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高兴见到你》大麦与虞美人

4、命题作文 程越川想写

　　程越川的房间不大，布置简单，书橱挤着床，床挨着墙，每寸空间都被充分利用。比较妙的是，正对写字台的窗外，有一颗高大的梧桐树，枝干苍劲有力。

　　方呈花五分钟就参观完了，其中有四分半都是在看书橱里摆着的一只棕叶蝴蝶。

　　他在城里生活那么久，什么新鲜玩意都见过，积木和模型不稀奇，连遥控汽车都入不了眼，唯独没见过手工编制的蝴蝶。

　　叶片干枯泛黄，微微卷边，却依然惟妙惟肖。方呈踮起脚，从橱里拿出来，两根手指掐着余出来的细长叶片，在手里一捻，蝴蝶便随着手腕轻轻晃动，翩翩起舞。

　　他用指腹戳了戳蝴蝶翅膀上的尖尖，嘻嘻地笑着。程越川转过头来，皱了皱眉，想出声制止，却被方呈清脆的声音抢了先。

　　“这只蝴蝶好漂亮啊。”

　　方呈当然会觉得它漂亮，棕叶蝴蝶虽然成本不高，但并非当地的产物，许多人都没见过。

　　程越川第一次收到这只蝴蝶时，也把玩了很久。那时棕叶还是翠绿色的，柔韧平整，比现在更灵动。他宝贝似的收着，先是听爷爷说的泡在水里，结果没出两周蝴蝶翅膀上就出现了褐色的斑点。

　　程越川急坏了，从水里捞出来，仔细擦洗一遍，放到室内阴干，才保存到现在。

　　他舍不得别人碰，但看到方呈一脸欣喜，爱不释手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忍心破坏，只有语速出卖了他的不安：“刚编好的时候更漂亮，放久都发黄了。”

　　方呈没注意到，只是捧着蝴蝶，发自内心地赞叹：“真的吗，现在也很漂亮。我真的好喜欢啊！”

　　他又连着说了好几遍喜欢，拿在手里不愿意放下。

　　这是方呈表达喜爱且想要的方式，以往跟着郑敏逛商场，他只要对着玩具说一句喜欢，郑敏就会毫不犹豫地买给他。如果价格有些贵，方呈多说几遍，再扯扯郑敏的袖子，在原地赖上两分钟，郑敏也就心软了。

　　现在对着程越川，他不好意思太直白地表达想要的心思，只能拐弯抹角地暗示。

　　可这回没奏效，程越川大概是块木头，没懂他的潜台词。

　　方呈讪讪地把蝴蝶放回原处，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脸：“我们下午玩儿什么？你家有什么好玩的？”

　　眼见蝴蝶回到了原位，程越川松了口气，语气缓和：“客厅有电视，别的……就没什么了。”

　　“猫和老鼠要晚上才播呢，下午没什么好看的，”方呈搬了张凳子放到书桌前，与程越川一高一低地并排，“你还写作文吗？我陪你写作业吧。”

　　他心里还惦记着蝴蝶，空手套白狼的行为不好，如果他帮程越川一点小忙，再开口讨要是不是容易些？

　　“你带作业了吗？”程越川问。

　　“没有，”方呈笑笑，语气中带点炫耀：“我不是转学了嘛，就不用写啦。”

　　“你看着我写？”程越川拢了拢作文纸，习题早就写完了，就余几篇作文。他写作文很快，几百个字只要半小时。

　　方呈“嗯”一声，挨个拿起来看，最后选定了一篇“我的——”。

　　语文老师留了空，让同学们自由发挥，程越川早就想好了，打算留到最后，写“我的奶奶”。

　　但方呈甜甜一笑，睫毛像蝴蝶一样忽闪忽闪，道：“这篇就可以呀。我的——新邻居，你可以写我呀。”

　　程越川顿时哭笑不得，头疼似得撑了撑额头，道：“没法写，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言下之意，要不算了吧。

　　方呈不依不饶，铁了心要发挥点作用，声音糯糯的：“我不就在你旁边吗，你可以问我呀？”

　　说罢他便自顾自地答了起来：“我喜欢白色，最喜欢的水果是西瓜，最喜欢的零食是巧克力和薯片，不吃大头虾，但是其他虾我是吃的哦，只有那种脑袋很大的不喜欢吃……”

　　方呈一口气报了一大串，身高体重都毫不隐瞒，程越川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唰唰地写起来。

　　最后完工一看，几乎就是篇方呈口述的流水账，满满记录着方呈的喜恶，没有半点文学润色，与程越川平时的风格相差甚远。

　　程越川默读半晌，不知老师会对这样一篇作文作何感想，考虑要不等晚上再重写一遍。

　　方呈却挺骄傲的，抱着薯片咔滋咔滋地嚼得欢。他牺牲了下午的游戏时间，好心帮助程越川完成了一篇头疼的作文。

　　有了这番共患难的经历，他甚至单方面认为文章标题可以改一改，从“我的新邻居”，变更为“我的新朋友。”

　　“大功告成！我们太棒啦！”方呈喜悦地宣布。

　　程越川内心觉得这是一次失败的尝试，后悔没早点写完，见方呈解脱般的神色，却不由得口是心非，唇边挤出一抹笑，道：“真厉害，多亏有你的帮忙，我终于写完了。”

