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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云垂四野风满楼 做好心理准 ...

  •   “梅兰。”
      “怎么了?”
      深夜,两人还是没睡着。
      “你说要娶我,是玩笑吗?”
      “不是。”
      丽莎抬起脑袋看了眼睡得规规矩矩的梅兰,问道:“为什么?”
      梅兰转过头。
      “因为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气氛刚刚有些不对,管家就来喊人了。
      “三小姐,大门那边来人了,说是江川府的管家。”
      江川府的管家?他们家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吗?跑腿的活计还要管家来?
      “稍等!”
      丽莎披上貂绒大衣,湿巾擦了把脸就要出去。
      “我和你一起。”
      不不不。”丽莎一把摁住想起身的梅兰,道:“你留在家里,铭姐姐在婴儿房盯着,墨杰哥哥在处理工作,安娜他们都睡了,要是出了事情,得有个人拿主意。”
      “哦…好。”
      走廊里很暗,只有墙角几盏夜灯亮着。徐管家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声轻轻的。徐管家是去年才提拔上来的新人,还没出新手村,平日里只负责宾客楼的事情,不常出面,今天只是刚好他值班。倒春寒的时间,冷的要了命,丽莎跟着管家朝外走,听管家的汇报。
      “门卫说,山田先生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敲门只敲了一下,然后就等着。没催,也没再敲。”
      她没说话。
      “问他什么事,他只说:主人命他速来通报,府上出了些事,怕太太半夜失礼。”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扇门。
      管家站在她身后,等着。
      “开门吧。”
      她道。
      一个人站在门外。
      门廊的灯照着他的脸——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外套,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羽织。虽然大半夜跑出来,衣裳还是整整齐齐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山田管家依旧立在原处,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半步。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眼,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披着貂皮大衣走来,隔着铁门静静站在他面前。管家微一怔忡,似乎是没想到来见人的,居然不是李家的大小姐,而是三小姐,但他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深夜冒昧登门,实在万分失礼。”
      他的声音沉稳平缓,带着年长者独有的厚重与笃定,一股子日式拉面的味道。
      丽莎隔着门板望着他,一言不发。
      山田管家直起身,继续开口道:
      “本不该在此时辰前来叨扰,只是府中突发变故,主人特命我连夜前来通报,片刻不敢耽搁。”他稍作停顿,语气沉了几分。“我家夫人今夜……心绪躁动不安,在屋内摔砸器物,言语间亦多有失当。主人唯恐她一时失察,做出冒犯贵府之事,特意嘱咐我前来说明:此事皆为夫人一人失度,与主人毫无干系。倘若夫人果真有失礼之处,还望贵府……多多海涵。”
      言毕,他再度躬身,弧度比先前更甚。
      丽莎静静打量眼前的人,那打量地眼神叫山田管家十分不自在。
      他年约五十一二,鬓发已染霜白,躬身的姿态却一丝不苟。深夜奔波至此,寒夜冻得他鼻尖通红,可言语依旧沉稳有度,礼数半分未乱。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墨杰哥哥偷偷和她透露的。
      江川家,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知道了。”
      她只吐出三个字。
      山田管家直起身,静候下文。
      丽莎却再无言语。
      他伫立片刻,已然明了。再度深深躬身,这一拜,已是今夜最深的礼数。
      “叨扰贵府了。”
      他缓缓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而后转身离去。沉稳的脚步声踏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寂静之中。
      “小姐?”
      “他是来打听情报的。”
      “啊?”
      铁门缓缓合上,将门外最后一点夜色隔绝在外。渐轻渐远的脚步声消失在山间,那个深夜造访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
      年轻的徐管家静立在丽莎身后半步,深夜当值遇上这般突发状况,还是生平头一遭,心底难免藏着几分忐忑,最重要的是,他看不清丽莎是什么意思?
      他往前轻移一步,压低声音试探道:“三小姐,他当真是专程来报信的?”
