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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再次登门 能不能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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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俩有时候真像,请求时的语气和皱眉的弧度都极为相似。
郑敏说“你能不能帮阿姨开导他”,方呈问“你能不能不要被她说服”。
程越川好难选,于理他知道郑敏的安排利大于弊,于情他必须站在方呈一边。
他苦闷到失眠,早晨起床时头晕目眩,耳鸣尖锐,食不知味地填饱肚子,走到小路上见到方呈,看见浅浅的笑容,又期待事情或许能有转机。
方呈始终没放弃挣扎,在家什么招数都用过了,奈何郑敏心硬,眼睛一闭就当什么都看不见,按部就班地办手续、理行李。
苏美玲最心痛,年纪大了听不得争吵,责怪郑敏一回来就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捂着胸口坐在沙发上,不住摇头叹气。
被送到水城时方呈才9岁,撒泼打滚闹半天,方文涛把他横腰一抱就能塞进车里,由不得他愿不愿意。现在场景重演,论武力值,没人能是方呈的对手,但他使出浑身解数,除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抗议,还是一筹莫展。
他别无选择地想,大不了就这样僵持到最后。郑敏搬得走行李,还能把他的人绑走不成。
在书桌前从傍晚坐到半夜,笔尖一刻没停,看似清醒冷静,实则全是机械的反应,最后翻开答案一对,正确率只有百分之七十。
方呈丢掉笔,摊开惯用的草稿本,上面全是信手的涂鸦。他最近极度烦躁,缺乏安全感,程越川去办公室拿作业都要跟着。小人的动作没有连续性,想到什么就画什么,但都有一张向下的嘴角。
程越川看见,趁他不注意全都改成了上扬的笑脸。
方呈弯弯嘴角,眉梢眼角都柔和下来,潦草几笔大约是这些天来唯一的慰藉。他抬头看见橱里的棕叶蝴蝶,边缘早已风干破损,由青变黄,掂在手里都得小心翼翼。
和程越川相识的画面一帧一帧过,脑袋晕乎乎的,方呈搂着它睡着了。苏美玲给他送饭没人应,郑敏听见敲门声,在楼下高声喊,说“他不愿意吃拉倒,随他去,这点事闹多少天了,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学校的加课接近尾声,老师撂下粉笔,长舒一口气,同学们欢呼着解脱,互相道一声年后再见。何澍贼兮兮地避开人群,跑到方呈身边,眨眨眼,对暗号似的,说:“开学早点来啊,寒假作业,你懂的。”
方婷就在门口呢,比他早下课两分钟,不等说完,何澍的耳朵就被揪得通红:“期末才进步一点,又想着抄作业?”
何澍半边身子都歪了,嘴里“啊呀呀”地叫唤,心里甜不滋儿的:“听你的,听你的,那什么,橙子,不用了啊,我先走了。”
班级里空了,方呈坐在位置上没动弹。他精神压力太大,不想回家。苏美玲泛红的眼睛,郑敏冷冰冰的目光,他一想起来,心里就惶惶的。
眼下乌青已经到了是个人看见都要问一句的程度,程越川心疼,用指腹轻柔地按摩他的头皮,道:“你趴会儿,我给你按按。”
方呈贴着书桌伏下,太阳穴处不轻不重的力道刚好,像被一层柔软包裹住,心里绷了整夜的弦,一点一点松了下来,他难得贪心,问:“我今天能不能住你家?”
他们已经败露了,方呈不知道。程越川手指顿了顿,冒着顶风作案的风险道:“回家路过的时候跟苏阿婆说一声?”
