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高兴见到你》大麦与虞美人

3、送你一张福字 老旧无趣的

　　小小年纪，方呈就尝到了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

　　他回到家，解下层层叠叠的围巾，负气打了几盘游戏。大约是心中怒气过重，竟然把前一天怎么也过不去的关卡给过了。

　　哼，双人游戏有什么了不起。

　　接下去几天，方呈就在游戏机和数学题之间来回徘徊。他逐渐适应了外婆烧的饭菜，习惯了卧室里家具的摆放，唯一感到孤单的是没有什么朋友。

　　好在齐修仗义，有空的时候就陪他聊天解闷，方呈无以为报，闲着没事把剩下的数学题做完了，没在抄作业这件事上爽约。

　　大年三十前一天，程越川又来了。

　　这回他是苏美玲邀请的客人，特意请来写对联的。

　　苏美玲心思细腻，心疼孙子一个人在这没伴儿，见程越川迟迟没来家里做客，就晓得两个孩子还没熟络起来，有意给他们创造机会。

　　方呈气还没完全消，被苏美玲半威逼半利诱地带下楼，坐在沙发上拿苏美玲的手机玩贪吃蛇。

　　贪吃蛇简单，不如别的游戏情绪波动大，方呈安安静静玩了会儿，程越川才来。

　　大概是快过年了，方呈没再穿那套白的，他一眼就瞧见了沙发上的“红灯笼”，喜庆的颜色衬得方呈的脸白里透着粉，像画里的娃娃。

　　“苏阿婆，方呈。”程越川打招呼道。

　　“小川来啦，麻烦你帮阿婆写副对联，你的字好看，阿婆信得过。”苏美玲喜笑颜开地把人迎进来，又把方呈从沙发上喊起来：“呈呈，快来看小川哥哥写毛笔字，写得特别好嘞，你也跟着学学。”

　　方呈不情不愿，把屁股从沙发挪到椅子上，手指动作没停：“我这一局还没结束。”

　　苏美玲不好过分强求，铺好纸笔和早就备下的对联，让程越川帮忙誊抄：“小川，你就照着这个写。”

　　程越川脱了外套，撸起袖子，见状有些不解：“阿婆，你这不是有对联了吗？”

　　“那印刷的和手写的怎么能一样啊，”苏美玲故意夸张道，“我去年看见你给家里写的那副字，就喜欢得不得了，平时在家也经常练吧？”

　　“没怎么练，”程越川半跪在椅子上，认真趴在桌上研墨，“学校去年开了一学期兴趣课，就在课上学了一点。”

　　“才几节课就学得这么好啊，那是有天赋。”苏美玲说。

　　程越川沾了沾墨，提笔开始写。气氛安静下来，空气中飘着笔墨的香气，方呈有些好奇，可以他的高度看不见桌上的字，只瞧见程越川低垂的刘海，狗啃似的。

　　好像前几天还不是这发型呢。

　　这里的理发师手艺这么差吗？

　　方呈分了心，把贪吃蛇玩出了游戏机的架势，嘴里时不时蹦出一句不着调的“耶”。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吸引程越川抬头，好看一看被遮挡的字。

　　可程越川全神贯注，直到横批写完，才搁下笔，问苏美玲：“苏阿婆，这样行吗？”

　　方呈趁势放下手机，凑到桌边，一眼就对程越川改观了。

　　程越川也不过是个孩子，字迹虽没有笔势如虹的气度，但行云流水，顿墨成峰，弯折处挺拔流畅，该有的感觉一分不少。

　　方呈自己的字，如他本人，总是软塌塌的，不成体系，反观程越川的，遒劲有力，一如他清瘦却有韧劲的身形。

　　方呈顿时心生佩服，不再计较前些天的冷漠和疏离，抬头打量起程越川的头发，觉得这是他浑身上下唯一的败笔，忍不住问：“你的头发是哪儿剪的？”

　　程越川始料未及，以为方呈会挑剔他的字，没曾想在头发上挑刺：“我自己剪的。”

　　怪不得呢……

　　方呈忽闪着大眼睛：“怎么忽然就剪了啊，没之前的好看。”

　　程越川把笔墨收好，顺着答：“正月就不能剪头了。”

　　“哦，你下次还是别自己剪了吧，”方呈说着想起正月不剪头的说法，忽然笑了，眼睛也随之弯了弯，“还好，我没有舅舅。”

　　程越川被他的脑回路逗乐了，顿了顿：“其实……我也没有舅舅。”

　　对话莫名好笑，俩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疯狂压制的笑意，竟然一时间趴在桌上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苏美玲过来拿了对联出去贴，看他们相处不错，问：“什么东西这么好笑啊？”

　　“就是……”方呈张了张嘴，发现根本解释不了，嘴角抽搐几下，又垂下头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程越川怕他把纸打湿，赶忙拿开，卷了起来。方呈看着红纸，再度把话题绕了回去，夸赞道：“你的字写得真好。”

