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高兴见到你》大麦与虞美人

17、小川哥哥 这四个字堪

　　小学生对于在好朋友家留宿这事儿有执念，放着自家宽敞的大床不睡，偏要去挤一张窄床。

　　一年级的时候，他跟着齐修回家，玩枕头大战误伤了送水果的齐修外婆，在衣柜里捉迷藏又差点吓晕齐修外公。

　　他灰溜溜地回了家，没好意思在那过夜，从此也收了心，不敢再那么疯玩。

　　住程越川家是各种意义上的第一次，方呈高兴坏了，声音穿过院子，飘进厨房：“外婆，我吃好晚饭就要出门啦。”

　　苏美玲探出头：“你一个人要去哪？”

　　方呈隔空一指：“程奶奶让我去她家住一晚。”

　　苏美玲太了解孙子了，拿围裙擦擦手，弯下腰问：“是你主动提的还是人家邀请的？”

　　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方呈挠挠头：“都有吧。”

　　缓步不足以展现愉悦的心情，方呈一路小跑去了隔壁。程越川还在洗澡，方呈顺着水声找过去，隔着门板道：“程越川，我来啦！”

　　程越川凭脚步声就知道是谁，这么欢快的步子除了方呈没别人，但隔着水雾听不清他说什么，关上水龙头，问：“怎么了？”

　　方呈双手作喇叭状，兴奋地重复一遍：“我来啦。”

　　浑身的热气散了，就为听这一句，程越川有些无奈：“听到了，我很快就好。”

　　卧室的空调质量一般，是个促销打折的样品，时间长了，难免有些损耗，冷风热风都有限。白天安静待着不觉得，现在动一下都热。

　　方呈站在出风口下，揪着衣领吹冷气。等程越川洗完澡出来，他已经在底下站了好一会儿。

　　一冷一热容易感冒，他把人赶去床上待着，搬来客厅里的电风扇：“那样容易感冒，你好好躺着，心静自然凉。”

　　“我心挺静的。”嘴上这么说，方呈还是听话地爬到靠墙的位置躺下。

　　电扇通上电，开始呼啦呼啦地摇头。方呈盖上被子，只觉得冷气有一阵没一阵，一会儿吹在腿上，一会儿又转走了，比没风还难受。

　　他蹭了蹭双腿，看似关心，实则婉转地表达：“你热不热？”

　　程越川不答，径直下床调□□扇的位置。

　　反复挪了几次，方呈始终跟个泥鳅似的滑来滑去，怎么都不舒服：“还是有点热。”

　　程越川没办法了，他下午想拒绝就是因为这个：“最凉快也就这样了，要不你还是回自己家睡？”

　　那怎么能行？

　　“不行，我不走。”方呈立马乖乖躺平，手脚笔笔直地摆好，把脸往枕头里一埋：“你别赶我，我现在不热了。”

　　手脚全在被子外，就肚皮上搭着一片薄被，程越川看他实在好笑：“真不热了吗？”

　　眼睛滴溜溜的从枕头里露出来一点，方呈诚实道：“还是有一点。”

　　折腾一通，程越川也出了点汗，道：“真麻烦。”

　　声音淡淡的，不是抱怨也不是嫌他烦人。

　　方呈怕他生气，又拿出下午的那一招：“小川哥哥，我有一点点热，就一点点。”

　　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喊是带点尴尬的尝试，第二次喊就是撒娇了，说起来顺得不得了。

　　四个字堪比能实现愿望的阿拉丁神灯，神通广大，灵验得很。

　　程越川败下阵来：“知道了，我再想想办法。”

　　他从书橱里找来两张旧卷子，并排躺下后道：“你把眼睛闭上，我给你扇扇。睡着了就不热了。”

　　方呈没用过这么原始的“扇子”，盯着瞧了好一会儿，漂亮的字迹在眼前忽远忽近，蝴蝶似的翩翩起舞。他闭上眼，闻到阵阵墨香：“这比扇子好用吗？”

　　“好用。”

　　苏美玲洗衣服很舍得放柔顺剂，方呈穿着睡衣，整个人都香喷喷的。程越川测过身，轻轻加快了手上的频率。

　　纸张吱吱呀呀，翻折着发出声响。柔顺剂的草木味，被角的皂香，胳膊上的花露水，混杂着纸张陈旧的气味，糅合成了夏天独有的味道。

　　温度并没有因为这一丝微弱的风而降低，但方呈莫名感到心静，呼吸逐渐平稳，就这样睡着了。

　　他一夜好眠，睡到日晒三竿才醒。胃里早就消化干净，空落落的，抬手一挠胳膊，蚊子倒是喂饱了。

　　方呈拿起床头的花露水喷几下，起床去洗漱。

　　不照镜子还好，这一瞧不得了，出了大事。

　　“天哪，”他一边用手背抹掉牙膏沫子一边往外跑，“不好了，程越川，我嘴巴肿了！”

　　程越川扔下碗筷，问：“什么不好了？”
　　“程越川，你看我的嘴，怎么肿了呀。”

　　程越川快走两步，把人拽到跟前，扒拉他的脑袋仔细看：“哪儿呢？哪儿肿了？”