      丽莎立在门内,未曾回头,只淡淡应了一个字。
      “嗯。”
      丽莎这是要在他面前立下自己的威严,所以说话也冷淡些。
      徐管家静候片刻,见她没有下文,又小心翼翼开口道:“可……为何要他亲自跑这一趟?这般深夜,随便遣个下人过来不就成了?”
      丽莎依旧沉默。
      徐管家以为她不愿多言,正欲躬身退开,她却忽然开了口。或许是丽莎看到他年轻,迫不及待想要从她这里汲取知识的样子,真像是从前的自己,于是笑了,面上也带了丝温和。
      “派底下人来,能看得清什么?”
      徐管家一怔,追问道:“看……看什么?”
      她转过身,缓步向内院走去,徐管家连忙快步跟上。
      “他今夜过来,来看三样东西。
      第一,看门。他敲门只敲一下,然后就站着等。不是客气,是看我们多久开门、门卫慌不慌、出来的人是谁。门开得快不快,能看出里面乱不乱;出来的是谁,就知道夜里谁当家。
      第二,听话。他报完信不走,就在那儿等。等我追问太太闹成什么样、砸了什么、说了什么——我要是问了,就说明我们还在意他们家的事。问他家老爷什么态度,就说明我们还把他当回事。
      我什么都没问,只说知道了。他站了一会儿,就懂了。”
      许管家点点头,又想起一事。
      “那第三呢?”
      “看人。”
      “看人?”
      丽莎脚步没停,外头冷死了,她着急回去呢。
      “他弯腰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扫我。看我穿得齐不齐整、头发梳没梳、站在什么位置、说话什么底气。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是临时出来顶一下的,还是真能拍板的。
      江川家从前和我们家关系好,我想,他过来看,看到是我,不是大小姐,而是一个在京口城名不见经传的小姐,还是养女,心里可能觉得我是顶班的。
      所以我出来的慢,要把头发梳好,把最气派的大衣穿上,语言要生硬,要带点气场出来,就是要让他知道,我们府里没乱,我是个能拍板的。”
      徐管家愣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刚才也在偷偷打量她,赶紧收回心思,又问道:“那他回去会怎么说?”
      丽莎没直接答,反问了他一句:“你觉得呢?”
      徐管家想了想,试着说:“他会说……李家夜里有人镇着,是个小姑娘,话不多,不好糊弄?”
      丽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还有呢?”
      徐管家挠挠头,实在想不出来了。
      她没再追问。
      又走了几步,她开口道:“他还替自己看了一件事。”
      “自己?”
      “五十一了,跟着江川家三十多年。”她没什么波澜,“江川家眼看就要撑不住了,他也该给自己找找后路了。”
      徐管家一下子停在原地。
      “那这件事要报给少爷吗?”
      “明天再报,现在说这种事干什么?平白给人添麻烦,他用的理由是他家少奶奶要过来找茬,他那少奶奶要是真过来找茬了,再报上去,如果没过来,那就不管他了。
      还有最近大门这边多加两个人盯着,四面的墙也要找人,最近大家都辛苦一些,熬过了这一阵再发奖金,详细的事明早再议。”
      “是。”
      一回到房间,丽莎就把大衣脱了,冷冷冷,穿着这个站在冷风里面,还是冷!冷的她打了好几个寒颤,脸都冻红了。
      “好冰。”
      丽莎拉开被窝,钻进电热毯的怀抱。
      “很冷吗外面?”梅兰伸手给她掖了掖。
      “冷的要人命!”
      “…你要不要靠过来?”
      丽莎呆了两秒钟,在矜持和温暖中果断选择了后者,梅兰本来的意思是,要不要她的手给她暖一暖,但丽莎显然理解错了,她整个人都趴在了梅兰怀里,把冰冰凉凉的脸往梅兰脖颈那蹭。
      “等等,我也冰!”
      “给我暖一下!”
      两个人脸贴着脸,丽莎才后知后觉的有些害羞,默默离远了些。
      “外头咋了?”
      丽莎简短的和她说了一遍。
      “…你…很喜欢管家吗?”
