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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我对那些年的回忆并不陌生,有时候我站在圣彼得堡的街头等计程车,那些记忆就会像雪花一样簌簌落在我的肩头。

      我在圣彼得堡呆了五年,我就淋了五年的雪,有时候雪下的太大,我只能坐在窗前往外看,那些雪花依旧会在窗户上砸出一些声响增强存在感,我翻一页书,它也砸一下窗户,后来我坐经济舱回国,凌晨的月光很暗,从漆黑的夜飞到早晨八点,出机场时阳光已经有些暖和的意味,不过这和我没关系,我还得从北京南站坐两个半小时的高铁。

      我去圣彼得堡是后来的事情了,那之前我一直在陆南上学,日子唯一的起伏就是我哥,小学时候走到他初中学校外面的奶茶店等他放学,初中的时候看他跟着我干妈回北京,再从我妈口中听到干妈的前夫带他移民去了美国,高中的时候我们辗转很多次终于打通了国际长途,打通那一刻我们都没有说话,静悄悄的呼吸声在手机两侧,时隔两年我再一次听到他的声音,然后翻盖手机就在我枕头下面藏了三年。

      三年级和五年级在两栋楼,中间隔了一个新建的花园,隔了一节四十五分钟的课,所以我得跟着路队先出去,在学校北面的花店写半个小时的作业,老板是我妈和干妈的发小,一边吹电风扇一边伸头看我写作业。

      电风扇的头转到第一百二十圈的时候,我写完作业把笔塞进书包里,转到第三百圈的时候,他站在玻璃门外面朝我挥手,然后小姨让她男朋友看店,她把我们送到红绿灯对面再回去。我哥有时候牵着我,有时候拽着我书包带子,走在刚铺好的路沿石上面。

      回到家的时候我爸妈还没下班,我哥作业多,在堂屋写作业,我翻过去一摞我妈买回来的练习册,把这些空白本子扔到一边儿,去厨房里拿姥姥做好的饭吃。

      姥姥没退休,那时候家在新村,离她单位很远,她就每天来我们家做好我们两个的晚饭然后再回单位宿舍。

      我爸很烦人,我把九十八分的试卷放在茶几上等他们签字,等来的从来是和他同事孩子的对比,他不厌其烦地说一遍又一遍,我妈不说话,沉默却皱着眉看着我,等他絮叨完半个小时然后问我为什么要马虎,她说她累死了,还要回家看我考成这样。

      他俩的话我从来不会反驳,他们把这样的话叫做讲道理,在最东边的房间里,隔音很好,他们声音并不大,只会让我一个人听见,他们说完我就会把我放在这间只有一张床的房间里让我反省反省,他们没把我锁起来,门开着,走廊的冷白色灯光照在门前的地上,开门的时候我哥就会进来,我妈的眉头会皱的更难看,但她一句话都不说,把她卧室的门砸的很响。

      我哥也不说话,我抬头看着他,又低头晃晃脚。我并不想哭,他们一直都是这样,他们不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别人身上我才会觉得不正常。我哥抬起胳膊肘压到我肩膀上,手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我,我有点困,还有点冷,他突然问我想不想姥姥,我睁开眼睛,脚步声靠近房间,我妈显然是哄好了自己,温柔地说天晚了赶紧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我突然觉得苦闷,我看着她说我明天要去姥姥家吃饭,于是一个晚上我第二次惹了她生气,她捧着我的脸,问我知不知道她生我受了多少苦,我垂着眼睛不想看她,她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失望和嘲弄,她说就不该生我,然后我眼泪顺着下睫毛一滴一滴滴到她手腕上,这或许是个满分答案,因为她松开手说了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没再追究我的话。

      我站在原地,地上积了一小摊我的眼泪,我用手背去擦,最后我哥拿着一包抽纸,一张接一张地按在我脸上,我不想说话,也说不出来,透过白色的薄纸看着他皱起来的脸。没有人喊我们回去睡觉,他睡在床东南角,我在西北角,凌晨四点我抱着被子一起滚下了床,他把我喊醒,把我提回床上,我们都没再睡着,我抱着被子,腿压在他肚子上,和他一起看天花板。

