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高兴见到你》大麦与虞美人

18、第一场雪 生日到啦。

　　方“公主”娇气，睡不了硬板床，被毒蚊子叮一口也要小题大做地去趟诊所，但从来不看公主动画片。暑气儿童专区的动画片类目丰富，他独宠奥特曼。

　　每到下午，方呈和程越川并排在电视机前坐下，苏美玲把西瓜剖两半，递给他们两个小勺。汁水清甜爽口，从喉咙一路沁进肺里，赶走烦闷的暑气。方呈把西瓜捧在怀里，从主题曲开始，到片尾结束，刚好吃完。

　　迪迦每战必胜，打过异形怪兽，战胜过宇宙人，只要他出手，就没有击败不了的对手。

　　方呈看得热血沸腾，精彩之处还要欢呼喝彩。临近大结局，迪迦输竟然输了。

　　体型庞大的怪物任凭迪迦如何攻击都岿然不动，最终迪迦能量耗尽，变回石像跌入了深海。

　　剧情超出预料，方呈攥紧勺子，把西瓜都丢到一边：“不可能！迪迦怎么会输呢！”

　　程越川不确定道：“应该不会吧，还有一集呢。”

　　气氛凝重，两人的目光牢牢盯着电视，片刻都不分神。苏美玲一进屋，就被两人紧张的神情逗乐了：“怎么看电视还一脸严肃呢？”

　　方呈没扭头，只道：“再等等。”

　　屏幕里的孩子们呼唤起迪迦的名字，千万光束汇聚于一处，最终迎来光明的结局。

　　方呈喜形于色，忍不住站起来，挥舞着勺子大喊：“耶，赢了！”

　　苏美玲站着看完了结尾，凑热闹地高呼一声：“哦，赢咯！”

　　主题曲激情奏响，方呈脱了鞋踩在沙发上，程越川半倚着柔软的边沿，眼前的画面因后背不稳而左右晃动。他还是一贯的内敛，没跟着大呼小叫，只是多挖了两口西瓜。

　　方呈高兴过头，也抄起勺子在程越川的西瓜里挖了一口。

　　“干杯！”金属勺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方呈笑着倒在沙发上。

　　规定的电视时间过完，两人照例在客厅看书。

　　程越川是好学生，不干活的时候就喜欢看书。方呈比他淘，游戏通关了，电视完结了，还有QQ可聊，但只要程越川在这儿，他就会老老实实的，找一本课外书坐着。

　　整个暑假他都是这样，渐渐适应了乡下的无趣，没打电话诉苦，也没缠着外婆出去玩。程越川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

　　端坐一下午，灌了一肚子墨水，方呈又饿了。

　　两个半大小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胃里仿佛无底洞。苏美玲早早料到，在院里支了个桌子，喊两人出去吃豌豆。

　　新鲜嫩绿的豌豆煮了满满一大盆，悠悠冒着热气。方呈早就坐不住，飞快地合上书，第一个蹦了出去。

　　苏美玲拿胳膊支开他：“先洗手去。”

　　方呈扑向另一边，程越川早拿好了肥皂在等他。

　　搓白洗净，回来直接就上手。

　　豆荚都被提前处理过，两头剪平，露出两个空，只用嘴唇一抿，豌豆就能滑进嘴里。

　　方呈怕烫，呼呼吹好久才吃下一个，还要张着嘴再晾半天舌头。

　　程越川没那么娇气，方呈刚咽两口，他已经吃完仨了。

　　见势不妙，方呈又使出老招数。

　　“小川哥哥，”方呈笑得露齿，瞳仁亮闪闪的，真诚中带一点天真的狡黠，“你吃慢一点，等等我好不好。”

　　尾音拿捏得刚刚好，既不矫揉造作又不生硬。第一次试探，第二次熟练，第三次简直炉火纯青，信手拈来。

　　这简直好不讲理，速度拼不过就让对方减速，这种话也就方呈说得出来。

　　但这招偏偏专克程越川，一听到这四个字，程越川就会答应他任何要求。

　　程越川秒懂他的心思，这位名副其实的“豌豆公主”岂止是怕烫，还犯懒，只想吃现成的。

　　他伸手捞过一只空碗，说：“坐好吧，我帮你剥。”

　　不出五分钟，碗里就堆得跟小山似的。方呈拿勺子舀着吃，美得脚尖一晃一晃。

　　他吃美了，嘴巴也甜，又开始直呼大名：“程越川，你怎么这么好。”

　　“游戏打得好，蛋饼也做得好，会做蝴蝶还会做扇子，连剥豌豆都这么快，做什么都厉害。”

　　一些微不足道的技能都被方呈放大，他要是语文成绩好点儿，估计能说出个五百字小作文，深度扩展一下。

　　可惜方呈语文成绩平平，想半天也就只能夸个“好”和“厉害”。

　　这个好，那个好，哪儿都好，哪儿都顺心。

　　还不是偶然一回，方呈几乎是隔三差五就会这么说。

　　程越川听着就招架不住，心说他究竟吃了多少牛奶巧克力，嘴这么甜。

　　其实这哪算得上甜言蜜语，离甜蜜二字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大概也就他一人觉得。

　　豌豆一颗颗跳进碗里，程越川剥好的全进了方呈肚子：“知道了，吃你的吧。”

　　四年级开学，程越川毫无意外又在摸底考拿了第一。方呈跟着他学习了一个暑假，居然也连带着进步了五名。

　　“你们暑假偷没偷懒，一个测验就能看出来！只要下了功夫，全都能反应在卷子上。”章顺宁举着卷子大肆表扬：“别以为放假了就是玩儿，看看人家方呈，一下子进步这么多。我看了他的作业，都是认真写的，字迹工整，答错的还主动订正。不像有些人，字都快起飞了。”

