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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孕期更是难熬,那个孩子的预产期在八月,她要挨过春夏的酷热,五月底开始她就请了产假,她反应很大,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有时候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到她敞着主卧的门在床上坐着,我爸睡的昏沉,完全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醒了

      她也意识不到我什么时候醒的,她听力下降了很多,听不到我开开卫生间的门,也有可能是我把声音放得很轻。我在门口的阴影里站很久,眼睛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我看到她在抚摸隆起的肚子,可我并不能看清她是什么表情。

      我站了好久好久,她也坐了很久很久,最后她在我爸的呼噜声里慢慢地侧躺下去,我也慢慢地走回我的房间,扯起来蚕丝被盖到肚子上,然后我的床帘被掀开,我哥的脑袋从上铺伸下来,眯着眼问我上厕所上这么长时间。

      我翻个身背对他说不要他管,他哼一声把我床帘拉好又躺回去,过了一会他又坐起来说他学校明天开运动会可以请假,让我跟他出去溜达。
      我刚酝酿的睡意被他打乱,憋回哈欠蒸出来的水汽,坐起来锤了一下他的床板抗议,骨节撞到凸出来的栏杆倒抽一口冷气,他哎一声,又打开我的床帘伸出半个身子,我和他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我说我要跳级。

      他朝下挪挪坐在梯子上看我,等我下一句话,我押押干涩的嗓子说我不跳级等以后你高三的时候我才高一,离你这么远一点都不公平,我不要跟那个小孩一块。

      他说好,明天跟干妈说,我又心烦意乱,我说你告诉她干嘛。

      然后梯子带着床整个颤了一下,他话里的笑意遮都遮不住,整个脸在暗淡的光影里洋溢着和我截然相反的愉快。他问我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我咬牙切齿说都不喜欢都不要,他说那你就和我一样了,没爸没妈。

      话题到这就戛然而止,因为这是他当我哥的第九年,我哑口无言地抬头看着他,他也弯着眼睛看我,最后我小声说了一句你有妹妹。
      他又往下坐了一级楼梯,手压到我头上,他说你也有哥哥,赶紧去睡觉。

      第二天我起的时候六点二十,我妈已经在餐桌前面坐着喝水吃药,我洗漱完就挪到她面前,她眼睛有点肿,看我过来就伸手给我擦刘海上的水,然后我说我要跳级。

      她刚皱起眉我就快速地把准备好的措辞一股脑全背了出来,我说我成绩够了六年级的教材都学完了小姨夫说我可以去他班上。

      我妈的眉头就松开了,手摩挲了一下,轻轻摸了一下我的脸窝,她好像叹了一口气,让我去找我爸说。

      我爸还没醒,我很不客气地把他晃起来,极为言简意赅地重新说了一遍,几句话交代了编出来的起因和诉求,说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开始叮铃铃的响,于是他没听完就接了单位的电话,指指门让我先出去。

      我抬头看着他,他没看我,站在窗前扶着腰跟对面的人说话。我关上主卧的门,我哥正在餐厅剥鸡蛋,两个放在我妈面前的碗里,另一个他刚要放在面条上面,我伸手过去,他打了一下我的手,放在我手上了。

      冒着气的白煮蛋还有点烫手,我咬了一口,溏心烫的我舌尖发麻,我哥低头在吃面条,我把溏心全挤到他面条上面,他白我一眼,剩下的蛋白我嚼了吃下去,抬眼看到我妈在盯着我发呆,但这次她没逼着我吃蛋黄。

      我哥没去上学,他陪着我把东西从一楼搬到四楼小姨夫的办公室,然后他带着我跑了,从小花园最里头的木头走廊旁边翻墙出去,我手里捏着两张小姨夫给的请假条,我问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他用刚在地下拾的木棍砸我头,说我恩将仇报。

      我不是第一次翻墙,四年级时候我第一次例假血流了一地,我爸和姥姥带着我妈去临淄医院复查,家里的门挂了锁,我哥磕磕绊绊地拽着我翻墙,把我甩到门口的花椒树旁边,枝丫的刺把我扎的满胳膊都是冒血的窟窿,他跌跌撞撞地跄到我身上,用挂到树上的外套给我捂住肚子,牵着我去买卫生巾。

      他现在翻墙的手段比那时候高超多了,轻车熟路地从墙上跳下去,然后仰头看着我,眼避着阳光轻轻皱眉,我东张西望地看周围,小心翼翼地把手递给他,他一下把我拉了下去。

      然后他就带着我沿着护城河走了一天,中午的时候他给姥姥打电话说他带着我在学校门口吃饭,没等那边我妈拿过姥姥的手机反驳就挂掉电话,实际上我们已经走到运河边上,老大桥站了好几个钓鱼佬,于是我坐在桥上看水盆里死气沉沉的鱼,等他从桥下买了玉米和烤地瓜,他回来的很快,把滚烫的玉米塞到我手里,我往怀里缩了一下手,瞪他一眼,他果然在朝我笑。

