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高兴见到你》大麦与虞美人

19、宝贵心意 你很好，哪

　　方呈生日那天，苏美玲亲自擀了面，请程爱安和程越川一起庆贺。

　　四人围着一桌菜，点蜡烛、许愿，再其乐融融地唱响生日快乐歌。方呈鼻尖被抹上祝福的奶油，主动请缨切蛋糕。

　　苏美玲拆了刀叉递给他，问：“刚才许什么愿了？”

　　愿望人人有份，方呈坚决不肯透露：“外婆，你别打听，我是不会说的。”

　　他不太熟练地分着蛋糕，两刀下去，有大有小，不太均匀。

　　长辈们默契地把大块的留给俩小的：“我们年纪大了，不爱吃甜的，你们多吃点。”

　　程越川把有巧克力插牌的蛋糕推到方呈面前：“巧克力归你。”

　　方呈舔舔指尖蹭到的奶油，甜到心里，笑得比冬日里的暖阳还亮眼。

　　院外的小路上有棵柳树，从造房子起就在这，经历了数年四季更迭，一路见证方呈从抱在手里的婴儿长到现在这么大。

　　苏美玲让俩人贴着树站好：“小川比呈呈高这么多呢。我来拿油漆笔画两道，往后每年的今天都得记录一下，看呈呈什么时候能追上小川。”

　　方呈不服气，掂了掂脚尖：“哼，等我窜起来，吓死你们。”

　　“好，”苏美玲笑起来，“等你吓死我们。”

　　吃过晚饭，方呈依然兴致不减，坚持要送程越川和程奶奶回家。

　　程奶奶年纪大，但脚程快，两分钟就给大门开了锁，留方呈和程越川在后面慢慢溜达，依依不舍。

　　“明年我们还一起过生日。”方呈说。

　　“好，明年我一定不送课外书和棕叶。”程越川说。

　　他不擅长挑礼物，脑袋虽不至于像榆木疙瘩，离创新还差得远，但有了两次送礼物的经验，下回一定能表现得更好。

　　河水安静，常见的蛙鸟鱼虫不知躲在哪过冬，空旷的小路上只余两人的脚步声。落日在他们面前拉出两道斜斜长长的人影，柳树的树干上，两道黑色的印记在余晖的照耀下依然清晰可辨。

　　方呈单手高举过头顶比划道：“我以后就要长这么高。”

　　“你是寿星，说什么都行。”程越川说。

　　掰手指算算，方呈到外婆家已经十个月了。程越川最初冷淡寡言，到如今已经会顺着方呈的话说了。

　　班里同学也因为方呈的关系跟他熟络起来，虽然大家还是有点怕他。

　　以前班里谁没写作业，程越川都铁面无私地记下名字，汇报上去。现在偶尔发生一回，同学苦哈哈地来求情，他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知道。

　　轮到程越川过生日的那天，是个周六，方呈早早守在他家门口。

　　为表现诚意，并为下半年的生日做好表率，他定了六点的闹钟，争做第一个祝程越川生日快乐的人。

　　程越川按以往作息起床洗漱，方呈已经在他家客厅坐着了。

　　前一年奶包子似的羽绒服嫌小了，苏美玲又给方呈买了件奶黄的，看起来更像奶黄包。

　　他安静地守着一个四寸的蛋糕，等程越川迈出房门半步，就兴奋地喊了声：“生日快乐！”

　　程越川还当做梦呢，被吓一跳，懵半晌才反应过来是真实的：“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可是特意为了你才早起的，”方呈邀功一番，“怎么样，我是不是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

　　其实知道程越川生日的人不多，能特意前来祝福的，更是寥寥无几，除了程爱安、苏美玲和方呈，大约不会再有第四个人。方呈无论如何都能挤进前三，但他就是要当这个第一。

　　“没人比你更早了。”程越川说。

　　“嘿嘿，”方呈高兴地傻笑，问道，“我来的时候遇到程奶奶啦，她去菜场给你买面条，我中午能在你家吃饭吗？我带了蛋糕，我们一起给你过生日。”

　　方呈不说，程越川也会邀请他，他俩几乎隔段时间就会在对方家里蹭饭，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儿，两个老人家都乐意得很，但方呈主动提了，显得尤为可爱。

　　程越川问：“想吃什么浇头的面条？焖肉行吗？”

　　这可太行了。

　　方呈点点头，把展示完的蛋糕放进冰箱，又从门外拿进来一个纸盒。

　　“先拆礼物吧。”方呈说。

　　纸盒上系着一个粉蓝色蝴蝶结，是方呈跑遍周围小卖部，找到的最不女孩子气的缎带了。

　　程越川打开盒子，里面叠着一整套灰白色的围巾、帽子和手套。

　　他不那么怕冷，通常一件毛衣加厚棉服就足够。程爱安白天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有时为了节省些费用，屋里空调也不开。

　　不像方呈，要把自己裹得像加了三个蛋黄的粽子才能出门。

　　方呈仰着头，眼里星光闪烁：“怎么样？你喜欢吗？会用吗？”

