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五章 明助忠良修栈道·李代桃僵（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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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一）
前情提要：上回说到赵世龙同孙红玉于南山之上巧遇罗立，得知孙承宗派人策应，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却被赵世龙无意中看出了致命的破绽；赵世龙当机立断，由罗立孙红玉两人率援兵绕关而出，自己身负布防图深入南山孤营拖延时间；孤营之中，赵世龙假冒魏忠贤特使，智诈高第杨麒两人，意外之下，竟得到了山海关镇东门的通关令……
却说赵世龙乘夜色入关之时，已近五更，他细细算起，已离京近三日了。他拿出方才高第误赠的令牌，不禁暗自思虑起来……
若是即刻以此令牌通关，固然可过镇东门，但魏忠贤所遣特使今日即可面见高第，高第见了此人，昨日诈营之言定然大有可疑，若此时行至前屯卫，势必露出马脚；倘若今日不出关门，阉党差人进关追查，只怕我也难以全身而退，更不用谈引罗立、金世林等人营救宁远一事了。
赵世龙牵着坐骑的卢，眉头紧锁的走向了山海关外城。
此时天色拂晓，而关上守兵却甚少有清醒之人。他走到城下的吊桥旁，打过招呼，将令牌放入顺着关上扔下的吊篮，守兵验过无误，便开了关。赵世龙进入外城与内城之间，忽见有十几个散布四处的营帐，初时他也没多想，以为是关上关下守兵换防时用来休息的，但他走近内城之时，却发现这些营帐外面居然都有重兵把守。他心知这营中定有古怪，然此时他已无暇多想，双眼紧闭，然后猛地睁开，快步向内城去了。
赵世龙数日未曾合眼，他一入内城，先是疲惫的打了个哈欠，继而便觉腹中饥饿，耳中隐约听见城中有叫卖之声，心知若再不进食，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想到这里，他摸了摸负在马匹上的包裹中用来应急的两个馒头，苦笑一声，一人一骑走了过去。
沿途行进间，他发现自己的两旁不断有伤兵难民经过，那伤兵三五成群的四处走动，四肢不全，时而相互搀扶，时而勉力支撑；一众难民亦是衣不蔽体，老少多寡俱见，携带着自己仅有的财物缓缓地流入关内，在正月的天气中冻得瑟瑟发抖。
赵世龙走在这条路上，见了此情此景，左拳紧握，右手狠狠抓住马缰，愤然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不正是此时此刻的写照么？”他暗自咬牙，但却无可奈何，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他，还没有能力去改变这里的现状。
此时山海关内，人口杂而无章，秩序混乱不堪，难民人群中不断有人倒下，他亲眼见了一个失去左腿的伤兵拐杖被人撞飞，身体没有了重心，猝然栽倒在雪地上，不住呻吟，然而，却无人去管他。他的嘴唇已经干瘪的不成样子。赵世龙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将坐骑“的卢”牵至自己身前，轻轻的扶起那人，替他寻回拐杖，然后重重地向前方望了一眼。
他望见离自己不远处有个卖烧饼的摊子，摊子后面的炉子外有许多热气腾腾的烧饼，让人看着不觉咽了口吐沫。
他刚想掏出银两去买一些，又见烧饼摊前方有两人互相搀扶而行，赵世龙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老妇和一个少女，混在千百难民中举步维艰，老妇瘦的有如皮包骨一般，身上除了一件破旧布衫，外面还裹了一层皮袄，那件皮袄应是有些年头，因为它漏的洞已经无法用补丁来填补，两只骨瘦如柴的双手颤抖着蜷缩一处，尽力的躲进袖子里，似乎想用一件破布抵御正月的风寒；那少女看起来要强一些，这也许是她年轻的关系吧，虽然面色蜡黄，但还能勉自支撑一番，一件几乎被雪覆盖的灰布披风将她本不高大的身材衬托的更加瘦小，她左臂搀着老妇，右肩上还挎着一个白布包裹，那包裹不大，看起来却有些分量，不用说，这少女定是把唯一可以御寒的一件皮袄披在了老妇身上。