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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想起他时,屋里没开灯,手机亮着暖白色的光,躺在我旁边,我盯着天花板看,家里没有人,外头零零散散响起来几声炮仗,我坐起来,用手背贴着脸颊好给它降降温,另一只手去够床边的湿巾,擦干净以后,我穿好睡衣,光着脚走向了阳台。

      我坐在没有地暖的阳台上,外头灯光缠绵,冷冷清清的,烟花太吵,我就想他。

      其实我并没有刻意去搜寻,我集中不了注意力,总是跑神,而所有思绪的终点,总能窥见他。

      我是这世界上唯一和他没有血脉相连却愿意把他融进骨血的人,他是不是,我不知道。

      我和他见面那天,太早了,我记不清楚,也没人能记清楚,只是在旁人的口述里,婴儿急切而委屈的呼唤时,他是“诶”,后来,我能驾着那辆走步车横冲直闯,能清晰地说喜欢说讨厌时,他成了哥哥。

      那年我们都很小,他比我大两岁,那时候我们可以无拘无束地在一张床上玩闹,开心了就抱着对方一整晚,口水沾对方满脸,不高兴的时候可以气的背对着进入梦乡,在第二天又忘却一切前尘欢欣呼和地笑闹。

      他四岁时会站在茶几上打开橙色袋子给我冲一杯温热的奶粉,我会哭,会拽他袖子,他喜欢捏我耳朵,他跟妈妈说妹妹那里肯定有一个看不到的按钮,他一捏妹妹就不哭了,乖乖喝奶。

      上了一天班回来的大人不会注意太多,就像她不记得我牙牙学语第一声喊出的是什么,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长成她心里的样子,他们看着已经长到一米多的小男孩抱着妹妹,娴熟地把奶瓶送到她怀里,岁月静好。

      他们从未见过我们的惊慌失措,就像他们从来不知道他试了多久才发现妹妹耳朵后面藏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按钮,他们没注意过我什么时候开始不叫他哥哥,他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喊阿妹。

      他其实不是我的血亲,他是我干妈的孩子,跟每个千禧年女强人一样,干妈像是北京一场经久的风沙,她跟我妈住同个街坊,心思活泛,后来上到高中,她们成绩斐然,高考,我妈为一张离婚证明把自己留在了九六年夏天,她则带着两个人的梦想一起走进了人大的下一年春。

      她们的分道扬镳并没有很久,九九年澳门回归,街上放兴高采烈的广播,干妈回高中故地重游,顺着后门的窗户,和我妈遥遥相望。

      我妈不在讲台上,她坐在教室最后拿着一本听课笔记,坐在一堆老师中间,在听讲台上那个穿蓝色衬衫的年轻男老师讲一节结巴的物理课,她们对视一眼,然后她做了高中重复过很多次的动作,她给她比了一个二,她就小声跟旁边几位年长的老师说了几句什么,拿着板凳走出去,她没好气儿地把听课笔记扔进她怀里,骂她是呆头鹅。

      她们就这样和好,千禧年的冬天,北京下了一场静悄悄的大雪,我妈从临淄坐了火车去找她,靠窗的人呼出白气热了车窗起雾,她站在她前夫身边笑吟吟地接我妈的行李。她前夫姓于,在大院里长了十八年,初出茅庐就遇到了一个笑容明艳的女孩。他身上没有北京的风沙,相反,他总懒懒散散,眉眼带笑,在当年贵的端庄的北京,他像是浦东吹来的一阵风。

      我妈看着他俩手挽手,后来我干妈看着我妈跟我爸手挽手,他就是那个穿蓝色衬衫讲课的结巴男物理老师。她咬牙切齿地看着我妈的婚纱蹭在前一天刚扫过的土路上,简洁清淡的婚纱卷起来地上的沙子,像一汪包容的白色浪花,酒席上她给我妈放狠话她一定让我妈的孩子管她的孩子叫姐,我妈光顾着偷偷用浑酒浇地,她说什么都点头称是,她前夫没梳背头,头发有点遮眼,被她朝两边儿扫扫,他凑近她笑,干妈低头,透过红色的塑料布,那双油亮的皮鞋换成一双仍然格格不入的进口运动鞋,他嗓子呛了风,不能说话,坐在旁边给她涮塑料杯子。

      零二年的秋天,干妈当了科室主任,第二年春天,谷雨将至,空荡荡的大街上,她和她前夫坐在照相馆里,婚纱配西装,平底鞋配运动鞋,她肚子微微隆起,睫毛垂下去,是从来不属于她的温柔恬静,她果然早我妈一步。

      哥哥出生在零四年,北京房价暴涨,干妈的前夫抱着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大楼顶层,按着婴孩的手签了几栋楼的合同,他就真的去了浦东。

      他有钱,懂得商机,盘活了几栋行将就木的大厦,打响了名声。干妈职位调动穿上了更严肃的制服,可还不够,她觉得不够,远远不够,她就抱着刚满三岁的稚子,坐着最新的动车,辗转大巴,电三轮,出现在了一户女婴夜啼的家门口,我奶奶把她迎进来,怀里抱着我,警惕而好奇的看着自称是我妈至交的陌生人。

      干妈没有过多解释,北京有太多会要开,北京是个镶金的地方,她甚至来不及好好看看挚友的血肉,她没等我妈回来,留下了一张卡和一个男孩,打着电话走了,高跟鞋踩着水泥地声音沉闷,她穿的红风衣和这一切格格不入,所以她只留给这片水泥地一个很模糊的背影,和坐在小板凳上的,安静的哥哥。

