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繁夏》鸢执

3、第3章

　　“是什么？”

　　莫繁琛漫不经心地顺着顾星浔的目光看去，轻笑了一声。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莫繁琛轻描淡写地说着，“在练习室跳舞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流了点血，你以为是什么？”

　　“……没什么。”顾星浔没再问下去。

　　虽然那个念头只有一瞬间，顾星浔还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可笑。

　　他凭什么觉得莫繁琛会为了他打人？

　　他了解莫繁琛。
　　莫繁琛这个人，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他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

　　他本以为重逢那天，莫繁琛会疯了一样地冲上来，像七年前那样质问他：你为什么离开，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可莫繁琛什么也没有做。

　　他离开的时候，莫繁琛也不过才十九岁。
　　从前那个青涩的少年长大了，然后走向了与他背道而驰的路。
　　他们早就不是同路人了。

　　“什么啊？我都不明白你在问什么。”莫繁琛不明所以，“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觉得，你应该会过得很好。”
　　答案显而易见，开口反而成了多余的事。

　　顾星浔望向了莫繁琛那双深邃的眼。
　　两个人都是逆着光的，路灯散发的光照得莫繁琛周身敞亮，而顾星浔的身影则陷落在了阴暗的一隅。
　　比记忆里还要高大的莫繁琛只是站在原地，就遮蔽住了迎向他的所有光芒。

　　“所以……我才没问。”

　　顾星浔不是没想过要问，而是他没有资格问。

　　他知道莫繁琛从来都不喜欢酒吧这种嘈杂的场所。

　　而莫繁琛频繁地出现在他面前，无非就是为了看他究竟落魄到了什么程度。
　　无非就是为了向他印证……当初他选择离开，是多么的愚蠢，多么的可笑。

　　看到了他的尊严被狠狠践踏，看到了他的踌躇手足无措，莫繁琛……应该很高兴才对。

　　而此刻的莫繁琛，语气突然冷了下来，脸上彻底没了笑意。

　　“看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关注我啊。”

　　如果说刚才莫繁琛望向顾星浔的眼神，是深藏在笑意下的不屑，是高高在上的睥睨，那么他现在的眼神才是代表着真实的他。
　　眼里全然没有了虚伪的笑意，漆黑幽深，没有一丝温度。

　　他瞥了眼顾星浔，冷哼了一声。

　　“我最近，过得非常不好。”　莫繁琛并没有将这个话题延伸下去，“可没有谁规定过得不好，就不能来看旧情人吧？这七年里，我可是无时无刻都在想着你。”

　　旋即他话锋一转，面色阴冷地盯着顾星浔。

　　“那么你呢，哪怕只有一瞬间，你有想起过我吗？”

　　“我……”顾星浔第一次觉得开口是那么艰难，像是有什么梗在了喉头。

　　明明莫繁琛说得那么情真意切。
　　可那双眼里，有着要将他摧毁殆尽的恨意。

　　就好像无论他回答有或是没有，都会被面前的人撕碎、嚼烂，然后毫不留情地踩进泥里。

　　他无法违心地说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莫繁琛。
　　可现在的他，也没有资格告诉莫繁琛，过去无数个难熬的日夜，都是靠着回忆从前的美好，才让他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既然决定要和过去一刀两断，这些话，也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顾星浔只有以沉默作为应答。

　　“如果你刚才好好回答的话，说不定一切还有转机。”莫繁琛像是失了神般喃喃自语，“但现在，你没有机会了。”

　　“你说什么……呃嗯！”

　　顾星浔完全没听清莫繁琛说了什么，右手腕毫无征兆地被莫繁琛抓起。

　　莫繁琛看着他无名指上布满划痕的戒指，语气中带着恶意的嘲弄，“你今天戴的是Niessing的戒指吧？你的手指很修长，戴上它很好看。”

　　他的手逐渐上移，摩挲转动着戒圈，眼神变得玩味。

　　“Florian，是你的英文名……看来还是情侣对戒呢。”
　　“也是，有了新欢，又怎么会有时间缅怀旧爱？”