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冷冷地望了正在叫卖的烧饼摊老板一眼，便继续向前一步一步的挪着。烧饼摊的老板对这种眼神根本不屑一顾，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他的力气和笑脸自然要留给那些有闲钱来买烧饼的人，所以他瞪了二人一眼，粗粗的骂了一声：“没钱的穷乡巴佬，看什么看！”赵世龙听罢，义愤填膺，正欲上前与其理论，但闻身后“扑通”一声……
他似乎知道自己身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默默的回头望去，只见他刚刚扶起的伤兵又一次栽倒在地，当他俯下身子，准备再次扶起他时，却发现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死了。
赵世龙无可奈何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他默默的用手合上了伤兵的眼睛，他自己的眼睛，也湿润了。
然而，烧饼老板的叫骂声，那二人似乎未曾听到一般，连停都没停，原因不用想也知道，从辽东而来的百万流民在这一路上，已经看透了这炎凉的世态，看透了众人的冷漠与麻木，这种现象变相的反应了高第此次丢弃国土盲目撤兵的后果。这次不战而退，闹得军心不振，民怨沸腾，离乡背井，死亡塞路，哭声遍野，“其声闻数里而不绝”。
赵世龙一直注视着她二人，他知道罗立那种不要命的本事并不是谁都有的，所以当她二人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到赵世龙的坐骑前时，老妇眼神呆滞的望着前方，少女默然地抬头看了一眼“的卢”，似乎在她眼里，一匹马的眼神要比所谓人的眼神柔和的多。
须臾功夫，少女冷笑一声，搀着老妇，继续向不远的迎恩门挪着脚步。此时若有一阵轻风徐徐吹来，这两人势必危矣，赵世龙心中不忍，转身翻了翻马上的包裹，将仅有的两个白面馒头用粗布包好，快步追了上去，一并叫住了她二人。
那二人闻声，徐徐向前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却未立即停住。赵世龙追到她们身前，摊开布包，递向二人。哪知这两人凝视食物许久，眼中隐有泪光，却未伸手来接。赵世龙略为奇怪，便索性将布包放到那少女的手中，只说了句：“快吃吧。”然后他便紧闭双眼，向前走去。
他刚走两步，便听得身后有人低声道：“我…我们没有钱。”赵世龙心中一痛，转身苦笑道：“要什么钱？自然是送给你们的，只可惜在下囊中羞涩，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了。”这话说完，在场三人都是心知肚明，仅仅两个馒头，对于数日未曾进食的难民足有千斤之重。少女听罢，泪已落下两滴，忙向赵世龙拜谢道：“我祖母年纪大，手脚不方便，我代她谢谢公子了……”赵世龙慌忙扶起，却见那老妇也是无语凝噎。
岂料话音未落，三人中间忽有一团黑影匆匆闪过，赵世龙暗觉少女手中的布包动了一动，他游历许久，应变极快，一个月下独酌步顺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奔去，只两个起落便将那黑影抓在手中。那少女先是一惊，含泪抬眼望去，却见赵世龙抓住的竟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混身穿的破破烂烂，比起自己尚有几分不堪，于是她急忙叫道：“公子且慢！”
赵世龙初时尚觉心中有气，也未曾细听那少女之言，只顾一把抓起那人怒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明目行抢，眼中尚有王法么？”
他刚说完，见那人已然抬头，露出一张黝黑却又充满稚气的脸，赵世龙不禁怔住了，连那少女说了什么也未细听，因为他绝对料想不到，一个本该在私塾里念书习字的小孩子，竟会在白日里抢东西，他望着那张脸，又能说些什么呢？
