌龟,他翻了个白眼说你也是乌龟。
毫无杀伤力的话在我心里激不起任何波澜,我把他的书箱往写字台下面踢了踢,蹲下翻他的语文课本,密密麻麻且连笔的墨迹下面课文几乎辨不清面目,我把课本合上扔回箱子里,回头看他在从书包里扯一个白色的东西。
我立马凑过去观摩我的生日礼物,白色的猫头鹰脑袋露出来,他说十一岁快乐,这个能不能骗得了你。
我坐在床上抱着金黄色眼睛的猫头鹰玩偶,外头姥姥喊我们俩出去吃饭,他脱下防晒服扔进脏衣篓里,拉了一半的白色窗帘透着橙色的太阳余光,我拆了一包湿巾给他递过去,说骗不了 。
晚饭家里一起给我过了生日,我戴着纸质的生日帽睁开眼睛吹蜡烛,十二寸的蛋糕上密密麻麻间错着插了十一根杆子,火光结束摇曳时,十一根蜡烛进了垃圾桶,我哥递给我切下来的第一块带着巧克力牌子和草莓的生日蛋糕。
那天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我爸似乎没说我什么,又似乎说了但我完全没听,总之我抱着猫头鹰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姥姥才来催我洗脸睡觉,很温和的语气。
我在卫生间咕嘟咕嘟漱口的时候我哥似乎被姥姥指使出去买什么东西,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接着进去洗漱,我揣着平板鬼鬼祟祟摸进卧室压根没想起来问他,等他洗完澡回房间的时候我已经在床上玩了半小时游戏,眼皮都没抬一下没有丝毫想慰问他的意思,他擦干净眼睛上的水,一边爬床一边叫我早睡觉,我把iPad声音关上,盖上被子敷衍地回应他。
晚上一点半的时候我看完了漫画,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不过这是一个漫长的暑假,并不会因一两次的放肆而影响什么,我轻声打个哈欠,从被子里伸出头,轻手轻脚地把平板放在写字台上。窗帘透着一点外面的灯光,我借着光爬回床上,上铺似乎有叹气的声音,吓得我屏住呼吸,结果困得直接昏过去。
第二天早晨似乎有关门的声音,我眼皮黏在一起睁都睁不开,伸手胡乱抓了一把闹钟就又翻身睡着,到我醒的时候已经日至中天,我昏昏沉沉地坐起来,我哥从写字台边回头,毫不意外地看看我,他把耳机摘下来,指着被我扔到地上的闹钟说已经十一点了。
我揉着眼躲闪他的目光,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于是我俩面面相觑半天,我问他我爸妈呢。
我问的声音太小给了他装听不见的机会,他翻书的声音欲盖弥彰地变大,所以我直接坐到他旁边又问了一遍。
他这次没办法装聋作哑,实打实地叹了一口气,把桌上的梳子递给我说你都知道还问什么。
还有不到一个月的预产期,但干妈身体不舒服就去住院了,不让我告诉你怕你闹着要跟着去。
他给我解释,但我还是没接他手里的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就干脆拿起一小缕团在一起的头发梳下去。
我把缠在他指尖的头发抽出来,指着空荡荡的梳子堂而皇之地挑刺说你梳掉我头发了。
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敷衍地点头,手上挑起我另一团头发把梳子插进去顺说一会给你粘上去,再给你插两朵花。
他给我梳完头就出去煎鸡蛋,我在卫生间就听到他从柜子里端电饼铛的乒乒乓乓的声音,到我出来的时候滋滋啦啦的油从冒着热气的蛋白边儿上溅出来,我故意站在他后面,他往后躲一下,差点踩到我的脚。
我乘机锤他一下,伸头去看电饼铛说可以了我要吃太阳蛋,他冷面无情地把鸡蛋翻面并且拒绝了我的要求,说我还整上一口洋的了。
但最后盛出来的时候我叉开鸡蛋,里头还是有一点金黄的流心,于是我又很轻易地原谅了他,呼着气小心咬下一口孤单的蛋白。
然后我抬头碰到他在看我,我问他要干嘛,他问我去不去看海。
客厅和厨房窗户没关,灯上的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扫着厨房外的热气落到我脸上,没擦干净水的刘海被蒸出一滴汗顺着脸颊流下去,我眨了眨眼睛,眼眶连带着声音都干涩,我说你有病吧。