      “嗯,我喜欢管理的感觉,喜欢把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之前在海尔斯家的时候,我那个养母一天天就知道风花雪月,管家理账从不学,说是沾染了市侩气息的事她都不干,家里乱糟糟的,我十三岁就被逼着上岗打理家庭了。”
      “这么早?”
      “对呀,其实一开始我一点都不喜欢,因为家里乱七八糟,要从根源解除家里的风气,就只能下狠功夫,我还没少被那些坏心思的佣人在背后说闲话,但是过了一两年,等家里打理的像模像样之后,我就开始喜欢了。打理一个家庭就像是打理一座农场一样,需要栽培,需要收获,有时有些风波,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平稳的。”
      “所以你才会把那葡萄酒产业打理的那么漂亮?”
      “少来。”虽然嘴上反驳,但丽莎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我有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你。”
      “讲吧,没事的。”
      “你……是怎么平衡你原本的家庭和现在的家庭的?”
      丽莎坐起身子,和梅兰平视。
      “梅兰,其实我…其实我有些羡慕你,羡慕你父母能陪你三年,而我的爸爸妈妈在我周晬时(读zhòu zuì)就离开了,我连他们的印象都没有,我知道他们爱我,从前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知道这一件事。婆婆告诉我,我小时候,我爸把我扛在肩上,我妈在旁边笑。他们走的时候,把我护得好好的。
      这件事够我想一辈子,晚上睡前,我都会看那张照片,就一张,还是最近才看到的。看着看着就想,他们抱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们叫我名字的时候是什么声音?想着想着就哭了,抱着被子哭,哭完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墨铭把我接过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说,总觉得心里空着一块,我不敢说,但家里人都知道。
      达利夫人用法律把我和这个家绑在一起——不是收养,是让我自己选。她说你姓李,你是李家人,这是你的名字,这是你的位置。他们把股份写给我,不是让我当外人,告诉我这个家以后有你的份。爸爸妈妈是我的珍珠,是海洋里的珍宝;现在这个家是我的海洋。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你们在哪我就在哪。
      两份爱,一份爱在我心尖上放着,像蚌里的珍珠。另一份爱在我身边围着,像包裹我的海水,两份都是我的。”
      丽莎笑了笑。
      “再说,现在我是丽莎-温诺戈多夫-李,是一辈子都要呆在家里的,现在是家里的孩子,成年了就正式接手酒水产业,长大了就和……”
      她顿住,不好意思在梅兰面前说这话,但梅兰已经懂了她的意思。
      “长大了,你想和我在一起对吗?”
      丽莎不接话,梅兰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看的她脸红,她的目光对上梅兰坦然的眼睛,终究是承认道。
      “对,我想和你在一起,这样我们就可以依偎在一起,两个被别人说是外人的人,两个从小没了父母的人,两个相似的人。”
      回应她的是梅兰的怀抱。
      这算告白吗?貌似也不算,她们并不是因为“爱”走到的一起,至少现在不是。
      丽莎莫名的有些羞怯,好像和梅兰在一块,她就可以抛弃前世的痛苦和委屈,无论是前世今生,她在梅兰面前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不过,两个人今天这场事,谁都没告诉其他人,连墨铭都不知道。
      只是底下的佣人奇怪,怎么两个人这么亲近,倒像是在暧昧似的,不过貌似所有人都没有往恋爱的方面想。
      产后的第五天,嫂嫂已经能自己下床,从床边走到门口不必扶墙。会阴伤口仍在疼,只是坐着不再那么难熬,涨奶最尖锐的那阵疼也慢慢退去,终于能安稳抱着孩子坐一会儿。
      警方锁定了方向,哈德森和温丝黛往南方边境去,中途换了三次车,踪迹基本明朗。布朗之前布下的动作开始见效,江川家两笔药材订单被卡住,“例行检查”四个字,一落下来就严丝合缝。
      江川景秀打了七通电话,找合作方,找审批口,没有一人给准话,都像踢皮球似的,把事情往外推。天黑下来,他连灯都没开,就坐在一片静里,也不知道是真的愁,还是做样子。
      家里,丽莎每天按例点卯,人都齐整,第二批佣人过来照看孩子。杰夫在外跑了一天,回来说江川家开始急了,那种慌,藏都藏不住,安娜叫他不着急,反正这京口城的江川出了什么问题,关他们什么事?