方呈闭着眼没作声,他知道自己在逃避,有用却不是长久之计,半晌,摇摇头道:“算了,吵到程奶奶就不好了。”
程越川没让他算了,问:“可以晚点回家,你想去哪儿?我陪你。”
他们从来没有如此渴望独处的时刻,以往嫌甜言蜜语腻歪矫情,对何澍两口子的如胶似漆嗤之以鼻,现在恨不能一分钟能拆成一百二十秒,越慢越好。
别人谈恋爱喜欢躲进小树林,额头贴着额头咬耳朵,问对方喜欢什么,保证一字不差地全都记下来。
他们从不需要聊这些,满载回忆的地点比别人多出百倍。他们在每一条生活轨迹上走过,在故事发生的地方驻足。
小学附近的羊肠小道,方呈被两个男生打劫过。中学的必经之路上,他们捡过一条小狗,给它找了家。曾思嘉家楼下的十字路口,他们偷着骑摩托,双手环紧腰间,由此做了个一发不可收拾的梦。
最后走到河边,方呈笑骂这条河对他们最不友好,钓到过弯弯,还害程越川掉下去发了烧。
“我忽然有点羡慕何澍了,”方呈说,“白天他把手机偷偷带到学校里来,给我看了相册,全是他和女朋友的自拍照。我们认识这么久,都没有拍过什么照片。”
“拍过的,”程越川说,“下雪的那次,齐修给拍的。”
“那张照得可傻了,”方呈笑起来,“再说那都多久以前了,明天我把手机带出来,咱们多拍几张吧。”
程越川点头说“好”,心里盘算着钱还剩多少,够不够买一台能拍照的二手机。他一直有在努力攒钱,新的一笔稿费也该下来了……
夜晚的风凉丝丝的,甜蜜中透着不安。他们不知道明天又会迎接什么样的变数,只能心照不宣地维系着表面的平静。
这样的日子,能延一天是一天。
彻底夜深人静前,方呈回了家。大门已经落锁,郑敏披着大衣出来开门。她一手抓着半敞的大衣,一手把钥匙丢给方呈,彼此没有半句言语。
两人担心苏美玲的身体,早就从针锋相对的模式改成了不文不武的冷战。
时间一天天迫近,郑敏的忍耐已经接近极限。一个合作谈三天叫顺利,两周算尚可,再久一点就是难搞了。她认为对付方呈这种半大小子,只有对方听命服从的份,她没可能让步半分。
临近新年,家家户户都在装点门头,采办年货,唯有一向布置得最喜庆的苏美玲家冷冷清清,烈日高悬都扭转不了死气沉沉的氛围。
程爱安家一切从简,每年只挂程越川手写的春联和福字。她备了搓汤圆用的糯米粉,用塑料膜垫着,铺在地上晾晒,方一抬头,郑敏就跨步走了进来。
“程阿姨,”郑敏叫她,“在忙吗?”
糯米粉被晒成金色的,程爱安搓了搓指尖的粉末,起身相迎:“不忙,进来坐啊。”
他们交集不多,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但程爱安受苏美玲的恩惠颇多,对郑敏自然也客气,家里没有茶叶,就在开水里撒了两勺红糖。
这是程爱安维持了几十年的待客之道,她没有喝茶的习惯,又怕白开水怠慢,总要放两勺进去。
“哎,我都忘了问,你大概不喜欢加红糖吧。”瞧见郑敏纤细的身材,程爱安伸出去的手有些犹豫。
“客气了。”郑敏大方接过,杯底的红糖随之漾开:“其实我前几天来过,那天您不在,小川陪我聊了会儿,这孩子真不错。”
提起程越川,程爱安自然多了,脸上藏不住的骄傲:“呈呈也好,乖巧懂事。”
“哪里,他最让人操心。”郑敏说。
程爱安听说了方呈要转学的事,家里为此闹了不愉快,年前也没敢叨扰。她摸不清来意,小心翼翼地问:“今天来是不是也是为了呈呈的事儿?”
“一直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郑敏点点头,“其实手续办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过去。可他如果铁了心赖在家里不走,我总不能像小时候一样,两只胳膊一架,就送回来,愁死我了。”
程爱安不偏帮谁:“学习总归是最重要的,只是呈呈在这生活了这么多年,舍不得吧。”
“来的时候闹别扭,走的时候还这样。”
程爱安回忆道:“一晃眼七八年过去了,想当初呈呈刚来这的时候,还小呢,又娇气又爱哭,也不愿意跟我们小川玩……也不知道哪天开始,俩人就好得穿一条裤子了……”
故事太多了,一时片刻说不完。郑敏始终没有打断,那是她了解之外的方呈的生活,没能亲眼见证过参与过的成长过程。
过一会儿,谈话声被开门声打断,程越川进屋,看见客厅坐着的身影时顿了脚步:“阿姨?”
郑敏朝他微微一笑,招手喊他过去,说:“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你们了。”
程爱安起身去厨房给郑敏的杯子里添热水,道:“小川,你来,郑阿姨为呈呈的事发愁呢,你也帮着出出主意,让他别犟。”
程越川在沙发另一端坐下,郑敏问:“这几天你跟呈呈聊得怎么样?”
“我劝过他了,他真的不想走……”程越川艰难开口:“能不能不要逼他?”
“那是你用的方式太温和了……我在职场上碰到过很多难啃的客户,电话不接,约见面不来,你知道我是怎么处理的吗?我带着团队拿着做好的方案在他们公司楼下等,说好听点是拜访,往难听了说就是围追堵截。有时候态度强硬些,反而能办成事。”
这套方法屡试不爽,终于要应用到儿子的学习上。郑敏提出方案:“再拖下去也没意义,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胃部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不受控制地涌上一阵痉挛,程越川紧皱着眉:“我做不到,也不能答应。”
“他以后会理解的。”郑敏游刃有余地整了整大衣的领子,不轻不重地开口:“我也会和他解释,是我让你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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