      第二年姥姥退休了,后来她就一直在照顾我们。她不让我爸妈凶我,我爸刚要开口姥姥就会极其不耐烦地回一句“行了”,我妈刚皱起的眉会得到她一句“你说她干嘛”,然后她晚上搂我睡觉的时候就会给我讲真正的道理,我听着听着就睡着,她就轻轻拍我的头,等我睡熟了就去隔壁关哥哥的台灯。

      我不用再写半小时的作业等我哥,四年级和六年级放学时间一样,有时候他出来的比我还早,我把书包给他当甩手掌柜,路过小姨的花店经常能看见她,她有时候搬花,抬头看见我们就朝我们笑笑,有时候她和她男朋友坐在柜台里面说话,我透过棕色的玻璃看她,我哥就拽着我的校服领子把我往旁边拉一下,指着我脚下面的井盖说踩到要倒大霉。

      我不信他的话,说他迷信,回家以后我跟姥姥说,姥姥先笑话他,然后也告诉我让我不要离井盖太近,有可能会掉进去出不来,后来我就躲着井盖走,我哥每次看到都朝我翻白眼。

      傅阳要开发房地产,新村是学区,要拆迁,我家就搬到我爸妈买了好几年的公寓,我哥说的对,踩井盖确实会倒大霉,搬好家的某一天我看着我妈第三次进卫生间呕吐,我很不想说话,但我还是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们斩钉截铁地否认,我并不信,抱着书包出门去上书法班,老师是我爸的小学同学,我刚进门他就笑着恭喜我要有弟弟妹妹了,然后我有些僵硬地笑,迎着其他人羡慕或者好奇的目光如坐针毡,两个小时熬过去,我在我哥补习班外面等他放学,灰蓝色的云飘过来又飘过去,我站在屋檐下面等他下课出来,雨在我脸前像一串帘子打下来,身后有一只手拍拍我,我没回头,然后那只手又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我慢吞吞地跟着伞一起走,走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我说我要有个弟弟了。

      那把伞换了只手拿着,然后问我为什么不是妹妹。

      我说没有人会期待她的出生的。

      伞晃了一下,我们一前一后走在桥上,雨天堵车,层层叠叠的车像是拥挤的方糖,雨打地面的声音很大,密密麻麻地砸到伞上。他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于是我抬起脸跟他对视,忽然不想再往前走。

      然后伞停了下来,雨也小了下来,我从伞里走出去,细细的雨丝斜着落进眼睛里,我坐在桥上的石墩上,他也把伞收起来,坐在我旁边的石墩上偏头看着我。

      我忽然替那个要到来的孩子觉得不值,我说他们不爱为什么还要生下来。

      不爱彼此,不爱孩子,为什么还要生下来。

      脑海里所有有关于他们吵架的记忆垒起来能建一座大楼,他们和颜悦色的时候我甚至不能很快数出来,我数不清多少次我妈跟我说爷奶甩的脸子她吃过的苦,我陪她哭过很多次,我的眼泪都要流干了,可我甚至想不明白他们爱不爱我,最后我想应该是爱的,感知不到爱是我的问题并不是他们的,可要是说每次我没考到他们满意而得到的那句你上学就是浪费钱不如回老家养猪种地,这句话是什么呢,我想不明白。

      我们就这样坐到他兜里的手机响了第三遍,我低头看他震动的衣服,他掏了半天把手机掏出来,我们俩低头看着06423的骚扰电话,他按电源键挂掉电话,然后弯腰拍了拍我。

      这确实是一个令人讨厌的雨天。

      回去的路上他把冲锋衣套到我身上,戴着卫衣帽子牵着我走,离家里还有两个路口,他问我想不想喝咖啡,然后没等我回答就进了街边的星巴克,我坐在桌子旁边等他,他喝着冰美式递给我一杯热的没法喝的香草拿铁,让我放在手里暖手。

      我确实有点冷,低头看着香草拿铁往外冒蒸汽,他摸摸我的额头,我们俩一起往外看,他说要晴天了,天被灰蓝色的云劈成了两半,像一个冷色调的鸳鸯锅,我盯着看,然后说不会的,我看了天气预报,这是个连阴天。