      渐渐的,嫂嫂能在屋里慢慢走上两圈,午饭吃下大半碗,瑾懿伸手攥住了她的手指,轻轻一握,可爱的叫人能尖叫。
      估摸着也就过了三五天,警方协查通报下发,南方各洲布控,专案组连轴转——达利夫人每天一个电话,没人敢怠慢。江川家又停了两笔合作,对方主动开口,说缓缓再说。景秀给丈夫发消息,石沉大海,但好歹发消息后,那个未读的标签变成已读。
      夜里,杰夫和安娜睡在一块。
      “江川家撑不了多久了。”
      “在合作卡了这么多天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撑到现在,也真是难为他了,换作正常人,这个时候就应该跳楼了。”安娜轻轻道。
      “那他心理素质还挺强的。”
      “杰,你在为谁高兴呢?”
      “也不能说高兴吧,京口城的势头实在太大了,我奶奶你又不是不知道。”
      “……”
      “还疼吗?”杰夫的手摁了摁戴安娜的腰侧。“Nana?”
      戴安娜笑了笑。
      “有点。”
      他指的是她腰侧的皮下结节。
      三七、乳香、没药、土鳖虫、辣椒、生姜、冰片。墨铭配的药膏狠辣,“疼说明在通,通了就好了。”——这是墨铭的名言。
      “快没了,还得找墨铭要。”杰夫将药膏擦在她腰侧,熟练地给她按摩。
      “这次要用什么理由?”
      孩子满一周那天,克莱曼婷嫂嫂拆了线,在屋里走三圈,还能站到窗边歇一会儿。小瑾懿体重涨了一点,喝奶时第一次睁着眼看向王妈。
      圈子里的闲话慢慢传开,都说江川家得罪了李家。好几家宴请,名单上悄悄抹去了他们的名字。景秀妻子追问,他只说没事。
      克莱曼婷第一次走出房门,在院子里站了五分钟,回去便沉沉睡了三个多小时,还让家里人担心了好久。
      不过,等待还是有成果的,警方在边境小镇截到监控,哈德森用温丝黛的银行卡取过钱,两人都戴着口罩,等人赶到,早已离开。佛瑞德那边传来消息,哈德森两年前出境接触的人近期有动作,留着备用。
      景秀发出最后一条消息:我们见一面。盯着手机两小时,连一个已读都没等到,看来李家是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克莱曼婷嫂嫂能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略有些喘,歇一歇便缓过来。小瑾懿被抱出来晒太阳,她在一旁轻轻笑了一下。克莱曼婷出来时就在打量府邸的样子,干净利落,佣人们也都轻声轻脚,和她在的时候差不了多少,不,因为出了这档子事,底下的佣人更加谨慎了,看着比从前他在管的时候还规矩些。
      丽莎开始筹备今年李家的宴会,往年都是克莱曼婷嫂嫂经手,今年她来。去问墨杰哥哥,只说一切照旧,除了江川家。
      江川家两家供应商宁愿赔违约金,也要解约。景秀对着那纸函件,半天没动。
      小瑾懿吃到了六斤二两,抱在手里有了实在分量,会盯着人看,目光总落在妈妈身上。
      江川家的气氛越来越沉,景秀妻子抱怨,说孩子在学校被人问家里是不是出事。他吃完饭便进书房,一整晚没出来,但30多岁的人,熬了这几个大夜也没什么,总不能熬着熬着猝死了吧?