      第二天是周六,我爸已经效率很高的给我报好了六年级的辅导班,上午八点我准时坐在了辅导班的课桌前,两个小时以后,我发完呆从椅子上站起来背上书包下楼去一个初中老师家里去上另一场补习。

      中午从小区出去看到我哥的时候我实在没力气跟他寒暄,昏昏沉沉地走过去,他拍了拍他的车后座让我坐上去,我一屁股拍上去,抓着他的衣服用额头抵着他的后背,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手往后拦了我一下,说你别睡觉会摔下去。
      我拽着他的袖子叹一口气,我说能不能把整个傅阳的辅导班全给举报,他笑得衣服都在晃,轻飘飘地说不能。

      所以这是个死循环,有时候我在教室里看外头开得一簇一簇的五颜六色的月季,下一刻就会拿到一沓前面往后传的苍白的卷子,然后小姨夫就会进来开开灯拉上窗帘,用多媒体开计时,计到六月底,我背着斜挎包迈出学校,迎着刺目的阳光晃到我哥学校门口。

      他还没放学,避风塘的台阶上坐了几个染头发的男生女生,我就没过去,到学校门口的那排树下面一辆一辆找他的自行车。

      十一点多快十二点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梧桐树叶子晒得人昏昏沉沉,他的自行车停在十字路口那一棵好几十年的白杨树旁边,树下面有几个石墩,晒得滚烫,我把他车篮里的语文课本放上去垫着坐下,头埋在腿上睡觉。不知过了多久,吵闹的人声开始从后面传过来,似乎有阵风闯过来,我的后背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我坐起来揉眼,我哥的脸闯进我朦胧的视线里,他低头搭我的肩膀,鬓边的发丝被他带起的风缠到他脸上,我有些愣,隔着咫尺,温热的呼吸泡在交缠的空气中间,我低下眼,把头发别到耳后,他轻轻偏头,帮我顺了顺前额的碎发。

      太近了。

      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慢慢地靠近,又慢慢地往后退,最后它靠近我的手,灼热的体温要把我的手心烫出一个窟窿。

      我就坐在他的后座,他压过路上的白线,车子颠簸一下,我抱住他的腰,隔着粗糙的夏季校服,我感觉我脑门在跳。

      我半天不动一下,好像死过去了,他回头问我怎么了,我的四肢终于化冻,僵硬地伸手戳戳他,说我毕业了。

      我们可以一个学校了。

      我坐直身子,一只手伸过去收住他的肩膀。他单手握着车把来抓我手腕,车子不负众望地微微往右边儿偏了个弧度,我迅速抽回去手让他好好骑车,他哼哼两声,踩着镫子控制着骑过一段下坡路,小区的楼就闯进我的视线里。

      午头的太阳太晒,我翻手挡在眼睛上面,抬头眯着眼看八楼的窗户,依然是拉开一半的窗帘,我觉得没意思收回目光,我哥忽然用脚刹住车让我下去。

      他防晒服的兜里有什么在一闪一闪地亮光,他很刻意地隔着衣服摸上电源键,震动声却不依不饶地如影如随。

      我伸手拿出他的手机,条件反射的手比小偷还快,他没来得及拦我,然后上头美国的区号让我愣了一下,最后我只搜寻到一个不在我记忆里的人。

      我问他你要跟你爸走吗。

      他没回答我,过了一会儿,他单手握着车把,空出一直手揽住了我的胳膊。

      他似乎并没想好,声音沉闷地说了一句不会。

      第一次他说的话我没法信,但我敷衍地嗯了一声,隔着空气攥住他防晒服的袖子,热气氤氲得我马上就要哭出来了,然后他走神着拍拍我的头,力道没掌控好马上就要把我按进土里。

      那顿午饭吃的并不开心,临近产期我妈脾气变得更不好,我爸回来拿了个文件就再次合上家门,我沉默着吃饭,听姥姥絮絮叨叨说上初中已经长大了要用功读书。

      吃完饭我就跟着我哥出去了,他这回没骑自行车,我们两个步行在阳光普照的地面上,滚烫的温度顺着鞋底传到全身,我还正在想如果往地上放一个温度计马上就会爆炸忽然就瞥见了他学校的大门,可他没停下,正好我也不想跟他说话,然后走过护城河的桥上,我终于忍不住皱着眉回头,问他干嘛一直要跟着我。

      他走近两步来揉乱我头发,逆着光的眼睛似乎停留在我脸上,我低着头不想看他,他就揪着我的衣服领着我继续往前走,小初衔接和他学校隔得不远,但不妨碍紧箍着的衣领让我觉得窒息。

      最后我伸出去反抗的手被他抓住腕骨,被迫在一栋居民楼下面立正站好仰头看着他。

      他说你等着我下午放学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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