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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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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岚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到了之后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客单上写的1024号,按下了别墅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阿姨,看上去很和善,“是来送酒的吗,麻烦您搬到二楼的书房。”
顾星浔得了应允,就搬起箱子上楼。
说是二楼,但其实从一楼走到楼上,少说也有两层的距离,并且楼梯很长,蜿蜒盘曲。
顾星浔突然又感到头脑昏沉,手臂有些酸软无力,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慢慢走。
书房的门是开着的,一侧是书架,另一侧是酒柜,酒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名贵红酒,很多都是顾星浔从来没见过的。
看着看着,顾星浔忽然发现一侧的皮质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姿态很放松,双腿交叠而坐,整个人都陷进了沙发里。
那人穿着裁剪细致的黑色西装马甲,衬衫袖口处,有一枚精致的金色袖扣。
一本书盖在了他的脸上,是菲茨杰拉德的《美丽与毁灭》。
他的头向后仰躺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怎么会有人在家里也穿得这么正式?
顾星浔虽然疑惑,但还是轻轻地将装着红酒的箱子放下,以免吵醒他。
当四箱红酒全部放置好后,顾星浔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便打算悄无声息地下楼了。
“比预计的时间来得要早嘛。”
熟悉的声音响起,刚踏出房门的顾星浔不可置信地回头。
那俊逸深邃的眉眼,不是莫繁琛又是谁?
莫繁琛随意地将那本书丢到了桌上,目光紧盯着还在愣神的顾星浔,“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啊……其实不用这么轻手轻脚的,我没睡着。”
一股寒意瞬间侵袭至全身。
那个像是胜利者一样的笑容……莫繁琛绝对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来。
在酒吧后巷的不欢而散,他看得出来莫繁琛那刻骨的恨意。
原来那一刻莫繁琛对他的好,不是出于习惯,也不是什么顾念旧情,而是是有代价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代价来得这么快。
不过很快顾星浔就冷静了下来,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要的东西已经齐了,我的工作完成了,我得回去了。”
“好像……还没有做完呢。”莫繁琛撑着下巴,笑意更深。
“不是说放在书房就行了吗?”
“是书房没错,但不是二楼的书房,而是一楼的书房。”在顾星浔疑惑的目光中,莫繁琛不紧不慢地解释着,“张阿姨年纪大了,我跟她说了要跟来送酒的人交代清楚,要放在二楼的,可能她记错了。”
头又开始晕了,顾星浔强忍着不适,冷冷地说:“那现在是要我重新搬下去吗?”
“嗯。”莫繁琛没有否认,“麻烦你了,小星。”
明明莫繁琛比他小一岁,却还故意这样叫他。
顾星浔知道他是有意折腾自己,根本没回应他那不着边际的说辞,只是一言不发地搬起箱子,弯腰抱起又放下,然后来回几趟把剩下的酒搬到楼下。
上楼的步伐变得沉重,右手泛起细密的疼痛,顾星浔只是咬咬牙,沉默地搬起最后一箱红酒,离开书房。
“算了,还是全都搬回来吧,我觉得还是放在这里更好看些。”莫繁琛突然开口叫住他。
粗糙的木箱隔着手套都磨得手掌很痛,站在门口的顾星浔没有说话,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箱子,朝楼下走去。
当最后一箱红酒搬回书房之后,莫繁琛没再为难他。
“坐下来聊聊天吧,你看上去好像很累。”
“我的工作内容不包括这些,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费用结清之后我还要回去工作。”顾星浔呼吸滚烫,只想着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一般我都会付三倍的小费,但如果是你的话,我会给十倍。”莫繁琛从钱包里拿出了一沓钱,语气轻飘飘的,“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顾星浔看着递过来钞票的那只手,关节处的纱布还没拆。
他手中那一沓厚重的钱,一看就远不止十倍。
顾星浔一直没有动作,莫繁琛的手悬空了很久。
“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是吗?”顾星浔直起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觉得用这些钱买到了我的卑躬屈膝,很值对吗?”
莫繁琛的反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顾星浔,你到底要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硬撑到什么时候?”
“我是需要钱,但还没到出卖尊严的地步。”顾星浔面不改色,“我只是出于对工作的负责态度,才容忍你的不合理要求,而不是你用钱买到的低声下气。”
他除了自尊,什么都没有了。
至少,他不想在莫繁琛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别人给你的恩惠你都能接受,是我的话就不行吗?”莫繁琛的语气变得冰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换一种方式,会比你现在得到的更多。”
顾星浔没有回答。
见顾星浔迟迟没有接过钱,莫繁琛漫不经心地把钱甩到了桌上。
莫繁琛加重了语气,“你当初就算退赛了,也能去别的地方混混脸熟,演演小角色,或者去接商演,不管是哪一种,都比你现在挣得多吧?”
“不过也是,像你这种背弃约定的人,还有哪个公司会愿意冒着风险收容你?愿意承受舆论风波?”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顾星浔垂下眼睫,语气很淡。
“或许在你的认知里,Le Bateau ivre是一间高档酒吧,可在我眼里,那不过只一是个纵情声色的三流场所而已,你不该留在那里。”
顾星浔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不想再和他绕来绕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觉得,你应该回来。”
耳边像是一道惊雷闪过,顾星浔疑惑地抬眸,“回来……回哪里?”