　　“谢谢，我特别喜欢。”在方呈满含期待的目光中，程越川在室内就把全套装备戴上了。

　　但他到底是适应不了这些毛茸茸的物件，尤其脖子那块扎得厉害，没几天就取下放回了盒子里，珍藏起来。

　　头两天还好，天气有些回暖，方呈自己也不戴帽子了。可温度大跳水那天，程越川脖子上脑袋上依旧光溜溜的。

　　方呈忍不住总要问：程越川，你冷吗？围巾和帽子都忘家里了吗？

　　问的多了，程越川拿他没办法，老老实实把三件套捂牢，一直到开春彻底升温。

　　不仅如此，下一个冬天，下下一个冬天，程越川都保持着这个造型。方呈像查红领巾的纪律委员，出门前会反复检查佩戴情况。

　　程越川怕他絮叨，总是自觉穿戴好。

　　不等方呈眨巴着眼睛来问，他就主动抢答：喜欢喜欢，特别喜欢。

　　方呈满意极了，不仅自夸，还要跟别人炫耀。体委是第一个眼尖发现程越川的新装扮的，其实看不出来都难，全班只有方呈会穿成那样，城里来的孩子养得精细，风吹日晒都躲着，皮肤干燥了还得抹润肤霜。

　　而程越川，一个能简则简的粗人，从背影上看简直成了拉高偏瘦版的方呈。

　　“看着真暖和。”体委说。

　　方呈自豪道：“那可不，我选的。”

　　两个人整日待在一起，脾性是会互相传染的。方呈没变得更皮实，受了皮外伤还是会止不住地泛出泪花，程越川倒领悟了娇气的精髓，几次忘戴围巾都觉得脖子里空落落的。

　　六年级的最后一场考试，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进行。

　　方呈迷信地只吃了一根油条，两个鸡蛋，誓要在小学生涯正式结束前挤进前三。

　　苏美玲让他再吃两口，他都死活不肯，说100分的仪式不能被破坏。

　　上学路上，程越川给他抽背古诗和单词，方呈说了一路，口干舌燥，还没等到考试开始，肚子就有点饿了。

　　他对程越川说：“我早上就吃了一根油条，两个水煮蛋。你让我背了一路，脑细胞消耗一半不说，早饭也快消化完了。”

　　程越川好心押题，哪能想到方呈这么迷信，不解道：“你要是想拿满分，吃一根油条加两个包子，不也是同样的效果吗？”

　　年级第一从来没有成绩的困扰，此时还提出马后炮的馊主意。方呈心道人类的悲喜果然不相通，一转头，程越川跑到远处买了张裹满酱汁的蛋饼。

　　程越川揣着蛋饼，来回跑得急，气都喘不匀：“吃吧，别饿晕在考场上。”

　　方呈犹豫不决，吃了就破坏满分魔法，不吃又饿得心慌。

　　好在程越川看破，贴心地伸出一只手，覆在方呈手背上：“安心吃，我把考运分给你。”

　　方呈咧嘴一笑，三下五除二就给蛋饼解决了。

　　胃里有了食物打底，方呈心里也有了底，考完语数外时简直全身放松。

　　照说初中是直升的，这场考试成绩对他们没任何影响，同学们还是习惯性地对答案。

　　班长小声问程越川最后几道选择题究竟选什么。

　　程越川慢慢收拾着文具，说：“都选C。”

　　班长用力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原来真的都选C，我还以为是我选错了。前面几题还记得吗？”

　　草稿纸上有解题过程，程越川对应着草稿的位置，把知道的都给说了。方呈悄悄听了一耳朵，似乎考得还不错。

　　另一个角落里，大家为最后一道大题争论得热火朝天，有人高声呼唤程越川，等学霸一锤定音给个痛快。

　　何澍大声抗议：“考都考完了，放我们渣渣一条生路好吗！别再讨论啦，说点别的吧。”

　　体委紧接着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做出迎接的姿态：“同学们！马上就要放暑假了，你们难道不兴奋吗！”

　　经这一提醒，大家才纷纷反应过来。暑假了，要毕业了。

　　小学生不懂离别，随之而来的是成就感和解脱感。他们很快就不是教育生物链里最底端的存在了，再过两个月就是光荣的初中生。

　　有人豪迈地背起书包，率先离开教室，丢下一句：“同学们，初中部见。”

　　女生们情感细腻，拉钩拉了一圈儿，依依惜别。

　　方呈在这样的氛围中跟着程越川走出教室，学别人矫情：“程越川，下学期我们就不在这儿了。你会觉得舍不得吗？”

　　程越川说：“只是换个地方，同学们都还在。”

　　“说的也是，我希望还能跟你分在一个班，”方呈感慨完了，惋惜的表情瞬间转为骄傲，“我感觉这次考得挺好的，你刚刚跟他们对答案的那些，我就错了一道。”

　　“哪道？”程越川问。

　　不小心说漏了，方呈严实地捂上嘴不让追问。

　　类似的题在考前程越川专门给他复习过，除了数字外几乎押中，他打个马虎眼，往前溜了两步：“早上的蛋饼多少钱？我还没给你呢。”

　　程越川猜到了：“倒数第二道选择题是吧。”

　　方呈回过头，小声谴责：“人有时候太聪明很没劲的……”

　　“那你想怎么有劲？”

　　“多夸夸我就行。”

　　程越川闷头思考三秒：“你很好，哪里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