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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我很想你 千万记得想 ...

  •   方呈什么都知道。他了解程越川,也了解郑敏。

      她能为了一个项目三天飞四个城市,游说各方老总,不眠不休地改PPT,绝不可能因为几句争吵就轻易放过。

      郑敏痛快地启程,紧接着就是顺利无阻的二人行,方呈又不傻,程越川一路上的欲言又止,他都看在眼里。

      方呈捏了捏程越川无措的脸,扭曲后看起来滑稽了一点:“我妈怎么会想到找你当帮手,连骗人都不会,到处是破绽。”

      “什么时候猜到的?”程越川问。

      方呈笑笑没回答,指着鼓囊囊的书包,反问道:“书包背了一天,里面装的什么?”

      程越川张口欲答,门外进来一人,裹着凉飕飕的风走到他们跟前,问:“你们是吃完了还是在等位置?”

      “你坐吧,我们吃好了。”

      粥店空间太小,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们推门出去,程越川整个人状态都很游离,每一步都走得不真实,像踏在棉花上。

      相反方呈很平静,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是做足了心里准备后的释然。他在路边的石凳坐下,自然地打开书包看了看。

      他猜里面会是学习资料或者换洗衣物,结果都不是,满满当当塞的都是他平日爱吃的零食。

      方呈故意找茬:“怎么没有买原味薯片。”

      薯片占地方,程越川说:“到处都有卖的。”

      手指划过花花绿绿的包装,方呈心道哪样是超市没有的呢?你不还是都买了。

      程越川挨着他坐下,计划被拆穿后他一直是这样的表情,难过、愧疚、不舍、还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其实他庆幸自己被方呈识破,像是等待的靴子终于落了地,让情绪终于得以外放。

      方呈想问他是怎么打算的,放手还是异地?但粥铺找零的硬币随着坐下的动作叮当作响,他忽然觉得不用问了。这样倾尽所有还用怀疑什么呢?

      “对不起,我食言了。”程越川开口,语速慢慢的:“我说过会站在你一边,还是没有做到。不是因为任何人的说服,也没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这样做。”

      方呈执着地问:“因为什么?”

      “因为那确实是一条更好的路。”程越川的头发在风中打着颤:“镇上发展缓慢,总滞后半拍。就拿学校来说,教学楼十年没有翻新,上难度的卷子是老师们费尽心力托关系要来的,用的黑板也是最原始的。

      齐修的老师不都用电脑绘图了吗,我们上课讲一道题还要写了擦,擦了再写,多吃很多粉笔灰。”

      方呈说:“这些都不重要。”

      程越川说:“这只是我们能看见的差距,隐形的还有很多。”

      方呈说:“即便这样,我们学校每年也有考上重点大学的。”

      “但是每年转学的也不少,你以为张宇德不想走,其他人不想走吗?”程越川滚着喉结,将所有挣扎过的自私的想法也一并托出,说服他的同时也说给自己:“我们的家在这里,没得选。但你不一样,你明明可以过得轻松一点,为什么不去呢?”

      尽管预设了答案,亲耳听到还是很难过,方呈眼眶胀痛,鼻头发酸:“那我们怎么办?”

      程越川何尝不难受,撑了一整天的理智就快崩溃,心口堵得喘不上气,视线模糊,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八年对于我们也不过弹指一挥间,这一年半,除了距离变远,其他都不会变。”

      夜晚的风又刮了起来,吹得衣服下摆都有些松动,鼓起一个角。在石凳上坐了这么久,浑身还是凉的。方呈抿了抿唇,尝到一丝咸苦:“你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手机不会关机,有空给我打电话。”

      “算数。”程越川说:“你尽管往前,这一年我也会努力,不会掉队。”

      方呈走了,背着程越川沉甸甸的包。

      程越川是跟着他一起进站的,他原本就打算送到这里,所以给自己也买了一张票。

      他站在车外,方呈用书包挡住玻璃,侧身留给他一个背影,不是赌气,而是不敢,怕一转头看见程越川就会红眼。

      列车开动前五分钟,工作人员下车提醒旅客抓紧时间。一群人从远处提着箱子狂奔而来,霎时间广播声、脚步声、拉杆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汇成一片浑浊的浪,将程越川淹没在拥挤的人潮中。

      他恍惚听见有人喊他,抬眼就见方呈逆着人流下了车。

      “程越川!”方呈不顾被人推搡、责骂,甚至围观议论,跑过去抱住了他。

      衣角被挤得翻开了,头发也乱了,书包歪斜在一边,程越川狠狠地搂紧了他。

      错过这次,下次不知要等多久。

      “对不起,对不起……”程越川反复地说,“生气就骂我,打我,别憋在心里……”

      方呈把头埋在肩膀,用力锤了一下程越川的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我这有特权,不管做什么,都能被原谅……”