　　一连串的问题抛来，莫繁琛的手无意识地扣住了顾星浔掌心的旧伤，扯得他生疼。

　　偏偏莫繁琛还意识不到轻重，随着说话的语调，握得越来越紧。
　　顾星浔疼得连话都要说不出来了。

　　“你先……放开我……”

　　突如其来疼痛让顾星浔觉得头晕目眩，一时间浑身都卸了力，根本就挣脱不开莫繁琛的桎梏。
　　莫繁琛终于不装了，这才是真正的他。

　　而莫繁琛只当他是心虚、是服软，语气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可你男朋友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停顿了一下，手上的力道还在加重。

　　“一旦没有了利用价值，就会被你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

　　顾星浔疼得眼前发黑，“放手……”

　　“就这么个廉价又破旧的东西，你还视若珍宝。”莫繁琛嗤笑，“你当时要是有点良心，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他知道你在这里被人骚扰，任人践踏吗？”
　　“他知道你现在正跟旧情人见面吗？”

　　莫繁琛还在不停地质问他，顾星浔终于忍无可忍。

　　“他不要我了，你满意了吗？！”

　　顾星浔的声音非常响亮，他倔强地看着莫繁琛，看到了从他脸上闪过的一瞬惊愕和茫然。
　　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莫繁琛终于放开了他的手，给了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莫繁琛，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顾星浔只觉得很累，“如果你是为了羞辱我，让我难受，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莫繁琛总是知道他最痛、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然后用刻薄得像刀子一样的话语，击得他溃不成军。
　　即便他早就知道，还是会被那些刺耳的话伤到。

　　莫繁琛皱眉，表情变得扭曲，“顾星浔，你还是老样子，你眼里从来都只有你自己，从来都是……”

　　“那个……繁琛……”

　　不知从什么时候，暗巷里走出了一个探头探脑的男人，截断了莫繁琛的话。

　　“繁琛……公司那边，还在催你回去。”经纪人庄祁万分真诚地恳求他，“你再不回去，要闹翻天了……”

　　“没看见我正和他说话吗？”莫繁琛怒上心头，“让他们等！”

　　“他们说你再不回去，就要把我给炒了……”庄祁可怜兮兮地说着。

　　莫繁琛长呼了一口气。

　　“去那边等我。”

　　庄祁识趣地跑开了。

　　莫繁琛正准备要走，离开之前打量了一下顾星浔，然后把身上的风衣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顾星浔身上。

　　“我不冷。”顾星浔想拒绝，莫繁琛的手却死死地按在他肩膀上。

　　“让你穿着就穿着，哪这么多话？”莫繁琛的语气很烦躁，“穿得这么寒酸，难看死了。”

　　原来是嫌他寒酸。
　　在莫繁琛眼里，不管是那枚戒指，还是他的衣着，应该都是一样廉价的。

　　顾星浔还想说什么，全被莫繁琛用一句话堵了回去。

　　“不用还给我，扔了就是，我从来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疏离又淡漠的语气，就好像两个人从来没认识过。

　　“嗯。”顾星浔轻声应了一句。

　　他知道，莫繁琛这句话的意思，是再也不会和他见面了。
　　也好。

　　当初是他一声不吭就离开的，现在也理应悄无声息地远离莫繁琛的生活。

　　莫繁琛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荡的酒吧后巷。

　　身上的衣服，还有着莫繁琛的余温。
　　刚刚被他用力握过的地方，还在泛红。

　　顾星浔抬起手。

　　掌心贴近无名指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疤。
　　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却永远留下了一道疤痕，成了他余生都挥之不去的痛。

　　那种无力又悲伤的痛感再度涌上心头。
　　那些睽违已久的记忆和伤痛，随着莫繁琛的出现，再度复苏了。

　　顾星浔看着戒指上斑驳的划痕，是岁月留下的印迹。
　　七年了，确实已经很旧了。

　　廉价，莫繁琛说它廉价。

　　“当初……就应该扔掉才对。”顾星浔忽然觉得眼中酸涩，自嘲般地摘下戒指，放进了口袋里。

　　他确实没说谎。
　　那个人，真的不要他了。

　　-

　　庄祁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观察后座的莫繁琛。

　　自从上车以后他就再没说过一个字，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路。

　　庄祁本来想找找话题，可他想起莫繁琛刚才在后巷时的样子，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莫繁琛这么失控的样子了。