　　“谢谢。”程越川被夸得不好意思，看着手里多余的纸，难得主动：“其实上课的时候写的最多的是福字，老师说我写的还行，你要一张吗？”

　　“好啊！”方呈高兴地眯了眯眼。

　　他主动给程越川裁纸，研墨，写完风干后就喜滋滋地拿上二楼去贴。

　　老旧无趣的门板因为一张福字而生动起来，方呈退后几步欣赏，心道：这样一看，程越川也还不错呢。

　　福字确实如程越川所说，是他最擅长的，横看竖看都极为赏心悦目，方呈进进出出房间好几次，每回都要近距离欣赏一会。

　　下午，苏美玲要外出走亲戚，本意带着方呈一道，转念一想好些人几年都见不着一回，特意带着孙子去，像是专程讨要红包去的，便将方呈领到隔壁程奶奶家，麻烦人家照看。

　　方呈只想留在家玩游戏，一路上拉拉扯扯又百般耍赖，冲外婆撒娇：“外婆，我一个人在家也行的。”

　　苏美玲哪能同意：“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要在那待上半天，要是回来晚，你肯定肚子饿。我跟程奶奶说好了，多煮你一碗饭。”

　　方呈换个法子问：“程奶奶烧饭好不好吃啊？我怕吃不惯。”

　　苏美玲直截了当地戳穿他的心思，点了点他的鼻头：“你到人家那做客要礼貌，也不要挑食。”

　　方呈在家做不了主，在外婆家一样只能任人摆布，一下泄了气：“好吧。”

　　苏美玲拎了点水果，又在方呈的零食大礼包里选了几样，一并交给程奶奶，说看两个孩子玩得挺好，托她照顾半天。

　　“跟我这么见外干嘛呀，孩子来家里玩，我巴不得呢。”程奶奶说。

　　程爱安家条件不好，老伴也不在了，家中只剩个还在上学的程越川，苏美玲作为近邻，知道她的难处，经常明里暗里地帮衬。

　　她们平日经常往来，做菜缺调料的时候，修补少工具的时候，还有花园除草的时候，互相搭把手都是常有的。

　　方呈没回来之前，苏美玲一个人住着，有时菜煮多了，就会分一半送去隔壁。

　　程爱安也是好人，别人对她一分好，她就记十分，能给苏美玲帮上忙简直求之不得。

　　再说她一见方呈，就喜欢得不得了。方呈打扮得干干净净，长得乖，又有教养，说话长相都像个糯米团子。

　　她欢喜地领着方呈进屋，先去了东边的卧室。程越川坐在桌前写字，抬眼就见红团子一蹦一跳地进来了。

　　方呈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前几分钟还一门心思回家想打游戏，见了程越川心情又好了。他把怀里的薯片一股脑堆到桌边的空位，道：“程越川，我来啦。”

　　程爱安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夸道：“呈呈这性格真好，真讨人喜欢。”

　　方呈谦虚地挠挠头，难得不好意思：“还好吧。”

　　“那你们玩儿吧，”程爱安指着屋里的小床，“下午要是困了想睡觉，就在他屋里睡。”

　　接着转头嘱咐程越川：“苏阿婆出门了，呈呈下午待在我们家，你好好照顾人家。”

　　程越川说：“奶奶，你忙吧，我看着他。”

　　方呈扁扁嘴，心道程越川真不会说话，程奶奶明明说的是“照顾”，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看着”了。

　　不过方呈小孩子心性，没计较太多，一会儿就被程越川的作文吸引了。

　　老师布置的是命题作文，就叫“过新年”，可新年明明还没到呢。

　　程越川唰唰地写，感觉到方呈的目光一直在后头盯着，好脾气地停下笔，问：“是在等我陪你玩儿吗？能不能等几分钟，我再有几行就写完了。”

　　方呈好奇地指着稿纸上的标题，问：“新年还没到呢，怎么提前就写了？”

　　“每年过年都差不多，不难写。”程越川说。

　　方呈似懂非懂：“那你写吧。”

　　程越川就继续写了，张灯结彩的大街，欢天喜地的人群，门庭若市的商铺……余光瞥见一抹红，晃晃悠悠地趴在一旁。

　　于是落笔，描绘了一下店铺门前高高挂起的红灯笼。

　　作文写完，程越川检查了一下错字，读到最后一段的灯笼，自己都笑了。

　　方呈后知后觉感应到，接过去一看，疑惑道：“程越川，你写的是我吗？”

　　“什么？”程越川不承认。

　　“红灯笼啊，你写这句的时候明明看了我两眼。”方呈气鼓鼓道。

　　他解下围巾，伸手拉羽绒服上的拉链，佯装生气道：“好啊，你嘲笑我，我不穿了。”

　　程越川怕他冷，再冻出个好歹，拦着不让脱：“空调还没热。”

　　丝丝缕缕的凉意窜上脖子，方呈眨眨眼，忽然想起什么，问：“程越川，你家明明有空调，之前不让我进屋，是不欢迎我吗？”

　　程越川怔楞了下：“欢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