      程越川喉头哽咽:“我没这么想,我怕你恨我。刚才你上了车不肯回头,我就慌了。”

      “怕你还赶我走,”方呈又哭了,他早过了有泪可以轻弹的年纪,可偏偏就是止不住,“我真恨死你了。”

      他不甘心接受这场安排,从早上出发时就在假装,装不知情,装无理取闹,想生气又没法真的生程越川的气。

      他懂程越川的为难,也明白如果一定要上这趟车,他只希望是程越川来送。

      列车员在不远处大声呼喊,车门马上就要关闭。方呈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从领口到肩膀的布料全被打湿了,他掏了程越川的兜,没找到餐巾纸,索性全蹭在衣服上,道:“洁癖也受着吧,活该。”

      程越川低声赞同:“我活该。”

      新学期开始,程越川身边的位置空了。方呈在时,身边总是围满了人,八卦声议论声不绝,程越川偶尔加入,显得和蔼可亲,特别好说话。方呈不在,他又成了高傲的独行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

      何澍不想气氛太伤感,故意调侃道:“橙子走了也好,少个竞争对手。”

      曾思嘉坏笑着挠他:“我这么想也就算了,以你的成绩,走十个八个的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何澍顿时暴走:“找打!我现在可是全班进步最快的人。”

      老师也不太适应,卷子总是多数一张,传到末尾才发现。他在黑板上写下难题想找人上去解,等“方”字念出口后才反应过来,班里少了一个好苗子。

      往往这时程越川就会主动站起来化解尴尬,示意他来。于是老师点点头,由“方”的音巧妙地转化到“程”,如同英文里的连读:“方——程越川,你来吧。”

      程越川享受这种时刻,在巧妙的联结中思念心上的人。

      他已经很久没和方呈说过话了。要求他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人自己关了机,回不了消息。

      程越川尝试了很多次才回过味来,心道郑敏这招真是高,把他也忽悠了。方呈整天在她眼皮子底下看着,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学习,连手机都以专心复习为由被没收了。

      他有拨通过一次座机号码,嘟三声后接通,传来熟悉的声音。方呈很惊喜,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全是好话。

      “教室有空调,还有饮水机,接热水都不用跑到开水房去了。”

      听上去乐不思蜀,话锋却一转:“但是没有你,所以不觉得有多好。”

      程越川心一下子软了:“在那边累不累?离高考还早,别太紧绷了。”

      方呈坐在沙发上,抱着听筒,眼睛不自觉朝家门口瞟。郑敏下楼买白砂糖,几分钟就能来回,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想跟程越川多说几句,就不得不加快语速:“还行,一听到你的声音就不累了。你给我发过短信,打过电话吗?”

      “怎么了?”程越川感受到他的急切。

      “我妈最近看得紧,不想让我分心,就把手机锁起来了,有空的时候我——”话说到一半,门把手转动,郑敏脚踩长靴,提着小袋子进了屋。

      她永远优雅得体,哪怕只是去趟楼下超市,也绝不敷衍了事,必得从头到脚捯饬好,体面地出门。

      “在打电话?”郑敏问。

      “嗯,问个问题,”方呈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接电话前顺便扯了张卷子,于是自然地对着话筒道,“是我妈回来了。你能接着给我讲一下第三小问吗?”

      程越川反应很快,就近找了道题分析起来。与此同时,听筒里传出了不该有的短促的噪音。

      尽管郑敏在卧室用力捂住了分机的话筒,他们依旧清楚地听到电话里传出了第三个人的呼吸。

      程越川脑中警铃大作,念解题步骤时浑身都不自觉用力:“这道题其实有两种解法,辅助线可以添在A点或者B点的延长线上……”

      约莫一刻钟后,分机轻声挂断,传出“嗒”的一声。方呈长舒一口气,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快速说了声:“下个周末我再打给你。”

      程越川说:“好好照顾自己,我手机一直开着。”

      “要记得想我。”方呈轻声说。

      “很想你。”

      郑敏若无其事地从卧室出来,方呈故意抬高声音:“谢谢,我听懂了。”

      电话挂断,程越川心疼又后悔。他不知道之前的决定究竟是把方呈推向了光芒万丈的坦途,还是水深火热的深渊。

      他还有好多话没说,想问他住得习惯吗,新同学好相处吗,忙成这样还有时间想起他吗?还想问方呈为什么给他充了话费,他收到了新的稿费,手头很宽裕,不用记挂。

      分开的日子如此难熬,方觉每天见面的日子竟然如此可贵,可那时候他们也不是一直有话聊,有时安静地坐在一起,也觉得很好。

      郑敏把白砂糖拿进厨房前朝沙发扫了一眼,方呈抱着卷子起身,片刻没耽误,还是被说了一嘴:“学习专心一点,别遇到不会的就问别人,自己也得动脑子思考。下次月考争取挤进前十,省得你爸又要说我当初不该把你放到外婆家。”