　　“这儿！看到没？”方呈指指唇珠的位置。

　　小小一颗唇珠，因红疹而更加饱满圆润，像极了初春绽放的花蕾。

　　大人都出门买菜了，程越川直觉没什么事，但不敢妄下结论：“是不是被虫子咬了？我带你去小诊所看看？”

　　离大医院有一刻钟的车程，小诊所就隔着一条街，看病挂水一应俱全。

　　方呈犹豫半晌，答应得很勉强：“诊所的医生有水平吗？”

　　“放心，有水平，”程越川带着他往外走，“除了不会动刀子，都能看。”

　　两人步子急，很快就到了，挂号缴费都是程越川代办，方呈捧着嘴唇坐在排队的椅子上，红疹隐隐发热，又疼又痒，好像比早晨还肿，他不敢碰也不敢摸。

　　邻座骨折的大爷见他可怜兮兮，吊着胳膊前来关心：“孩子，这是怎么啦？”

　　方呈指指嘴唇，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没事儿，”大爷仔细瞧了瞧，安慰他，“我都看不出什么来，医生给你配个药膏回去一抹就好了，别怕。”

　　“我没怕。”方呈说。

　　其实他怕着呢，睡一觉起来嘴唇莫名肿了，吓得脸也没洗，早饭也没吃就跑来了，只是面对陌生人不好意思说。

　　对着程越川就好意思了，他心脏突突跳，像揣了十五只兔子：“程越川，你说我会是绝症吗？”

　　程越川拿着缴费单刚坐下，被他这个念头吓一跳：“瞎想什么呢！”

　　“就算不是绝症，也得挂水吧，”方呈陷入杞人忧天的模式无法自拔，“可是我不想打针……有一次病毒感染发烧，连着挂了七天盐水，手背都扎满了，最后扎在我额头上……特别疼，我到现在还记得。

　　这里的针头粗吗？药水效果好不好？要是很严重的话，就等外婆回来，去大医院吧。”

　　越说越严重，程越川赶忙打断他的胡言乱语：“这不是能说话吗，能说话就没事。”

　　有道理，嘴巴是用来吃饭和说话的，功能没丧失，就没什么大问题。方呈被说服了，终于安静下来，乖乖等叫号。

　　好不容易轮到他，医生按流程走一遍，问名字问年龄问症状。

　　方呈不知怎么描述，苦着一张脸：“嘴唇有点疼，但又不是很疼。”

　　“什么时候发现的？”

　　“睡一觉就这样了，”越说越眼泪汪汪，方呈勇敢地掐着手心，“我也没乱吃什么。”

　　“没事，张嘴我看看。”

　　医生耐心地捧着他的脸，左瞧右瞧，最终故作深沉地病历本上写下五个大字：血管性水肿。

　　学术词汇一听就很严肃，什么血管，什么水肿，看着就吓人。

　　方呈眼睛一酸，差点掉出一滴泪。

　　幸好程越川还有理智，问了一嘴：“医生，这个病严重吗？需要怎么治？”

　　医生哈哈一笑：“治什么治啊！就是个蚊子包！”

　　“真的？”方呈愣了，眼角的泪要坠不坠的。

　　“真的，”医生被他这幅怕死的样子逗得前仰后合，“你胳膊上不也被蚊子咬了吗，一样的！”

　　“可是……感觉不一样啊，胳膊上的不疼。”

　　“你还不信我啊？”医生道：“咬的位置也不一样啊。”

　　就这点破事儿，又是交钱又是排队的忙活半天，不仅不用输液，连管儿药膏都用不上。方呈可谓丢尽了脸，逃也似的离开了诊所。

　　在生人面前丢人也就算了，身边还跟着程越川，想也知道这人会说什么，说不定还要笑话他是惜命的娇气包。

　　程越川怕他要面子，硬是憋了一路没敢笑，攥着两张发票紧跟在后面。

　　苏美玲买菜回来了，大门敞开着，方呈一溜烟回了自己家。

　　“这么早就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得再住一天呢。”瞧见程越川在门外，苏美玲招呼：“小川，你们一大早做什么去了？进来坐啊。”

　　程越川猜方呈不想说出去，守口如瓶道：“不了，阿婆，我回去还有事儿。”

　　缓了半天，方呈下午才去找程越川写作业。程越川特意没提上午，谁料方呈一进门递给他一盘蚊香。

　　“给你驱蚊用，效果挺好的。”方呈说。

　　程越川笑着接了：“以后不敢住了吧？早起水肿给你吓一跳。”

　　“下次不会啦。”方呈自己也笑了：“不过你的床板好硬啊，我躺着都能感觉到木头上的螺丝钉。外婆一直说硬板床对脊椎好，你这么挺拔是不是就是睡出来的？”

　　“现在天气热，只能铺凉席，等冬天垫两层棉花絮就软和了。”

　　方呈皮肤白，又嫩，一点破皮红肿都受不了。程越川想想又补一句：“看过安徒生童话没？豌豆公主都没你敏感。”

　　方呈知道是在嘲笑他，不认：“你才是公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