      克莱曼婷已经能独自走到院子里,不用人扶。她同王妈说想看看宴会的单子,得知丽莎在安排,便点头不再多问,她相信丽莎能办好。
      丽莎安排好第一版座位图,主桌在内,江川家放在最靠门、离主桌最远的末席,画完收起,礼貌又分明,半分情面不留,这座位表一出,是个人都知道他们家是铁了心的不能重修于好了。
      江川家又一段五六年的老合作断了。景秀的电话没人接,消息没人回,就像一座深海中的孤岛一样,不,深海哪里会有孤岛呢?顶多是一头死去的座头鲸吧。
      这天,克莱曼婷把丽莎叫到身边,看了座位图,只轻声说道:“末席离门近,冬天冷,放个暖炉吧。”
      丽莎应声添上一笔,心里却觉得克莱曼婷嫂嫂未免太好脾气了,到了这一会儿居然还要顾及他们的感受。
      江川家最近可是闹了翻天了,景秀弟弟来找他问办法,他说不知道。弟弟说找人递话,他说递过,没人接。兄弟俩坐着,沉默到底。
      嫂嫂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回来抱着孩子,小家伙在她怀里睡着,她低头看了很久。
      布朗去研究所看雪豹义肢的装配。
      景秀一个人在书房坐到深夜,他清楚,李家的宴会请帖,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请帖在这天全部发出。江川家那封,是丈夫亲手写的,由卡列宁亲自送到门口。景秀出门来接,低声道了谢,神情终于有些放松。
      丽莎敲定最终座位:末席,最远,最靠门。
      她亲自检查餐具、桌布、座位卡,让人把暖炉摆好。
      景秀捏着请帖坐了一下午。他知道去了会面对什么,可他必须去。
      夜里,墨杰走进婴儿房。孩子醒着,他伸手碰了碰那张小脸,小小的手立刻攥住他的手指。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同一晚,江川家灯火未灭。景秀一夜没睡,妻子问去不去,他说去,问带不带孩子,他说带,之后再没说话。
      宴会这天,天不亮丽莎就起身。先去厨房点卯,再查宴会厅,再看门口安保,一切稳妥。太阳升起时,她站在院里,看着鲜花、食材、酒水一车车运进来,十六岁的年纪,已经像能撑起一整个家的大人,梅兰一直陪在身边。
      江川景秀也起得很早,穿上最正式的衣服,带着妻小出门,一路无话。
      克莱曼婷醒着,她知道今天宴开,知道丽莎在忙,什么也没问,只抱着孩子,望着窗外很好的阳光。
      宾客陆续到来,宴会厅渐渐热闹。丽莎站在门口迎接,腰板笔直。
      正午,宴会开始。
      主桌坐满,一席席向外排开。最靠门、离主桌最远的那一桌,旁边放着一只暖炉。
      江川景秀带着妻子和孩子,安静地坐下。
      李家今年轮值主办的新春小宴,明着是小辈团聚,实则是场心照不宣的相亲局,八到十家密友世交,四五十人齐聚宾客楼雅院,不多不少,刚刚好。
      雅院是标准中式园林布局,前临水榭,中为正厅,东厢长辈茶室,西厢晚辈休息室,后山藏着只有李家自己人(?)知道的隐秘阳台,僻静、隐蔽,专供私会或躲清净。
      此刻已是傍晚五点三十分,开席的时刻刚到。
      正厅金砖铺地,地龙烧得暖意十足,落地长窗临着湖面,纱帘半垂,灯影刚亮。六桌宴席按亲疏排定位次,主桌坐着李家主家,男主人居正中主位;往下主宾桌、中间桌、偏桌依次排开,最靠门、最冷的末席,留给了江川家。桌上摆着一只暖炉,体面,也带着刺。江川景秀一家落座其间,被全场热闹隔在外侧,冷清得扎眼。
      管家引着众人入席,菜还未正式上齐,江南官府菜的冷盘前菜已经布好,精致规整,酒水按辈分分好,黄酒、花果酒、无酒精茶饮,泾渭分明。
      小辈们的座位被刻意安排在斜对角,方便打量,不方便交谈。东厢的长辈已经落定喝茶,西厢的姑娘们刚整理好仪容,水榭的闲谈声渐渐淡去。
      全场安静下来,只等李家主家举杯开席。