然后我们就什么都没带,门锁了一道就匆匆按下电梯,自行车骑起来带过的依旧是要把人闷死的三十六度艳阳天的风气,老旧的汽车站连同栅栏都生了一层积年的铁锈,纷乱的呼吸平息后我靠上冰凉的窗棂,垂眸目光落到刚刚松开被汗浸湿的两只交叠的手。
中午一点太阳最毒的时候我们在连云港某条路上下车,沿着被运货车压的崎岖不平的公路边上走了半个小时终于看到蓝绿色的海岸线在茭白的阳光里拥向沙滩,鞋底的几粒石子忽然也变得没那么硌脚,我停下脚步,我说我看到海了。
中午阳光太大沙滩上只有零散几个人,也许是因为这并不是旅游区,深绿色的破洞渔网大喇喇横躺在白茫茫的海滩上,很远的堤坝旁边停了几艘渔船,空气里弥漫着咸的海味儿,脚下踩过绵软的沙砾里的干裂贝壳,过于炽目的光遮蔽了我的视线,我抬起手背挡住日光投下的温暖,一阵影影绰绰的黑斑过后,面前浮现我哥逐渐凑近的脸。
下意识遮掩下来的像帘子的睫毛隔绝了两道视线,一只手过来整理开海风浮上来的参差长发,让我的目光彻底撞进他的视野里。
我品味不出感情中的歧义,或许也是爱并没有歧义,我只是觉得我和他会像海浪沙滩把彼此揉进骨血。
没有血缘的,浅薄的关系,只有生命里唯一的最重要的人,他就站在我面前,弯腰看着我,神情在我的记忆里,模糊不清。
或许是海滩太空旷,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我忽然很想抱住他大哭一场,没由来的悲伤不断侵蚀我的眼角,被一个拥抱接下来。
这是我做他妹妹的第十年,我依旧是,只是在他面前,可以不包容所有,包括他。
在潮湿的空气里,他问我海好看吗。
我说不好看。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压低,头也压低,很可怜的样子,说那怎么办呢。
我别过头不想看他,说我怎么知道。
他似乎在笑,我真不想管他,略过他弯着的肩膀看向碧色的海面,波光粼粼美得几乎和现实生生剥离。
然后我的视线里又被他塞进了一张明信片,看起来静谧的深蓝色的海,泛上泡沫流向金黄色的散落各种颜色贝壳和遮阳伞的沙滩,边缘印了几行哥特体的英文句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写了爱琴海三个小字。
我抬头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是爱琴海,以后陪你去。
我说我不去爱琴海,他说可以。
我说我要去北冰洋,他拍拍我的后背,严肃地说那他得多穿点衣服。
我终于消停了一会,然后脱离他的拥抱。
我说海很好看。
他说嗯。
我说我去爱琴海。
他又笑着嗯一声。
我很烦躁,瞪着他说你嗯什么嗯。
他无辜地眨眼看我,语调上扬哦了一声。
我一下子泄了气,朝前走了两步,坐到一小片沙丘上,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松软的沙子往下陷,我的手压下一片潮湿地摸到一块没有棱角的贝壳。
我慢吞吞地用贝壳舀沙子,倒出来,重复了三四次,再往对面看,像是照镜子一样,某个人在学我的动作。
我叹了一口气。
他也心情很好地叹了一口气。
我没忍住锤了他的肩膀,他装模作样地仰躺下去,一只眼闭上一只眼在笑。
他吵的我实在悲伤不起来,心跳像是一片舒缓的云,于是我放弃了深沉,又叹了一口气,这次他没学我,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只好低头去看他,他似乎睡着了,眼睛被光晒得微微颤动,我盯了他一会儿,把手伸过去挡住光线,过了几秒,我的手心被拍了一下。
我突然也有点困,连跟他计较的劲都没有,然后我说你不能骗我。
他先没回答我,余光里他坐起来拍干净身上的沙子,然后问我几点了。
我辨认了一下表盘,说三点。
他挪到我旁边,朝我塌了塌肩膀,语气极其自然地说那我三百年都不会骗你。
还有,所有约定也不会失约。
他还在骗我,但我实在太困,就靠在了位置正合适的肩膀上。
然后我说,你的衣服一股煎鸡蛋的味道。
他好像轻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