　　莫繁琛虽然心高气傲又得理不饶人，可这些年来，他除了和队内的方逸轩不对付之外，几乎没和谁起过冲突。
　　大部分时候都只是阴阳怪气，怼得别人无地自容，还偏偏都拿他毫无办法。

　　Nebula公司平时很都注重艺人的表情管理和情绪管理，避免艺人们出现情绪化的举动，从而影响自身的商业价值和在大众心目中的形象。

　　在娱乐圈，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能由着自己的意愿，如果想做真实的自己，大可从一开始就不要踏入这个圈层。

　　莫繁琛一直以来都将真实的自己隐藏得很好，怎么偏偏今天就这么意气用事？
　　这个问题还没思考出答案，另一个问题又开始困扰庄祁了。

　　那就是莫繁琛和方逸轩的关系。

　　两个周前，莫繁琛和方逸轩在化妆间推搡叫骂的视频在微博疯传，转载量已经超过百万。
　　虽然视频是经过了变声和部分消音处理，但还是能看出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关系极度恶劣。

　　舆论也在网络上持续发酵。

　　“Stellaxis成员不和”、“Stellaxis队内霸凌”的热搜连续多日霸榜微博热搜榜，任凭公司各种危机公关和澄清也于事无补。

　　莫繁琛的公众形象也受到了极大的损害。

　　“繁琛，你说到底是谁拍的视频啊？难不成是公司内部出现了叛徒？”庄祁还是忍不住开口。

　　莫繁琛头也没抬，“不是说公司那边很急吗？还有时间闲聊？”

　　“……”

　　早知道不说了。

　　还记得当初，他是因为莫繁琛那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五官，还有某次乖巧地喊他庄老师，他才毛遂自荐，说什么都一定要当莫繁琛的经纪人。

　　谁知道莫繁琛这么阴晴不定，完全就是双重人格！
　　他当初那个乖巧懂事的样子全都是装给别人看的！

　　颜狗啊！自作自受啊！
　　庄祁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不过工作还要继续，庄祁立马收拾好了情绪，想打破沉静的气氛，“刚才那个人是顾星浔吧？你们怎么会在那里遇见？”

　　“别在我面前提他。”

　　“额，好吧。”听着莫繁琛烦躁的语气，庄祁只觉得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过去的事情庄祁也知道一些，无非就是他们两个人一开始是那么要好的搭档，最后却分道扬镳，不欢而散。
　　那段时间的莫繁琛意志消沉，像是失去了所有希望，甚至连“顾星浔”这个名字都成了禁忌。

　　庄祁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莫繁琛，看到他和顾星浔在一起，庄祁难免会产生别的想法。
　　他还以为过了七年，两个人都将过去的事情翻篇了。

　　“繁琛，你手怎么受伤了？”庄祁突然注意到莫繁琛缠着纱布的右手。

　　后视镜里，莫繁琛没有说话，面色阴沉得吓人。

　　庄祁咽了咽口水，生怕哪个字又触到他逆鳞，“要不要先去医院？公司那边我去说……”

　　“用不着。”

　　“可是……”庄祁还想说话。

　　“放点音乐。”

　　“哦哦……好！”

　　庄祁火急火燎地按下播放键。

　　「你是暮色沉蔼的晚舟，你是夏日最后的烟火。」

　　舒缓的音乐声响起，庄祁的心情也轻松不少。

　　等等，这声音，歌词……
　　是顾星浔的歌。

　　“我、我好像拿错u盘了，这应该不是我的。”庄祁解释着，“要不我换一首……”

　　“不用换了，就这首吧。”

　　莫繁琛没有再说话，伴着清透干净的男声，他闭上了双眼，背靠着后座静静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