　　方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难得洗心革面一回，没抄答案，就被这样当着全班面表扬，任他脸皮再厚也经不住，总算体会了一把程越川被夸到不知所措的心情。

　　他跟张宇德的小团体已经自然瓦解，两人再无往来，平时在学校方呈也基本是跟着程越川一起。

　　所谓近朱者赤，方呈不断进步，三个月的时间就挤进了班级前十。

　　郑敏抽空回来一趟，听到的都是好话，任课老师们都说方呈开窍了，学习自觉，再努把力，有望进前三。

　　郑敏在外拼事业，人人尊敬，称一声郑总，没想到儿子放在老家，不管不顾的，也自然发展得挺好。她满面春风，脸上挂着笑，一路带回了家里。

　　菜都摆好了，苏美玲没动筷，等着郑敏回来一起。方呈对自己最近的学习状况很有信心，在厨房就偷吃了两块排骨。

　　郑敏哒哒哒地蹬着高跟鞋进屋，脚步清脆愉悦，一听就是好兆头。方呈嘻着脸皮迎上去，问：“妈，老师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说你好呗，”郑敏胡乱摸一把他的头，“语数外老师都夸你进步大。”

　　方呈喜不自胜，尾巴几乎翘上天：“具体怎么说的？除了进步就没说点别的？”

　　郑敏看着他好笑，丢出一本笔记本，上面记着各科老师的谈话内容。跟平日开会似的，重点都写在上头：“自己看吧。”

　　字迹龙飞凤舞，方呈辨认得很艰难，唯有程越川的名字能被一眼认出。

　　“怎么还记了程越川的成绩？”方呈问。

　　郑敏笑笑：“跟你对比一下嘛，看看离多远，好再加把劲。”

　　这无异于痴人说梦，郑敏平时不管他，不知道这份成绩单已经是程越川日夜辅导的结果了。

　　方呈放了块排骨进嘴里嚼：“我对现在的成绩已经很满意了。”

　　“妈也满意，就是觉得你还有上升空间，还能更好……”郑敏一面说一面观察方呈的表情，逐渐从骄傲变得沮丧，于是及时止住，换了个话题：“期中表现这么好，今年生日礼物想要什么？”

　　十二月已经过了个开头，方呈的生日近在眼前。他在样样落后半拍的城镇里待着，市里上新了什么新玩意都不知道，也没那么感兴趣了，想了半天，从实用角度下手，道：“我想要一块手表，卡西欧的。”

　　这有什么难，郑敏二话不说，三天后就托人带回来一块。

　　只不过不是卡西欧。

　　方呈撇撇嘴：“怎么不是我要的那一款。”

　　带话的人说，这个牌子更火，郑总付钱的时候眼都没眨，直接买了最贵的款。

　　手表款式轻便简约，实在不是小学生审美，方呈不喜欢，没往手上戴，就放在书包里，需要看时间的时候再掏出来。

　　水城下第一场雨夹雪的时候，方呈和程越川走在放学的路上。天色暗了，月亮接替太阳上场，朦胧柔和的光线为雪花镀上一层银边，似羽毛般轻盈，缓缓坠落。

　　方呈第一时间发现，欢呼雀跃着四处去接。好不容易抓到一片，碰到手心就化了。

　　“你试试能接到吗？”方呈的幼稚劲儿上来了。

　　程越川的关注点却不在此：“生日是几号？”

　　问题问得突兀，却是程越川等了很久的。

　　他一直记着方呈说的，每年下完第一场雪，离生日就不远了。

　　方呈没心思接雪花了，弯了弯嘴角，自以为笑得含蓄，实际很张扬：“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问呢，害得我一直没好意思说。”

　　“我一直记得，从上礼拜就在等天气预报说什么时候下雪。”程越川说。

　　方呈傲娇一把：“那要是今年下雪晚了呢？”

　　这倒是出乎意料，程越川没想到这层，一时有些答不上来，半晌才道：“礼物早就准备好了。”

　　话既出口，就挨不到生日当天了。方呈迫不及待要收礼物，径直去了程越川家。

　　他满怀期待又不好显露，实际脚步都比平时快很多。

　　这份期待很沉重，远比收到手表那天还激动，程越川忐忑地进屋，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包了书皮的书。

　　学霸真的很无趣，平时抓人学习就算了，生日礼物居然还是一本书。

　　方呈面露难色，心说这要是一本好词好句或者作文大全，他绝对会当场生气。

　　翻到正面一瞧，工整的牛皮纸上是熟悉的毛笔字，还是那般抑扬顿挫，笔力遒劲‌。

　　是一册青少版的《天方夜谭》。

　　“我在书店选的，翻了几页，感觉你会喜欢。”程越川说。

　　“谢谢，我喜欢。”方呈说。

　　该有的表现一分没少，方呈笑得很真诚。他知道要找这样一本合他胃口又不晦涩难懂的书需要费一番心思。

　　礼物是其次，有人提前记着你的生日，这份心意本身就足以让人开心又感动。

　　程越川接着道：“其实还有别的，但是没什么惊喜感……”

　　“你送什么我都喜欢。”方呈抢答。

　　书桌正中间的大抽屉拉开，黄绿交织的棕编制品让人看花了眼，有凤凰、粽子、燕子、仙鹤，还有上次提过但没做成功的老虎。

　　方呈哭笑不得：“程越川，你好没创意。”

　　他心口不一，嘴上嫌弃，眼神却始终没移开半分。

　　“不喜欢吗？”

　　“我喜欢。”方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