      接下来一个星期照常过下去,只是某一天我在花园干值日的时候遇见了我哥,他陪我除了一早晨杂草,我问他不上晨读,他说小姨上个月才结婚,他班主任是小姨夫。

      然后小姨夫就出现在了我俩后面,他拍了一下哥哥的后脑勺,颇为无奈地问我是谁把花园分给我的。

      我说是卫生委员,他把哥哥撵回教室,带着我回去我们班,进教室的时候几个男生不怀好意的笑容让他皱眉,他找到我班主任,班主任说花园不是我班的卫生区。

      事情在桌子上出现一张写着歪歪扭扭的pig的字样时大白天下,我把纸条塞进桌子旁边的垃圾袋,坐进拥挤狭窄的位子,周围故意放大的谈话声很容易引人注目,我朝外面看过去,小姨夫站在后门,朝我招招手。

      这件事情得到了很妥善的处理,班主任给我调了位,班主任原定是双方家长到场,让几个人给我道歉,他打了很久的电话,电话那头依旧只是固定的女声,于是方案一作罢,小姨夫去班里把我哥带来见证一场赔礼,又把他硬拽回去,走之前他跟我说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小姨也很想我。

      我目送着他去高年级楼,跟被拽着领子回头的我哥对视,我看着他挥挥手。

      班主任看着我搬到新的位置,他兜里Over the Horizon的铃声响起来,他去走廊上接听,然后又回来把我叫出去,把手机递给我说是我妈。

      她问我什么事,我问她在哪,她说在医院,她还是没告诉我她在干什么,我就摇摇头说没事,她被这个答案气得不轻,让我别浪费老师时间。

      我把手机还给班主任,他意有所指地让我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无所适从,人要有抗压能力。我垂着眼看脚下,这是教科书教授给我的,面对师长的谦卑姿态,我这样跟他说了不下五次调位,他从一开始的和颜悦色讲道理到最后用极不耐烦的语气喊我去班里找人找东西。

      我爸妈从没让我说完这件事,我刚一张嘴就会得到练习册写了吗的问题,我刚坐到他们面前就会得到天天坐着一点都不运动的指令,最后我总会在阳台举着两个灌满水的瓶子听着他们讨论琅琊榜的剧情,他们管这叫锻炼,我哥也举着两个满水瓶子,他问我想说什么,我说我想吃鸡肉卷,他不信我,再盯着我看,我就再胡乱报出一个菜名,譬如避风塘新出的反季抹茶味圣代。

      他被蒙在鼓里半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告诉他,直到早晨他在花园看到我一个人提着扫帚和水桶。

      回家的路上他似乎在生我气,牵着我的手很紧,我半路停下来,他回头,唇抿得发白,说怎么了。

      我蹲在地上说我累了不想走,他低头看了我一会,然后也蹲在地上。

      他没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我蹲的腿麻的时候,他打开手机把我拽起来,把奇迹暖暖主页面的套装给我看,最近喜欢的那套衣服他攒钻给我买了。

      他的手心很暖,把我手紧紧裹在里面,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还在毫无察觉地捣鼓手机,于是我发现他已经比我高出很多了。

      我们磨磨蹭蹭地回了家,我妈坐在沙发上吃水果,她心情很好,朝我们招招手,把果盘递过来给我们,我哥拿了两个车厘子在手上,我摇摇头说我不饿,然后我爸从卧室里拿着妊娠十六周的产检报告出来,向我宣告了一个他们已经昭告天下的事实。

      我配合地鼓鼓掌,姥姥在厨房里向我们笑笑,说你和哥哥以后就有伴儿了,还可以一起和小孩子玩,我扯出一个笑,拽着我哥进屋写作业。

      我一点也写不下去,对着桌子走了一个小时神,脑子转回来的时候我哥已经写完我和他的家庭作业堆在书桌上,我作业本上面放着一颗暗红色的车厘子。我看着他,他也托着腮帮子侧头看我,我问他高兴吗,他轻哼一声。

      我把他写完的作业装进书包里,把折角的课本放在砚台下面压着,他戳了一下我,说你不要跟小孩玩。

      我不想理他,然后他的声音很刻意地放大,说阿妹的作业也写完了啊,班长约我去他家写奥数题你要不要一起去。

      门口的脚步声开了门,我爸很自然地说一起去吧,跟哥哥好好学习,他转身走的时候我哥怼着我的脸放出手机上两张买好的电影票。

      我脸朝后一点避开他的手机,我说我只跟你玩。

      他说我又不是小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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