　　“男男搭配，干活不累，作文纸都差点不够写啦。”方呈得意地看着超出格子的两行字。无论硬笔软笔，程越川的字都是很有风骨的，尽管空间逼仄，依旧清晰了然。

　　其实他本来还计划把棕叶蝴蝶也编进故事里，如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街上，都被摊贩手里的棕叶蝴蝶吸引。自己孔融让梨，把最后一只蝴蝶让给了程越川，本以为是偶然的缘分，没想回家一看，两人还是邻居，于是成了好朋友。

　　大概是开头的个人信息写得太多了，还没等旁敲侧击地瞎编，一张作文纸就写满了。

　　方呈只好就此作罢。

　　天渐渐黑了，窗口的光线收束至不见，屋里亮起一盏灯。方呈像偷吃灯油的小老鼠，时不时抱着零食啃一会儿，直到厨房间有油锅声响起，才停住嘴，打算留点肚子吃晚饭。

　　程爱安的手艺很不错，早些年跟老伴开过饭店，各类家常小炒手到擒来。老伴去世后，近一年改行卖早点，起早贪黑的，也很久没这样丰盛地准备过一桌菜了。

　　方呈下午吭哧吭哧填了半个胃的零食和水果，后悔万分。程爱安说小孩子消化快又是长身体的时候，便拼命往他碗里夹菜。

　　方呈来者不拒，展现出十二万分的乖巧，离席时肚子圆滚滚的。

　　“程奶奶，我外婆什么时候回来啊？”方呈问。

　　程爱安安抚道：“是不是想回家了？你外婆还没来电话呢，再耐心等等吧。”

　　傍晚猫和老鼠播出，方呈也不觉无聊，盘腿往沙发上一坐，就打开了电视。

　　在程奶奶面前，他多少有些拘谨，拖鞋不敢乱甩，擦嘴的纸巾不敢乱扔，不紧不慢地按着遥控器调台，再转头问程越川一句：“你想看什么？”

　　程越川说：“猫和老鼠。”

　　方呈摇头晃脑，为他们有共同爱好而高兴：“太好了，我也喜欢看这个。”

　　程越川哪知道什么动画片好看，明明是方呈下午已经说过一遍，又在作文里强调过。他只是顺便记住了而已。

　　方呈不再出声，目光已经牢牢被吸引了过去。程越川平日再是表现得像个小大人，本质上也还是个孩子，抗拒不了动画片的诱惑，没多会也跟上了剧情，津津有味地入了戏。

　　他们被汤姆的作死行为逗得捧腹大笑，要不是片尾曲结束，连屁股都懒得挪一下。

　　“这么一会儿就结束了，每天都不够看的呀。”方呈捧着遥控器，可惜道。

　　程越川也还在回味，露出些许天真：“不能多放几集吗？”

　　“一天就两集呀。后面就是大人看的电视剧了，我外婆喜欢看，我不喜欢。哭哭啼啼的，一点也不好玩。”方呈说。

　　几分钟的广告时间过后，电视上果然如方呈所说，播起了爱情轻喜剧。男女主前一秒还你侬我侬互诉衷肠，下一秒就因为一条陌生短信吵起了架。

　　方呈看了会儿就移开眼，道：“我就说很无聊吧。”

　　程越川再次同意：“是很无聊。”

　　动画片播完了，方呈无所事事，揉揉吃撑的肚皮，从沙发上下来，又问道：“奶奶，我外婆来电话了吗？”

　　他仰着头，圆咕隆咚的脑袋显得分外可爱，程爱安忍不住摸了摸头顶，道：“在奶奶家待不住啦？你外婆刚刚来电话，下午有事耽搁了，大约还有一小时到家。你再忍忍，叫小川再陪你玩会儿好吗？”

　　方呈不愿，一下午的时间足够久了，久到程越川写了两篇作文，看了两集动画。这里实在是没什么可玩的了，他一心想回去打游戏，便转头去找程越川。

　　他以为对方能理解他，会比较好说话，谁料直接被拒绝了。

　　“不行，你得等苏阿婆来接。”

　　方呈两头得不到支援，干脆趁着程越川上厕所的功夫，悄悄溜出门。外婆家与这儿就隔了不到十米，他虽然没有钥匙，但翻墙也不算难事。

　　没等他扒上墙头，程越川就自后追了出来。

　　“方呈！”

　　方呈被吓一跳，脚一松，差点就滑下去。程越川飞快地跑过来，在腰上托了一把，才让他稳稳地落地。

　　“你干嘛呢？翻自己家的墙？”程越川有些生气了。

　　方呈自知做错，从墙根跳下来，小声道：“我就是想回家打游戏而已……没带钥匙就只好翻墙。”

　　“不是叫你等等吗？你外婆过一小时就会来接你的。”程越川抬高了声音。

　　凶什么啊！方呈委屈死了：“你们都不让我回家。”

　　程越川大约是急了，也被他的行为惊到了，干脆不跟他讲道理，拉起手腕就朝自家方向走：“没人不让你回家，你吃饱了撑得搞这出？”

　　方呈确实吃饱了，也确实很撑，脑回路不知怎么转的，冒出一句：“我就是吃饱了撑得。你不让我回家，我就把你家大米吃空！”

　　程越川一秒破功，好不容易忍住没笑出声：“我家有一麻袋大米呢，你都能吃完吗？”

　　“我怎么不能……”冷风吹过爬墙时蹭破皮的掌心，像小刀拉过一样，方呈疼得握紧拳头，眼泪吧嗒吧嗒就落了下来，嘴硬道：“我能！”

　　听声音不对，程越川赶忙回头看：“真哭了？没人不让你回家呀。”

　　方呈摊开手掌，嵌着半截枯叶，还纵横交错着几道细小的划痕，带着哭腔道：“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