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缺了个喵

5、第 5 章 凌霄殿

　　凌霄殿上，九天钟响过三声。

　　今日的朝会比往常多了几分肃杀。殿前值卫的天兵比平时多了一倍，银甲明光，将殿门围得铁桶一般。仙官们鱼贯而入，各自站定，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往殿前那两道身影上瞟。

　　一道是玄金战袍的三坛海会大神，一道是须发如雪的东海龙王敖光。

　　哪吒今日来得早，站在武官列首，手里捏着一卷玉简，神情散漫得像在等一场无聊的戏开锣。敖光立于文官末位，袍角还沾着晨露，显是被临时召来的，脸色已不大好看。

　　天帝升座，冕旒垂落，将那张万年不动的脸遮去大半。殿中鸦雀无声。

　　“有事早奏。”

　　哪吒出列。

　　“臣弹劾东海龙宫。”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火石投入了油锅，“东海龙王敖光私改雨部调令，截留人间香火，豢养妖修，与北海水族暗通。水脉事大，请陛下下旨彻查。”

　　他说着，将手中玉简呈上。一旁的天官忙接过，送到御案前。

　　满殿哗然。

　　敖光猛然抬头，上前一步：“荒谬！我东海世代镇守水脉，从未有半分逾矩！三太子，你空口白牙，拿几卷不知从哪来的东西，便要构陷我龙族不成！”

　　哪吒偏过头，终于正眼看了他。那目光让敖光心里一沉。太像了。像当年在东海边、陈塘关前，那个踩着风火轮杀进水晶宫的少年。只是当年他是怒的，如今他看人时却只剩下一种冷冰冰的、看待猎物的耐心。

　　“敖光，”哪吒开口，语气平淡，“构陷？那雨部调令上的龙王印信，是假的？人间三处华盖星君庙的香火簿上，有你东海税吏强征的押印，是假的？北海水族上月私入东海龙宫的水道凭证上，盖的是你龙宫的正印——这也是本座造的？”

　　敖光脸色剧变：“雨部调令是老臣依律签发，何来私改？香火簿……人间香火自有天庭调配，东海只是代收，何曾截留？至于北海水族，那是——”

　　“好了。”御座上的天帝忽然出声。

　　声音不大，却压得满殿死寂。天帝抬手拨开冕旒，露出一双沉如渊海的眼睛。那眼神扫过哪吒，又落在敖光身上，像在掂量什么。

　　“三坛海会大神所奏，非小事。”天帝缓缓道，“三界水脉，是天庭命脉。东海龙族统御东水，本就该谨守本分。既然有凭有据，便该彻查到底。”

　　敖光急忙跪倒：“陛下明鉴！老臣绝无二心！”

　　天帝没有看他，只对哪吒道：“此事便由三坛海会大神领兵核查。东海龙宫自今日起封禁，龙族兵权暂由天庭接管。”

　　满殿仙官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敖光浑身剧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色褪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御座上的天帝已经微微侧过身，垂眸看向他。

　　“敖光，”天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你年事已高，为免奔波辛苦，便留在天庭，就近襄助案情。东海的水务，暂由天庭派遣正神代管。”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声不响地捅进了敖光胸口。留在天庭，名为就近襄助，实为软禁为质。东海龙族统御东水千万年的兵权，一日之间被收了个干净，连龙王本人都成了凌霄殿上的一颗质子。

　　敖光跪在殿中，浑身发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还想再辩，可御座旁的天官已经宣了“退朝”。

　　仙官们如潮水般退去。敖光独自跪在空荡荡的殿中，像一条被抽了龙骨的老龙，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殿外。

　　孙悟空半靠在一根蟠龙柱旁，手里不知从哪摸来个仙桃，一口咬下去，脆生生地响。他望着鱼贯而出的仙官，又望了望殿内那道跪着的身影，啧了一声：“好一个搭台唱戏。一个要逼龙，一个要收权，真是各取所需，狼狈为奸。这玉帝老儿，顺水推舟的功夫比他修行还高。”

　　旁边有个小仙官听见“狼狈为奸”四个字，吓得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了。孙悟空不以为意，又咬了一大口桃，目光滴溜溜地往武官列首的方向转。

　　杨戬从殿中出来时，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他站在玉阶前，三尖两刃刀的刀鞘在白玉地面上轻轻一磕，震得脚下云雾散开。

　　他看了哪吒一眼。哪吒正与几名天将交代封禁东海的事宜，眉眼舒展，甚至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愉悦。

　　杨戬握紧了刀柄。

　　“娘娘腔。”孙悟空忽然凑上来，把啃得只剩桃核的手往杨戬肩上一搭，“别看了，再看眼珠子要掉地上了。”

　　杨戬侧身避开，冷声道：“猴子，你方才在殿上也该看见了。这算什么？这算什么朝会？一句彻查，就收了东海兵权，软禁了一方龙王。天条呢？规矩呢？”

　　“天条？”孙悟空笑起来，把桃核往后一抛，“天条是给没本事的仙守的。老倌儿坐在上头，他想要的东西，不都是这么拿的？今天哪吒递了刀，他顺手割块肉。明天换个人递刀，他照样割。你急什么。”

　　杨戬眉头拧得极紧：“我并非为天条。我只是不信，东海龙族千余年来谨守本分，怎会突然多出这许多罪名。这其中分明有人做局。”

　　“哟，看出来了？”孙悟空拍了拍手，又不知从哪摸出一颗毛桃，在衣襟上蹭了蹭，“那你怎么不参？”

　　杨戬沉默了。

　　他方才在殿上几番想开口，可每一次，御座上天帝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扫过来，压得他脊背生寒。又有几名武官提前站了位置，隐隐将他挡在阶下。那情形，就像是有人早算准了他会出头。

　　“所以俺老孙说，”孙悟空背着手晃悠悠地往前走，“你现在上去跟他打，那是给他添彩。这娃娃如今走一步算十步，你要真想找破绽，不如去查查那卷玉简上的香火簿。俺老孙在人间可认识不少土地，香火的事，没有比土地更清楚的了。”

　　杨戬眼神一动：“你为何帮我？”

　　孙悟空回头，笑得意味深长：“俺老孙不是帮你，也不是帮他。俺老孙就是好奇，这出戏唱到最后，是那娃娃把龙锁进怀里，还是那条龙把他的心给剜了。你尽管去查，等你查到了，俺老孙再给你找个合适的时机。”

　　他说完，一个筋斗翻上云头，笑声远远传来：“对了，走的时候往南边绕绕。月老那老头儿急得牙疼，半边脸都肿了，跟偷吃了王母的蟠桃核似的。”

　　杨戬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凌霄殿。殿门已闭，敖光被两名天将“请”了出来，佝偻着背，像是一下子老了几万岁。

　　他忽然觉得，这满天神佛，也跟人间没什么两样。争权是局，动心是局，连悔恨都是一枚棋子。

　　而那个坐在华盖星宫里的敖丙，此刻大约已经感应到了——东海的水脉共鸣，正被一层冷硬的神力一寸寸碾灭。

　　杨戬不再犹豫，提刀往南天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