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你的马甲掉了》荔枝成熟时

4、年关 同上，以后

　　年关将至，府里大小事务堆积成山。此时就算主母赵元倚再有本事，也难以一一顾及，萧锦不帮忙分摊些也说不过去。

　　可还没几天，萧锦便病了，说是夜里受了寒。

　　这病的时机实在是过于巧妙，加之萧锦平时为人处事的做派实在是不讨喜，这一病很难不让人多想，尤其是此时忙得几乎昏头的赵元倚。

　　平日偷奸耍滑就算了，如今事情正多，还给她来这一出。夜里受寒，她怎么不知道二房这么缺炭火和被褥呢？

　　凭她如今面上脾气再好，也难免动了怒。派人往萧锦住的牡丹阁送了一筐银丝炭，再附上口信，称府中事忙，她就不亲自来探病了。毕竟牡丹阁这么冷，万一她自个来了不小心也受了凉，府中就没人主事了。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萧锦一口银牙都要咬碎。好个赵元倚，搞了这一通幺蛾子，不就是想要讥讽她假生病真偷懒吗？

　　苍天明鉴，她这回是真冤。谁知道好端端地，值守的丫鬟怎就犯了蠢忘记关那窗？

　　经此一遭，萧锦被气得硬生生从原本的偶尔小咳到如今的咳嗽不止。

　　她不痛快，跟在她底下讨生活的杜华浓自然也不能高枕无忧。萧锦舍不得杜瑶台侍疾，可用起她来是毫不客气的。

　　侍药、捏手捏腿、排气、拿痰盂，除了萧锦出恭之时她不用进去陪着看着，其余能干的她都得干。

　　几日下来，萧锦没因着这来势汹汹的风寒清减多少，可她却瘦得脸颊都凹了进去，加上眼下的两团青黑，甚是骇人。

　　偏偏杜瑶台还跳出来对她好一通嘲笑，说她如今的样子，活脱脱像厨房那只钻了烟囱的猫。

　　那猫名为团子，通身雪白，不知是什么时候钻进府中的，瘦条条的。厨房的婆子觉着可怜，闲来便赏它一口吃的。

　　那猫也乖觉，平日里吃饱了便抓鼠，抓完便咬去人前邀功。

　　要是旁人，被讽刺这一通，不翻脸哪能说得过去。

　　可杜华浓神色岿然不变，柔弱可欺地回了句，“能得姐姐一声笑，是华浓的福气。”
　　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杜瑶台顿觉无趣，骂了声，“就看不惯你这装可怜的样子，和你那骚蹄子的姨娘一个样。”

　　说罢便拿了雪具出门，这几日雪积得厚了些，正是玩雪的好时候。

　　她走得干脆，徒留杜华浓在原地呆站。周遭来往的丫鬟婆子，脸上无一不带着鄙夷和轻视。

　　杜华浓闭上了眼，吐出了一口浊气，才轻声叫了声旁边的大丫鬟，“绿草，我们回去吧。”

　　那名唤绿草的丫头，看着年岁也不大，脸圆圆的甚是喜气。听闻杜华浓的吩咐，瑟缩着上前扶她。

　　银装素裹，细小的雪白颗粒被呼啸的北风席卷着四下飘扬。

　　藏峰居。

　　风雪被厚实的门帘搁在了外头，屋子里头温暖如春。

　　李倩倩是个妥妥的南方人，就跟内陆的人想去看海一样，她对雪这种充满诗情画意的东西也向往的很。

　　可惜前有狼后有虎，褚妈妈和白芷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出去，惟恐她在雪里冻着磕着了。

　　褚妈妈还算“良心未泯”，怕把杜罗衣闷坏了。不知从哪儿搞来几个蜜薯，让她们烤着玩。

　　兴许是天儿太冷，周冉这几日觉越发多了。这会儿用罢了早膳，不到两盏茶的功夫便打起了哈欠，褚妈妈便虚扶着她进了里间小憩。

　　蜜薯还在烘烤，馥郁甜香轰然散开，装满了整间屋子。

　　白芷和几个年纪小的丫鬟被馋的口水呼之欲出，围坐在炉子周遭，半步也不肯挪动。

　　李倩倩犯懒，披着毯子窝在榻上，被炉火的温度熏得昏昏欲睡。一张张笑靥如花的脸在她渐渐合拢的眼睛里变得模糊，只余被刻意压低的私语声萦绕。

　　和藏峰居相隔不远的灵芝阁，门窗年久失修，来往走动间难免参杂着些难听的吱呀声响。

　　脚步声进了小隔间，黄姨娘常年在里头礼佛。

　　有双细白的手轻挑开暗色的帘子，来人径直走向那跪坐的身影。

　　走近了，既不拜，也不说话。空气中除了黄姨娘念经的呢喃，便是刺鼻难闻的檀香味，熏得人眼睛疼。

　　上好的檀香哪里会刺鼻，不过是灵芝阁配不上这等待遇罢了。

　　“你来了。”好容易等黄姨娘念完一段，才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声音平淡，既不欢喜，也不排斥。

　　“是啊，除了我，还有谁会来呢？”杜华浓面色冷冽，全然不是在外头小心谨慎的做派。

　　话中带刺，黄姨娘见怪不怪，佝偻着起了身，颤颤巍巍给佛像前的那盏长眠灯添灯油。

　　杜华浓看得眼热，“姨娘，在你心里，死人比活人还重要吗？你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有多辛苦吗？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为什么不能可怜可怜我？我也是你十月怀胎生的！”

