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缺了个喵

6、第 6 章 烟火人

　　烟火人间

　　凡间，钱塘江口，望海镇。

　　梅子黄时雨，将整座镇子浸得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水光粼粼，往来行人的斗笠上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雨雾。镇东头临海的高埠上，原有一座华盖星君庙，三百年前由当地渔民集资所建，香火虽不鼎盛，却胜在虔诚。庙里的星君像塑得极好，面如冠玉，眉目清冷，一身素青长袍，发色如冰，安安静静地垂目望着人间。

　　这日清晨，庙门刚开，便有一个年轻女子匆匆走来，收了油纸伞，抖去满身水汽。她生得娇俏，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属于乡野的爽利，正是被丢下凡间历劫的敖月。

　　她在凡间投了望海镇一户姓沈的渔家，父母早逝，独身以卖珍珠为生。因着水族的底子，她在这海边小城如鱼得水。可近几日，她总觉得心神不宁，夜里醒来，似乎闻见东海方向传来的腥风。

　　敖月踏进庙门，正要在蒲团上跪下，忽然觉得不对。

　　那香案上供奉的星君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她从未见过的金身。像是被人重新塑过，眉眼还留着敖丙的轮廓，可神情却被改了。像中的“星君”微微侧首，眼尾上挑，唇角带一丝极浅的笑意，像含羞，又像邀宠。那双低垂了三百年的眼，居然抬了起来。

　　敖月僵在原地，顺着那视线往下一看，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去。

　　那神像的衣袍被塑得极尽轻薄，几乎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身与胸膛的起伏。更荒唐的是，那像的腹部被刻意塑得微微隆起，衣带松松地垂下来，像在遮掩什么，又像在炫耀什么。神像底座上刻着一行新描的金字：

　　“华盖星君，通灵送子，男身孕福，佑人丁兴旺。”

　　敖月浑身发抖。

　　她猛地转身冲出庙外，仰头望向雨幕沉沉的天际，眼眶瞬间红了。她是龙族，是水族的神。她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方才那神像之上，分明缠绕着一层浑浊的香火愿力，浓得几乎凝成实质，颜色粉中带赤，像一条条细小的红蛇，沿着神像的腹部盘旋游走，不断渗入虚空之中。

　　那些愿力，正源源不断地往天上送去。送往华盖星宫。

　　“男身孕福……佑人丁兴旺……”敖月喃喃重复，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她几乎要当场现出真身，将这被篡改的邪像砸个粉碎。可她到底还残存着一丝理智，抬起的颤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转而疾步走到庙后，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枚海螺，贴在耳畔。

　　螺中传来的，是天庭近日的邸报。她越听，脸色越白。

　　东海封禁。龙王被扣。兵权移交。华盖星君庙的香火改祀令。以及，三坛海会大神亲自批下的“星君像重塑”通令，说是“广开香火，以正神威”。

　　以正神威。

　　敖月攥着海螺，指节发白，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几近失控的低吼，整个人跌坐在雨地中。

　　“他怎么能……怎么敢……”

　　天界，华盖星宫。

　　敖丙是在半夜醒来的。他是神魂与肉身重新熔铸的神，五感比寻常仙神更依赖香火的供奉。香火愿力于他而言，如同水之于鱼，是稳定神躯、温养神魂的根本。可今夜，他忽然觉着小腹深处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猛然睁开眼睛。

　　殿中空无一人，窗棂半开，夜风送进来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息，像是人间香火中裹着一股……情思与生育的愿力。他屏息内观，只觉丹田处多了一团陌生的暖流，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势头往四肢百骸蔓延。那力量并不伤人，却让他的神躯不由自主地开始变化。

　　他的腰身本因神魂未愈而清瘦，此刻却有了一种被什么东西缓缓托住、填满的错觉。小腹深处隐隐发热，像有什么在孕育、在萌动，让他的呼吸逐渐急促。

　　敖丙猛地掀开衣袖。小腹平坦如初，可皮肤下透出一层极淡的粉意，像从血脉里蒸出来的。他抬手抵住床沿，指尖在玉枕上抠出几道细痕。

　　“哪吒……”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清润，带着一丝压抑到极点的怒意，“你竟用香火塑我神躯……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殿外突然大盛的混天绫光芒。那绫缎如感应到他心绪，从枕边激射而出，在空中翻卷，像一条焦躁的赤蛇，最终缓缓落回他肩头，轻轻摩挲他的后颈。

　　像安抚，也像催促。

　　人间，望海镇。

　　敖月浑身湿透地站在庙前，雨越下越大。庙门内，几个同镇的妇人正说说笑笑地进来，挎着竹篮，篮中盛着红鸡蛋、鲜花与香烛。

　　“哎呀，这星君像可算活了。我娘家嫂子拜了三天，就有了身子，可灵了！”

　　“可不是，听说这星君本是男儿身，却能送子孕福，比送子娘娘还灵验三分呢。”

　　“我看看——哟，这肚子，跟我家媳妇怀了五个月时一模一样。就是这星君比咱们画上的好看太多了。”

　　敖月死死咬着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知道，这就是香火的力量。凡人信什么，神像就会变成什么。千百万人的愿力凝聚在一起，足以重塑一尊神的神躯。敖丙的身躯本就是封神之后重新凝聚的半灵体，香火愿力对他的影响比对任何神仙都大。而这股被篡改后的香火，正以一种下作而精准的方式，一寸寸改变着他的神躯。

　　“敖丙哥哥……”敖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底燃起从未有过的决然，“你等着。我便是拼着这身修为不要，也要把你这邪像砸了。”

　　她转身冲入雨幕，直奔海边。

　　海风腥咸，巨浪拍岸。敖月解下颈间的鳞纹玉佩，握在手中，对着东海上空黑沉沉的云层厉声道：“东海敖月，请见东海龙宫！”

　　话音落下，海面突然剧烈翻涌，一道水柱冲天而起。水柱中，两个浑身甲胄的天兵踏水而出，长戟交叉，将她拦下。

　　“东海封禁，水族不得擅入。”

　　敖月怒极反笑：“好啊，连东海的龙子都不让进龙宫了。你们天庭可真是好大的威风！”

　　天兵面无表情：“三坛海会大神有令，凡东海龙族，未得天庭手令，擅入龙宫者，以抗旨论处。”

　　敖月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两名天兵，像是在看一堵冰冷的高墙。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厉，手中的玉佩应声而碎。

　　“行。我进不去，那我就在这人间等着。我倒要看看，他哪吒能把香火烧成什么样。”

　　她转身离去，脚步沉重坚定。在她身后，东海上空的阴云压得更低了。海天之间，隐隐有一股躁动的力量在涌动，像被逼到绝处的龙啸，从深不见底的海沟里闷闷传上来。

　　天界，华盖星宫外。

　　哪吒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枚从人间送回的金粉。那金粉是从被重新塑过的星君像上刮下来的，颜色粉中带赤，散着浓烈的情愿香火气。

　　他将金粉举到鼻前，极轻极慢地嗅了嗅。

　　“通灵送子……男身孕福……”他低声念着，唇角慢慢勾起来，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将万事都收入囊中的冷然，“敖丙”

　　他抬起手，将金粉轻轻一扬。细碎的金粉被夜风卷起，像一场金色的细雪，纷纷扬扬地飘向华盖星宫深处。

　　混天绫在宫墙上轻轻一荡，像在迎接，又像在催促。

　　哪吒转身，玄金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望向远处华盖星宫透出的微弱灯光。

　　他顿了顿，只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曾经被穿心而过的旧伤，此刻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