“当然是……回到娱乐圈啊。”莫繁琛撑着头看他,“你当初的梦想,不是还没有实现吗?”
“或者应该说,是我们的梦想。”
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好像是在讨论晚餐吃什么一样平淡。
然而话在顾星浔耳边,却如同山崩地裂般,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崩塌,他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梦想对他来说,就和他受伤之前的手一样,曾经是他年少时的希冀。
就算愈合了,也是完完全全的坏了、腐朽了。
年少时的希冀早已枯竭成疴,再也无法从低微的尘埃里开出花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顾星浔略过了那双眼里的深沉凝视。
两个人曾经的梦想,是要一起出道,一起站在人声鼎沸的舞台中央,唱他们想唱的歌,做他们想做的音乐。
从他七年前离开的时候起,他们两个人的梦想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只是不希望,我的前男友一辈子都活在那种肮脏的角落里。”莫繁琛停顿了一下,“你如果回来,不仅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还可以得到丰厚的酬金,不是一举两得吗?”
“……代价呢?”顾星浔问道。
他知道莫繁琛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显然这句话的目的,不是为了他。
“代价嘛……就只需要你和我演一场戏,帮我摆脱最近的负面新闻。”
原来这才是莫繁琛纠缠他的理由。
只是把他当做可以利用的工具而已,莫繁琛不愧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人。
听到这样的话,顾星浔反而觉得轻松不少。
顾星浔面带讥讽,“所以……你想怎么演?”
“当然就是我们两个人形影不离,一起演出,一起录音综,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有多么融洽。”
莫繁琛的意思,无非就是要和他演一场冰释前嫌的戏码,制造新的话题热点,转移大众的视线。
“你想得太简单了,七年前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就算你演技再怎么好,你觉得会有人相信吗?”
顾星浔只觉得他太过不可理喻。
当初他退赛的事闹得腥风血雨,有骂他背信弃义的,也有骂莫繁琛背刺他的,光是骂战都持续了两年之久。
两个人现在要是毫无嫌隙地站在一起,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那才真的是见了鬼。
“我倒觉得没有什么不可能,当初你不是说过,我们会创造奇迹吗?”
顾星浔一时语塞,当初中二又热血的话,就这么被莫繁琛翻了出来。
“如果我连当初害我被所有人唾弃的‘挚友’都能冰释前嫌的话,只是一点肢体摩擦的队友,不和的传言自然不攻而破。”
“然后呢?”顾星浔问他。
“你想离开或者是彻底消失都可以,这一次,我不会拦你。”
话音刚落,整个书房陷入了死寂。
“你可以选择继续在泥泞里挣扎,当然也可以选择抓住你曾经热爱的东西,同时还能解决你的燃眉之急。”
莫繁琛再次开口,嘴角的弧度加深,幽暗深邃的眼底看不出情绪。
“我的建议,希望你好好考虑。”
“我不会回来的,永远都不可能。”顾星浔握紧了双拳,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颤抖。
在退出娱乐圈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顾星浔都很害怕别人注视的目光。
不知道看了多少次心理医生,他才逐渐忘记了他失误时,舞台四周那犹如千万根针一样扎在他身上的目光,忘记了当他得知再也不能弹奏乐器后痛苦挣扎。
没有人知道他的痛苦是什么滋味,而他也不想再经受一次。
莫繁琛像是料到了他的反应一样,嗤笑了一声,“也是,梦想值几个钱啊?”
反驳的话哽在喉间,心像是被攥紧了一样疼。
是因为说这些话的人是莫繁琛,他才会觉得格外难受。
“你连我的几句话都忍不了,觉得伤了自尊,又怎么忍受得了圈里的风言风语?”
“你别用这些话来激我。”顾星浔皱起了漂亮的眉头,只觉得比刚才更晕了。
“那么说点别的吧。”莫繁琛摊开手,“你不打算把手机还给我了吗?还是说……你已经扔掉了。”
“我没带来,我不知道这里是你家。”
如果知道这栋房子的主人是莫繁琛,他一定会把属于莫繁琛的东西都带来。
莫繁琛意味深长地嗯了一下,没再接话。
“你的东西,有机会我再还给你。”
留下这句话之后,顾星浔转身离开,这个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停留。
“顾星浔,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身后莫繁琛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喜欢钱,我给了,你却不要。我以为你心里还有梦想,可你早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星浔还是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回头望向了他。
“我什么都不想要,也什么都没资格要了。”
莫繁琛轻笑了一声,用指尖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你过去和现在想要什么都与我无关,但现在,我是在给你赎罪的机会。”
顾星浔瞳孔骤缩,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得用来向你赎罪?”
说完这句话,顾星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莫繁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烦躁地撩起额前的头发,语气有所缓和,“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欠你一句道别,可你也别把我的愧疚当成利用我的理由,我不是你的工具,更不是你的垫脚石。”
顾星浔根本没心思深究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眼前一阵发黑,不知怎么的,他却突然想起莫繁琛手机里的那个背影。
踏出书房之前,他觉得还有一句话必须对莫繁琛说。
“好好对你的恋人,别做这种让他伤心的事。”
他现在的脸色难看得要命,莫繁琛意识到不对劲,顾不上疑惑,连忙起身。
“顾星浔!你等等!”
刚走出门口几步,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顾星浔突然眼前一黑,扶着门框的手骤然滑落。
天旋地转间,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