      他太早慧了,早到他刚来没多久,就会在电视播放咿咿呀呀的戏曲时留在卧室里,伸手试探我额前的滚烫,然后穿越对他而言陌生又漫长的廊子,去堂屋喊奶奶,我发烧了。早到他刚来没多久,我就再也不用因喝到了未化开的奶粉疙瘩而啼哭不止。早到还没退休的姥姥终于发现奶奶的懈怠,执意把我们带到了原来妈妈和干妈居住过的那个巷子,他终于能带着笑,推着一个小车子带我去水上公园喂鱼,带着我和姥姥家上了年纪的花狗去爬姥姥单位的楼梯,等她出来时年幼的女孩可以放肆地抱着干练的老人撒娇,诉说我两个小时的思念。

      后来,我爸妈进入体制,不用把日子耗在遥远而简陋的学校,分别的宴席上,我被一群刚高中毕业的师兄师姐互相传阅。

      他们早就见过我,在我妈扶着肚子讲课的时候。在热闹的交谈里,我哥坐在我边上给我夹了一筷子我没法吃的辣椒拌菜,然后从善如流地送进自己嘴里,我看了他半天,最后朝他咧嘴笑,用额头顶他的胳膊肘,我爸妈忙着分别,顾不上我们这边的小打小闹,在沸着的人声里,我终于放松下来,戳着碗里堆满的嚼不动的炖小酥肉。

      他不像任何人,因为任何人都不会在写作业的时候允许我在他身上挂一个小时,我小时候很不讲理,可他不怨我,我就安安静静的窝在他怀里闻他衣服,他写数学作业,工工整整,落下一笔,我的脸能感受到衣服的颤动,然后他翻到下一页,手轻轻抬起来,怕笔头碰着我。他指尖有一股淡淡的铅笔味,那时候他中指骨节处还没有结出一个茧,但手指上端泛着很明显的红色。

      他写一会腿就麻了,他不把我放下去,他会掐着我胳膊两边把我提起来,调转一个方向,继续一边胳膊揽着我的肚子,另一边搭在桌子上,这个姿势会持续到他写完或者堂屋的门被从外面打开,外面的人带着一束残光进来,伴随着无奈且跳脚的声音,不能耽误哥哥学习,下来。

      然后那个声音很快的从走廊过去西院,哥哥松松腿把我放到地上,给我讲道理,他很有逻辑,他说他的腿很麻,还问我是以后一直做他的捶腿工人还是带我去买糖吃。

      我不喜欢吃糖,从小就是。但那时我喜欢锤别人的一个什么地方,然后抬起一只眼皮,悄无声息又理直气壮地看对面的反应,他是这一技能的最大受害者,所以我毫不犹豫拒绝他,殷勤地给他捏捏膝盖,他不意外地叹息一声,把我又提了起来。

      他任劳任怨地抱着我,直到我的下巴磕上他的手肘,他写完作业,合上本子放到新华字典下面压着,给我放到地上让我活动活动筋骨,他看我在原地不动弹,就把我再抱起来蹦跶几下,这样两个人的运动量都达标了,我们两个人懒懒散散窝在床上,他玩平板,我看他玩平板,豌豆射手吐出的圆圆子弹固执不停歇地打铁桶僵尸的脑袋,游戏失败冒着泡留下来的一串看不懂的字母是我接触到的最早的英文,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边点第二局开局落下的阳光边伸手戳我太阳穴,声音不怀好意吓唬人说僵尸吃掉了你的脑子。

      我变得很安静,他正迎接一大波僵尸的攻势而屏息凝神,并没注意到我突如其来的乖巧,在最后一波僵尸来临,他紧急收太阳要种他的冰豌豆时,我突然在他耳边报复回去问他的脑子是不是被僵尸吃掉了,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得意豌豆种错了地方惨遭伤害,气的发笑。

      他的报复方式就是晚上睡觉之前不愿意陪我去上厕所,我拿着手电筒看着菜园对面的厕所,背后出了冷汗,转头看走廊里,除了一盏悬在天花板上的灯泡外别无他物,我咬牙切齿地在厕所门口闭着眼磨磨蹭蹭,里头昏暗的灯光在此时像要把人吞噬的妖精,白天觉不着的绿色英语此时更成了催命符。

      我心一横,当然也是没办法,攥紧手电筒一步一步,视死如归般,旁边菜园里打出另一道熟悉的手电筒光,视线猛的一转,从漆黑的眼前到被月光照着的院落地上,蹲在黄瓜架下面的手电筒晃了晃增强了自己的存在感,厕所里依旧昏暗但并不可怕,我松下一口气,脊背凉凉地铺着一层薄汗,眼眶干涩似乎进了飞虫,怎么都睁不开,但担忧有人在草丛中是否遭受蚊虫攻击,我很大度地提着裙子跑出来,拧开水龙头放一大股凉水意思意思地冲干净手,穿过砖头垒的菜园围墙进去半蹲看着他。

      他顶着一朵没完全开放的黄瓜花扶了底下的砖块一把,我低头发现本来整齐的一排果然缺了一角,他捡起来摆好,半推着我从另一边踩着狗尾巴草出去,我俩一前一后往屋里走,我手上还是冰凉的水,于是伸出两手在他套头衫擦了个干净,拽着他的手电筒心情极好地摇晃,他往他那边拽他的手电筒,亮白的灯光擦过前头廊子的玻璃又照回到空中,聚着一圈飞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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