      方呈没说话,恹恹地回屋了。

      郑敏的温情比清晨的露珠还短暂,承诺过的自由舒适一样没给,不耐烦的情绪倒是逐日显现。她注定无法担任一个合格的母亲或妻子,一面说服自己为家庭服务,一面又担心一日不在职场耕耘,就会追不上其他人的脚步。

      于是她只能催着方呈,让他再努力点,再认真点。

      期末考结束,方呈没达到郑敏要求的名次。

      他压力太大了,考试时总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郑敏殷切的眼神和方文涛对他寄予的厚望。

      每一句对他的嘘寒问暖,每一碟端进屋里的水果,和每次提起电话,都会听到的压抑过的呼吸声,成了身上背负的稻草,轻如鸿毛,又比泰山压顶还重。

      郑敏和方文涛的怒火没有直白地冲向他,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摔筷子、拍桌子。付出最少的两个人急赤白脸地辩论到底谁为这个家牺牲了更多。

      方文涛争得脸红脖子粗:“我就说不该送回去吧,资源都不一样,怎么可能跟得上。家里有一个人挣钱不就行了吗?”

      郑敏也大着嗓门:“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你不闻不问,教育不好就怪我?”

      “我开一次单够全家吃一年,当然该你让步!”

      “我已经调岗了!还要我怎么样!”郑敏吼回去。

      一顿晚饭吃得乌烟瘴气,索然无味。方呈没说话,仿佛一切与他不相干,平静地咽下最后一口米饭,就退出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他已经够努力了,但拼搏到最后往往比的是天赋,而非努力。有的人天生聪明,一点就通,不用为了缩短通勤时间在学校附近租房,也不用通宵达旦地复习,就能轻松胜人一筹。

      若不是程越川以前一直拉着他,潜移默化地带动他,以他在哪摔倒就在哪躺下的性格,充其量只能混个中上水平,连尖子生的边都摸不到,更别说如今要冲击最好的名校。

      他不明白郑敏为何永远不知足,仿佛除了山顶的位置,其余风景皆无甚意义。

      于他而言,唯一的盼头只剩下打电话。这是一场持久的游击战,郑敏在明,方呈在暗,只能灵活机动,以不变应万变。

      暑假被高薪聘请来的辅导老师占满,方呈把郑敏支到文具店去买笔,抽空对程越川抱怨:“暑假真的太难熬了,比上学还累。每天一睁开眼,老师就到家门口了,甚至中午还要跟老师一起吃饭。”

      “为什么要和老师一起吃饭?”程越川问。

      “我妈让的呗,觉得这样能拉近跟老师的距离,人家还能节约时间给我多讲几道题,”方呈用笔戳着太阳穴,“我看有些老师也挺不自在的,夹菜都不好意思伸筷子。”

      程越川故意逗他:“他们不好意思,你就多吃点儿。”

      方呈果真笑了,接着吐槽:“数学老师最死板,规矩特别多,张口闭口带出过几个高徒,当自己演西游记呢。”

      程越川说:“那你肯定是最聪明的猴子。”

      方呈扶了扶额头:“程越川,你安慰人的功夫是不是退步了?”

      “可能是吧,很长时间没发挥了,需要你再锻炼锻炼我。”

      会撒娇的孩子有糖吃,方呈趁有人心疼,告了一堆状,例如郑敏给他规划了一张时间作息表,几点起床、几点午休、几点睡觉,甚至囊括了洗澡时间,只给十五分钟。

      太严格了,快赶上军事化管理了。别人看见黑板上的倒计时心里发毛,方呈却盼着数字越小越好,考试而已,好比当头一刀,图个痛快。

      程越川解决不了,又不好教人打退堂鼓,想了半天,原封不动地照搬那年头很流行的情话:“别太大压力,以后我能养你。”

      可惜台词念对了,语气没模仿到位,丝毫不轻佻,还带点生硬,方呈捧着话筒笑出声:“哪儿学来的啊?该不是从何澍那里听来的吧,语气都不对,重来。”

      “不对吗?我再试试。”程越川清清嗓子,配合地调整了语音语调。

      隔着电话说情话太难为他了,好不容易演出三分亲昵,七分做作,方呈被逗得东倒西歪:“要是我有手机就好了,真该录下来,不想学习的时候就听一听。”

      单打独斗太孤独了,方呈要的就是这种不切实际的安慰。分隔两地说什么都是空的,与其不敢说不敢想,不如就要的多一些。假设方呈说要天上的星星,程越川估计也会配合地说:“好,等着,我给你寄来。”

      程越川索性也不要脸皮了,高冷人设早就崩塌,在方呈面前他向来有求必应,很好说话:“你想听随时打给我。”

      “行,那我努力去了。你也别松懈,回头考得没我好,我可不养你。”方呈傲娇地挂了电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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