那孩童眼睛很大，他见有三个人呆呆的看着自己，竟一下子哭了，哭的鼻涕都流了出来，边哭边说道：“哥哥姐姐，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你们就给我一个馒头，让我吃一口吧…”
赵世龙望着那孩童，神色渐渐茫然起来，他心头大恸，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见那少女拿出两个馒头，未加思索的分给那孩子一个，把另一个回身交给了自己的祖母，那老妇双手接过，点了点头，向赵世龙投去了一瞬感激的目光。
岂料孩子一把抓过，三口两口的吃掉了自己的馒头，双眼依旧泪汪汪的望着老妇手里的那个，目不转睛。赵世龙双拳紧握，却是一语未发，他无法理解自己在中原以及江南所见的“太平盛世”和边关的差距有多么大。
但见那老妇叹了口气，看了孙女一眼，用颤抖的双手取出布包里仅剩的一个馒头，递向那个孩子，那孩子竟一把抓来，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大肆咀嚼。馒头瞬间便剩了一半，并且多了几个黑黑的手指印，他正欲咬第二口的时候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闭上了嘴巴。赵世龙猜想：可能这孩子吃饱了吧？
哪知小男孩眼珠一转，忽道：“婆婆，你和这位姐姐还没吃过吧？我…吃饱了，给你们！”他说着说着，便把几乎被自己抓成黑面馒头的白面馒头递向二人，小男孩的那种眼神赵世龙一辈子也忘不了，老妇愣了一愣，继而慈祥的笑道：“婆婆不饿，姐姐也不饿，你吃吧。”老人已经年岁刚过花甲，牙齿却已掉落的已经不剩几颗，说话似乎十分吃力。小男孩听了面色疑惑，小眼珠又是一转，转头问那少女：“姐姐，婆婆真的不饿吗？”
少女听了浑身一震，强笑道：“当然了，婆婆怎么会骗你？快吃吧。”话音刚落，只见少女猛地转过身去，眼泪夺眶而出。
赵世龙心中大为酸楚，他待那少女哭了片刻，稍稍止住了泪水，方问道：“这位姑娘，请问你们是从何处而来？”少女掩面泣道：“我们一家本在锦州，哪知前些日子听说有满洲人要打来，全城的人都慌了手脚，朝廷的官员和军队不但不抵抗，还把我们迁离了故土，我的两个哥哥和叔叔都被抓去充军了，只有我和祖母逃了出来……”少女言至此，已是泣不成声。
赵世龙暗自咬了咬牙，恨恨道：“这定是高第这厮干的好事…”
赵世龙面显悲愤之色，略一转念，再次问道：“你们既入了关内，如何安顿？”少女抹去泪水，轻声道：“我们家在京城有位亲戚，本是想去投奔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小男孩拿着半个馒头插口道：“姐姐，你们可千万别从城门走，那里进来容易，想出去就难了！那里有很多拿刀枪的人，见了出城的人就抓到后面的大营里…”
赵世龙听罢，心头猛然一惊，暗自叹道：“原来那些营中全是流民，怪不得来时我一眼都未曾见过！只恼高第这厮，竟连老百姓也不放过。此时山海关内外，流民何止百万，我大明堂堂天朝，难道也有如此一隅么？”
少女与老妇听了那孩子的话，对视一眼，面露难色，赵世龙劝道：“二位不必惊慌，定然有别的法子出城的。”可是，她们只当这话时安慰，正愁苦间，小男孩忽地眨了眨眼睛，跑到街旁的一个偏僻角落，示意三人过去，三人稍一迟疑，少女与老妇已是相互搀扶，走了过去，赵世龙亦牵马随行。
小男孩看了看周围，见四下无人，忙压低声音，狡黠一笑，说道：“我有办法出城。”三人闻言俱是一惊，少女摸了一下小男孩的脑袋，苦笑道：“小弟弟，事已至此，你能告诉我们这些，已经够了，不必再安慰我们了……”老妇望了小男孩一眼，亦是苦叹一声，只见那小男孩竟被几人一下子气出眼泪来，气道：“那可是我天天谋食的道路！我见你们是好人，不怕你们抢我饭碗才想带你们去，哪知你们却……”祖孙女二人见状，除了安慰，皆无所措。
而赵世龙听闻此言，亦是茫然。
欲知这孩童有何妙法出关，且待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五章 明助忠良修栈道·李代桃僵（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