      而这个时候,相熟的这些富家孩子就开始打量台上的三位小姐了。
      李墨铭上身是一件月白色提花真丝对襟衫,立领,领口一枚白玉扣。衣长过腰,袖口收窄,绣着同色系的暗纹兰花——远看素净,近看才见其中奥妙。对襟衫外罩一件同色短款真丝开衫,没有扣子,松松地搭着,走动时衣摆微扬。下身是一条雾蓝色真丝阔腿裤,垂坠感极好,裤脚及踝,配一双同色系的皮鞋。
      养女丽莎-温诺戈多夫-李(因为行文方面,我们还是称呼她为温丽莎)则穿着一身藕荷色提花绸斜襟短袄,长度刚好到腰胯,领口袖口镶一指宽的深紫色缎边。短袄的扣子是盘扣,用哑光银丝编成。下身深灰色暗纹直筒长裤,裤线笔直,配一双深紫色平底皮鞋。
      耳朵上则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冷白色的深海珠,是子卿的首饰。左手腕一串珍珠手串,细细的,和银珠间隔着串,看着素净,懂的人知道那光泽买不到。头发里一支银簪,簪头嵌着一颗小米珠,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佛梅兰的衣服上最难搭的,设计师搭了两三天终于是搭出来了一套,内搭一件砖红色色真丝衬衫,立领,领口解开两粒扣,修身剪裁塞进裤腰。外套是改良式藏袍,深棕色羊毛呢,长度到膝盖上方,西式大衣版型——直身、宽肩、翻领,袖口翻出一截墨绿色真丝内里,敞着穿。下身黑色垂感阔腿裤,配黑色小牛皮短靴。
      她脖子上一条粗犷的银链,坠着一颗狼牙,是她自己打的。链子上串着几样东西:一颗红玛瑙,和衬衫的颜色隔着距离呼应;一颗青金石,蓝得发紫,正衬她的眼睛;最中间是一颗蜜蜡,浑圆的,温温的黄,像被太阳晒透了。
      左手腕叠戴着三四只老银镯,有的素面,有的刻着山文经文。其中一只镯子上镶着一颗红珊瑚,颜色比砖红更浓更艳,是那种老珊瑚才有的红。
      右手腕空着——但手腕上方的小臂上,戴着一只银臂钏,镂空的藏式纹样,平时被袖子遮住,抬手时才露出一截。耳朵上一枚银环,环上垂着一颗小小的青金石,和脖子上的那颗隔着距离对望。腰间一条细银链,松松地垂在胯骨一侧,链子中间坠着一颗蜜蜡。
      不得不说,这个家离了垂感阔腿裤真是没办法活下去。
      佛瑞德还是没出面,布朗先生倒是回来了,子卿夫人迪提先生和艾法夫人作为家里的长辈主持开席。
      宾客陆续入席,李家正厅的地龙烧得暖意融融,窗外天色刚擦黑,灯影一照,满室规整又安静。全场座位早就按亲疏排死,半分错不得。
      主桌摆在最内侧,谢子卿端坐主位,李墨铭安安静静坐在她右手边,丽莎和梅兰则顺着顺序坐下去。
      最靠门的末席,冷风顺着门缝往里钻,桌边孤零零摆着一只暖炉——体面给足,刀子也插得够深。江川景秀带着妻儿落座,一家人刚坐下,周围的说话声莫名就低了半截,路过的人脚步顿一顿,都假装没看见,径直绕开。景秀的妻子头垂得更低,年幼的孩子懵懵懂懂,只觉得这桌的空气冷的要命,连在他身边的暖炉都暖不住。
      五点三十分,李墨杰起身举杯,全场瞬间安静,不得不说,他这样还真有些狂拽炫魅霸总的感觉。
      “今日按老规矩,让孩子们聚聚。”他顿了半秒,语气平淡道:“内子产后休养,不便见客,她托我带一句——能活着,不容易。”
      厅里静了一瞬,十几道目光下意识飘向江川家。景秀脸色一白,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敢动。墨杰饮尽杯中酒,宴席才算是正式开了。
      主桌那边很快热闹起来,敬酒的、寒暄的、搭关系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说亲的,夸耀的,想要联姻的,目光都放在了三个姑娘身上。
      不过主桌还坐了克里斯汀戴安娜和杰夫,所以那些想要给墨铭说亲的,看到人正主在这儿,也就悻悻的闭上了嘴。
