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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谈判 程越川,我 ...

  •   程越川想过拒绝,无论是站在方呈的角度,还是出于私心,但最终没有。

      他邀请郑敏进屋,倒了一杯水,道:“阿姨,坐下说吧。”

      杏色的沙发靠背磨破了一块,被程爱安用色系相近的布料缝补好,远看不明显,近看有些深浅不一。

      郑敏抬手摸了摸细密的针脚,宽大的羊绒袖口滑落,露出腕上小巧精致的方形手表:“你奶奶手真巧,比我强多了。她把你培养得也好,各方面都那么出色,让人省心。”

      太阳穴突突的跳,程越川心里没底。他可以站在几百人的操场上演讲,但应付不了这种场面。

      他知道郑敏是来找他做说客的,但分针走了两大格,聊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关心了程爱安的身体状况,郑敏还没切入正题。

      水杯即将见底,程越川道:“我再给您添点吧。”

      “不用麻烦。”郑敏把杯子捏在手里转了半圈:“不好意思,耽误你学习了。昨天你也听到了,我在给呈呈办理转学。”

      程越川扶在膝头的手不稳,滑了一下:“嗯。”

      “这话不是吓唬他的,是真的。自从公司调岗的消息确定,工作地点也落实之后,我便着手找人打听转学的事了。这件事不好办,我托了很多关系,往学校跑了无数趟,该送的礼,该吃的饭,一样没落,才争取到了这个名额。”

      程越川忍不住说:“可方呈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郑敏说:“因为我知道商量没用,所以干脆没有经过他同意,没想到昨天被他撞见了。这样也好,早点做好心理准备,长痛不如短痛。”

      程越川问:“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本来打算等手续办完了再告诉他,这样他不想走也必须走了。他上小学的时候我用的就是这一招,那时候个头小,也听话,往车后座一塞,哪也去不了,只能由我们说了算。”

      程越川读懂潜台词:“可现在不是三年级了,该由他自己的想法……”

      郑敏语重心长道:“不管三年级、初三、高三,他仍然是个孩子。我多这几十年的阅历,知道怎么做才是好的。小川,你比他思想成熟,有些话阿姨只能跟你说得明白——高考是你们人生中最后一场公平的竞赛,不靠人脉,不比资源,只凭本事。

      以前我和他爸爸没得选,要工作,要挣钱,才把呈呈放到这里。我不是说这儿不好,但凭良心说,教学资源终归是要差一点。人是要往高处走的,只有水才往低处流,有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应当珍惜。你说呢?”

      杯中的清水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晃,程越川沉默半晌,问:“之前那套重点学校的卷子,得了几分?”

      郑敏有些意外,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程越川身上:“总分进不了年级前十五。”

      那是一份合力完成的试卷,程越川从小到大拿优等生奖状拿到手软,第二名被他远远甩在身后,在临市的重点高中却连上荣誉墙的资格都没有。

      不可明说的挫败冒上心头,程越川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黯淡。

      “懂了吗?”郑敏说:“人外有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方向。原地打转只能看到碗口大的一片天,白白浪费时间。”

      程越川感恩郑敏没直说井底之蛙,一只手掐着自己的大腿,半天没吭声。

      郑敏接着说:“大学毕业证书是一块敲门砖,只有这一步走稳了,以后才会轻松。我见了太多能力优秀却因一纸证书被拒之门外的人才,也见过太多能力平平却因名校毕业而一路高升的庸才。”

      程越川已经词穷:“适应新环境也需要时间,不如就在原地,拿名校的教材自学……”

      郑敏神色自若:“同样的话呈呈说过了。我儿子我了解,他没那个耐心列计划跟我谈判,应该是你帮他一起想的办法吧。”

      程越川低下头去,郑敏看破了却没提,反而他自己撞上了枪口:“是,因为他不想走。”

      郑敏噙着一抹淡笑,笑意不达眼底:“倘若有一天方呈因为几分的偏差,过得很辛苦,你说他会不会不甘心?后悔当年没有听我的劝,因为你而留下来?”

      如果说上一秒程越川还想替方呈辩驳几句,这句话后他就彻底哑口了。

      他吃惊地抬眼,发现对方正细细打量他,又迅速别过了头。

      他以为郑敏是不知情的,想不通是哪里漏出了破绽。

      程越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郑敏没再为难他,起身朝门外走去:“我好歹也是他妈妈,怎么可能瞒得过我。”

      “阿姨感谢你这些年的照顾,希望你能再替他考虑一次。”

      郑敏是什么人,是用三年时间自学英语和法语,被破格录取的大专生,靠自己摸爬滚打才混到如今的高位,比任何人都了解竞争的残酷。

      与商业伙伴的牌桌上,老板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该出什么牌,谈判桌上,老板咳嗽一声,就知道能给对方让几个利润点。

      她在职场上练就了一幅火眼金睛,方呈的小心思在她眼下几乎无所遁形。

      那天郑敏笑着问方呈想不想回家的时候,方呈的眼神下意识就看向了程越川。

      她看破不说破,当下就想好了对策。

      所以程越川从打开大门起就注定输了。

      他输给了那根隐形的起跑线,有人毫不费力就能在线上躺平,也有人拼尽所有才摸到一个边。

      他承认自己动摇,不是因为郑敏给他扣的帽子太重,也不是担不起“辛苦”或是“不甘”这两个字的责,而是希望让方呈当前者,以后的道路都能坦荡顺遂。

      房间内遮光窗帘拢得紧紧的,昏暗到分不清时间。程越川拨开一条缝,让光线透了一点进来,方呈安稳地睡着,上眼皮有点肿,不知道是不是哭过。

      批改过的卷子很醒目,程越川拿起翻了翻,只是错了两题,居然就连前十五都进不了。

      他坐在书桌前,静心研究题干,有些眉目的时候,方呈醒了。

      方呈慢吞吞挪到程越川身边,抻了抻柔软变形的睡衣,俯身将头搭在他的肩上。

      程越川顺着摸了摸头顶蓬松的发梢,轻声问:“今早几点睡的?”