　　说到痛心处，声浪不自觉一声比一声高。

　　可对面那人还是沉默，瘦削的背影丝毫没有要转过来的迹象。

　　她想，她大约知道答案了。

　　明明是该心如死灰的时刻，可杜华浓却觉得无比坦然和畅快。

　　不必再渴求束之高阁的虚妄，也不必再心怀顾虑。天地之大，她杜华浓就算只靠自己，也能抵挡迎面的凛冽风雪。

　　隔了几日，府里发生了件不起眼的小事儿——厨房那只野猫死了。不知是贪嘴误食了什么，死状凄惨。

　　底下的丫鬟婆子惋惜了一下，就近挖了个坑把它埋了便算了。家中两位哥儿要回了，事情可多着，谁有那闲工夫为了一只牲畜多费心思。

　　杜嘉与和杜宣润回府那天刚好是腊月十五，杜老太太一早便捎了口信给各房，说是免了今早的请安，待到晚间再齐聚福寿斋用饭。

　　李倩倩乐得清闲，眨巴眨巴着眼，趁着众人热火朝天地寒暄，又往自己嘴里塞了几块甜芋。

　　白芷眼观鼻鼻观心，她家姑娘偷吃这副尊容实在是让人无福消受。

　　华灯初起，杜家难得的大团圆。除了闭门不出的黄姨娘和偶感不适的周冉，其余人皆齐了。

　　杜老太太今儿的牙就没收回去过，众人落座之时也不管什么长幼有序了，强掳着杜嘉与和杜宣润分坐在她左右两侧。

　　一顿饭下来，嘴里不是“与儿和润儿读书辛苦了，都清瘦了。得多用些鹿肉，滋补~”，就是“这汤，是我特地嘱着灶上的婆子盯着的，文火炖了一个时辰，你俩可得多喝些。”

　　这做派，全然把其他人当成了空气。杜老太爷咳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响，也唤不回他那老妻的理智，又不好当着小辈的面下杜老太太的面子。气得他好一通吹胡子瞪眼，只得找旁边的杜永攀谈。

　　至于杜松，李倩倩往光线晦暗的那一角望去。除却萧锦偶尔给他夹两筷子菜，其余时候都是在一个人喝闷酒，萧锦一直小心推搡他，让他加入杜老太爷和杜永的谈话，他也视若无睹。

　　一旁的杜瑶台兴许是憋不住了，也不管对象是谁，饥不择食地扒拉了一下李倩倩的袖子。

　　“侦察”被打断，李倩倩便收回了目光，“你扒拉我作甚？”

　　“祖母怎得这样，怕是见着年轻时候的祖父，也不比如今见着大哥和三哥欢喜......”神色忿忿不平，带着被亲亲祖母冷落的羞恼。

　　她今日着了件杏色的衣裙，倒是比那日的粉色更衬她些，整个人灵动了不只一点。

　　“你近日生得愈发好看了。”李倩倩没理会对方发来的跟团邀请，径直抛了个彩虹屁回去。

　　杜瑶台被夸得愣了会儿，回过神来第一时间便是查看李倩倩的脸上有无半分戏谑，确认对方是真心的以后，竟诡异地红了脸。

　　“算你有些眼光，本姑娘心善，之前的事情便一笔勾销了。”

　　李倩倩不解，“之前什么事？”

　　“你别装傻，你拔我辛辛苦苦种的小花，给我的八哥下泻药，还有同旁人说我像只未开化的猪这些事儿，你竟敢忘了？”

　　李倩倩搜寻了下脑海，无果。又不好扭头同白芷对口供，估摸着这些事儿确实符合杜罗衣这熊孩子的作风，况且也不算什么大事，认了便认了。

　　“实在抱歉四姐姐，那时年纪小，言行无状。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她虽不才，可认错却是一把好手。

　　语气足够诚恳，眼神足够真挚，天王老子来了也硬不下心肠，怎么着也得宽恕她。

　　杜瑶台很是受用，这么些年，她屡战屡败，如今总算从杜罗衣身上占了些便宜。

　　她可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受了人家的歉，该揭也揭过去了。

　　李倩倩和杜瑶台嬉笑间，一双眼睛始终追逐着二人。见着李倩倩乖乖同杜瑶台认错后，那双眼睛先是不解，随后思索片刻，接着迸发出了剧烈的喜意。

　　亏得杜老太太那快要燃到屋顶的热情，这饭用的时间委实长了些。到李倩倩觉着自己再不起身走走就要消化不良的时候，杜老太爷终于代开了金口，让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杜老太太还在忙着检查她亲亲孙儿的头发丝儿肤色以及肌肉长势若干，顾不上招呼众人。李倩倩趁着这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白芷向藏峰居退守。

　　她走的时候还想徒手打包些干净的吃食给周冉来着，被白芷硬生生的一句“姑娘你不羞姨娘还羞呢”给截住了。

　　李倩倩实在是有些难过，她一片孝心，天地可鉴，就这么被白芷这坏人摔碎了。

　　她还没来得及和白芷好好理论理论，前方便传来了不甚平凡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