      江川家这桌,自始至终没人靠近,小孩子仰着头问妈妈怎么没人来,妈妈抿着嘴不说话,景秀盯着碗里已经半凉的菜,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味同嚼蜡,当然不是因为你家做饭做的不好吃。
      后厨里,乔叔盯得极严,热菜必须热、冷盘必须齐,丽莎过来扫了一眼,点头就走,效率高得不像是办家宴,倒像在指挥一场精密行动。
      西厢休息室里,一位姑娘急得快哭,祖母传的耳环不见了。梅兰路过听了一嘴,转头告诉丽莎,不过两分钟,耳环就从水榭栏杆缝里找了回来。姑娘千恩万谢,丽莎只淡淡一句“没事”,转身又扎进席面的琐事里。
      也不知道在今天晚上发生了多少罗密欧与朱丽叶、基督山伯爵、林黛玉和贾宝玉、呼啸山庄、红与黑、奥赛罗的故事,反正至少在年轻一辈当中没闹出来什么笑话。
      东厢长辈茶室的闲话传得飞快,两个老太太压低声音聊起江川家,一句“得罪了李家”,很快飘遍全场。看向末席的眼神越来越多,好奇,疏离,看热闹,没有真心。江川景秀埋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李墨铭见了,只觉得这个人的心脏实在是厉害。
      水榭边,几个年轻少爷凑在一起,有位公子一整晚都在偷偷看墨铭,被同伴推搡着去搭话,他只摇头叹气,终究没敢上前。廊下的丽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梅兰小声问她看什么,她只道:“没什么。”
      “到底是为啥?”
      “你猜。”
      梅兰摆出一副委屈脸。
      “我回去和你说。”
      八点整,卡列宁管家在书房接到警方密电,哈德森与温丝黛在边境落网,当晚收网,次日押回。卡列宁没敢直接惊动盲盒,先把消息悄悄告诉了丽莎。她听完只冷静吩咐道:“宴席结束再说,现在他藏不住情绪。”
      临进门,她淡淡问了句。
      “那桌还在?”
      卡列宁点头,她没再多言,推门回了厅里。
      江川家那桌,菜上得永远比别人慢,热菜端来已经温凉,酒也没人敬,只有徐管家走过来客套问了句菜够不够,景秀说够,人立刻就走,一刻都没有挽留。艾法想起身去探望嫂嫂,刚走到门口就被丽莎拦下,一句“再等会儿”,太太立刻懂了——今晚这局,还没到落幕的时候,还得熬一熬。
      离宴会结束还有十分钟,景秀终于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要去主桌敬酒。他妻子想拦,最终还是没开口。可刚走一半,丽莎就迎面拦了上来,语气客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少爷酒多了,接不住,心意我替您转达。”
      一句话,堵死了他最后一点试图挽回的体面,虽然这体面好像本来就没有。
      景秀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最终点点头,端着满满一杯未动的酒,默默走回了末席。
      最后五分钟的时候,杏仁茶端了上来,青瓷小盅精致好看,满厅香气。这是大家的习惯,在席面马上要结束的时候,上一盏杏仁茶,以提醒各位相看结束,宴会结束。
      客人三三两两开始准备离场,热闹已经到了尾声。
      江川家那桌,没人动那碗杏仁茶。菜剩了大半,酒凉透了,一家人安安静静坐着,像被整个宴席遗忘在角落。旁人离场时路过他们桌,脚步顿一下,还是绕着走了。
      主桌之上,墨杰放下筷子。
      丽莎站在他身后半步,轻声道:“差不多了。”
      墨杰点头。
      她转身走向门口,准备送客。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马上要结束的时候,杨希-小司马给克里斯汀递来了话,要他去李家后面的阳台见一面。
      “他见我干什么?”