      “记不清了。”方呈说。

      “再睡会儿?”

      “你来了我就不睡了。”方呈用胳膊圈住程越川,干净的皂香钻入鼻尖,让人安心:“昨天跟我妈吵了一夜,嗓子都说干了。今天估计还得吵,但我肯定不会屈服的。”

      “还吵哭了?”程越川抬手指了指眼皮。

      “装的。”方呈用手背抹了抹,满不在乎地笑笑:“想博取同情,谁想她根本不吃这套。”

      程越川沉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就在嘴边,张口却无比艰难。

      方呈抚平蹙着的眉头,戳戳他的脸,问他怎么了,接着揭过草稿纸,发现程越川一直在算最后一道大题。

      “这是我妈给的卷子?”提起这个,方呈就没好脸。

      程越川在解题过程上画了个圈:“我知道错在哪了。”

      “错在我根本不该写这张试卷,”方呈一巴掌盖在红色的叉上,“别研究了,我要早知道这是入学测试,恨不得考了零分。”

      拿笔的手指僵硬发冷,程越川死死捏着,动一分就会泄力:“公式套错了,答案对不了。”

      方呈短暂地怔了一下,立马意识到他意不在此,敏锐道:“什么意思?”

      程越川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脸,眼部浮肿未消,但还是那么好看。他尽量保持理性,声音镇定到不像自己的:“我不希望你转学,但我希望你过得轻松。早上我见过你妈妈了,她给你铺的路或许没错。”

      方呈不可置信地松了手,身体因脱离了热源而打了个寒颤,程越川却还在说:“一年的时间其实很快,我会用打工的钱买一部手机,给你发短信、打电话。不会欠费,也不会关机……”

      方呈后退一步:“程越川,你被说服了吗?”

      他负隅顽抗了一天,郑敏以亲情相要挟都没用,到头来在爱情上栽了跟头。

      他们不能分开。一晚不见都会有好多话想说,要怎么挨过一年?

      程越川说服方呈的同时也在宽慰自己:“那边的教室环境也更好,天冷天热都有空调吹。”

      方呈统统不在乎,执拗地问:“这些是我妈跟你说的,还是你也是这么想的?你希望我走?”

      方呈的眼睛布满血丝,深深地望着他。程越川招架不住,心都要碎了:“我希望你好。”

      “我现在很好!”方呈连声强调,“我在这里很好!我和你在一起才会好,你明白吗?”

      怎么会不明白?程越川跟他的心情是一样的,从错愕、激愤到感同身受的无措,眼下却只能仓皇而逃。

      学校按照惯例,在期末考后又延长了两周上课时间。他们照旧一起上下学,在学校却不怎么讲话了。方呈水笔没墨了,舍近求远地问何澍借也不愿意伸手够一下程越川的。

      几个熟悉的朋友看出来了,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方呈什么也不说。

      学校的课程比意式咖啡还浓缩、还苦,老师尽心尽力地搜罗题目,把能要来的卷子都印了一份,短短一周时间像是又经历了几遍期末考。老师逐题分析讲解,说得嗓子都哑了,周五的时候得借着话筒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这种节骨眼上每个人都极力配合,着凉感冒都强撑着,方呈却莫名其妙地找了个借口请假了。

      金老师允准了,说想散散心就去吧,有什么想聊的老师也随时都在。

      操场的观众席空无一人,空旷的座位周围没有一点遮挡,寒风呼啸而过,刮得香樟叶刷刷作响,以往最怕冷,刚一入冬就要把帽子围巾全翻出来的人半敞着校服,坐在风口的位置。

      方呈有意要被细刀子一样的风刺一刺骨,最好把心情吹得明朗一点。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什么也不想说,不想做。

      全校学生都在上课,主任不会出来巡逻。程越川找到他,挨近了,侧身挡掉一点寒气,用搓红的手捂他,问:“冷不冷?”

      方呈不说话,向后躲了躲。他最近压力很大,时间一点点临近,郑敏依旧软硬不吃。她每天三通电话,安排工作,联系学校,确认进度,一切稳步推进。

      他在家冷着脸闹绝食,在学校强颜欢笑,对程越川想怨又怨不起来。

      程越川做好了冷场的准备,两掌一合,包住了方呈的手。他没有正当的理由请假,装肚子疼跑了几次厕所,才偷摸过来的:“对不起。我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可是天还没塌,我先叛变了。”

      方呈的眼圈慢慢红了,程越川心疼得难以自抑,手握得很紧:“我想跟你一起扛,又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好的。我怕你走,也怕留你是耽误你……”

      手心被捂热了,程越川将他的手揣进口袋,转而用温热的指腹去暖脸颊、耳朵、脖子。这是方呈最渴望的温暖,招架不了多久,便认命地将头靠了过去。

      他要程越川哄,哪怕骗他也可以:“程越川,我不会后悔留下,你能不能不要被她说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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