      “小司马少爷说是很重要的事儿。”
      传话的只是一个帮工,不是小司马家的家仆,克里斯汀心中存疑,不明白他这个情敌为什么突然间要见自己,不过见招拆招,他还是收拾收拾准备应对。
      但显然他准备的是少了。
      一进来,克里斯汀就被杨希堵在了小角落,他的眼神,怎么说呢?
      像春日复苏的毒蛇一样。
      “躲什么?”他声音不高,只够两人听见,温和得近乎虚伪。“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就是有些话,觉得你该听清楚。”
      克里斯汀指尖发僵,杨希每上前一寸,他身上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就重一分。
      “你这辈子最藏不住的东西,就是你那点见不得光的过去。”
      杨希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下,像在打量一件被人狠狠摔过、再也拼不回原样的东西,轻描淡写,字字扎骨,叫人心脏骤停。
      “十三岁那年,被最亲近的人彻底毁掉所有干净与体面,这件事,你真以为能捂一辈子?”
      他欣赏着克里斯汀瞬间惨白的脸,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赤裸裸的鄙夷。
      “别跟我提什么受害者无罪,圈子最现实,也最刻薄。破了就是破了,脏了就是脏了,人们不会管你是被迫还是无辜,只会在背后指着你说——这人,早就是个有瑕疵的次品。你照镜子的时候,真不会觉得自己刺眼吗?”
      杨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对“卖惨换偏爱”的讽刺。
      “现在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种人,一身伤痕,满眼脆弱,往人面前一站,就等着心软的人伸手来捞。捞你的人是善良,可你呢?你把别人的善良,当成你登堂入室的底气了?”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阴鸷得像露台外的夜色。
      “你真以为铭妹妹跟你在一起,是爱?是心动?是灵魂相配?
      别自欺欺人了。
      她是什么人?市长曾孙女,国防部部长爱孙,家世清白,干干净净,从小到大没沾过一点污泥,没受过一点磋磨,眼里心里都是亮堂的。她身边什么样的人没有?偏偏选你,不是你好,是你可怜。
      她对你那点好,是同情,是心软,是看见路边快死的野猫野狗,忍不住伸手救一救。这不是爱情,是施舍。你偏偏拿着这点施舍,当成宝贝,当成你可以站在她身边的资格,不觉得可笑吗?”
      杨希直起身,晃了晃杯中酒,灯光落在酒液里,映得克里斯汀的脸色更加难看。
      “现实里多的是你这种人,靠着别人的心疼过日子,把怜悯当深情,把照顾当偏爱。别人一时不忍,你就当真了;别人一时心软,你就赖上了。你不是在谈恋爱,你是在靠卖惨续命。”
      他语气陡然尖锐,一针见血,撕碎克里斯汀所有自欺欺人。
      “你跟她站在一起,你敢说你配?
      她干净、坦荡、无瑕疵,你呢?你身上背着一辈子抹不掉的阴影,带着一辈子撕不下来的标签。你每靠近她一分,都是在玷污她的干净。她亲你、抱你、对你温柔,你真以为是心动?
      她是不敢看你太清楚,是不忍心戳破你的可怜,是怕你这只被人伤透的东西,当场就碎了。”
      杨希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句都在踩碎克里斯汀的尊严。
      “我跟你不一样。我喜欢铭妹妹,是因为她值得,是我与她并肩,不是我赖着她施舍。我不用藏着掖着一段见不得光的过去,不用靠着她的心软苟活,更不用把自己包装成一只需要时刻被哄着的可怜虫。
      而你?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安稳,都是她不忍心收回的善意。你每多待在她身边一天,就是在透支她的善良。等她哪天长大,哪天清醒,见过真正能与她旗鼓相当、干干净净、不用她可怜、不用她迁就的人,你猜她会怎么看现在的你?”
      杨希放下酒杯,动作轻慢,像掸掉一点脏东西。
      “她会突然明白,同情从来不是爱,拯救也不是相守。
      到那时,你连被她可怜的资格,都没有。”
      杨希转身,一步踏入宴会厅温暖明亮的灯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只剩克里斯汀一个人,僵在露台冰冷的黑暗里,连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云垂四野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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