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缺了个喵

4、第 4 章 自那日

　　自那日阵成之后，敖丙便再未出过华盖星宫。

　　倒不是他不想，而是那困龙锁仙阵虽说对他并无实质伤害，却如同给整座宫殿罩了一层无形的茧，他若想出去，只怕还没踏出宫门便会惊动布阵之人。敖丙索性安心待在殿内调养神魂，一副随遇而安的做派。

　　日子一日日过去，半箜倒成了最忙的那个。起初他照例去宫门外那棵老槐树下清扫落叶，结果发现树下整整齐齐摆着一只檀木食盒，里头盛着数样精致仙膳，皆是对神魂有裨益的温补之物。半箜左右张望，不见人影，只得拎回来禀报敖丙。

　　敖丙看了一眼，只淡淡道：“既然不知是谁送的，先放库房吧。”

　　半箜听话地将食盒收了起来。可第二天，树下又多了几包灵草仙药，第三天是一袭柔软的冰蚕丝褥，第四天是一炉安魂香……半箜来来回回地搬，最后连库房都堆得满满当当。

　　“星君……”半箜蹲在库房门口愁眉苦脸，“这些东西再堆下去，只怕库房的门都关不上了。要不……您多少用一些？”

　　敖丙倚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莲池上，神色平静：“他用阵法困我，又悄悄送东西来，却不肯露面。你说，他是想让我用，还是不想让我用？”

　　半箜挠挠头，答不上来，只能继续把东西往库房里塞。

　　这日，半箜如往常般去老槐树下查看，却见树旁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那是个模样娇俏的少女，一袭银白鳞纹裙，发间坠着几颗明珠，正踮着脚尖朝宫门内张望。

　　“你是何人？”半箜警惕地上前。

　　少女转身，冲他盈盈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是敖月，来找敖丙哥哥。”

　　半箜将她领进宫时，敖丙正坐在莲池边的一处石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的混天绫。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敖月？”

　　敖月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眼圈忽然就红了。

　　“敖丙哥哥，你可算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我都快不记得你长什么样子了。”

　　敖丙记得她。东海的小龙女，小时候总爱追在他身后喊哥哥，后来封神之战中也没了她父亲的身影，不知所踪。他温声让她坐下，半箜机灵地跑去沏茶。

　　敖月抹了抹眼角，挤出一个笑来：“我听说你醒了，就赶紧求了假来看你。我如今在凡间历劫，能回天上一趟可不容易。”

　　“历劫？”敖丙问道，“你犯了什么错，要到凡间去历劫？”

　　敖月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她垂下头去，手指绞着裙带，支吾了好一会儿才道：“也……也不算什么大错。就是、就是有人乱传了些谣言，惹恼了哪吒三太子……”

　　敖丙眉心微动：“什么谣言？”

　　敖月抬眼看了他一下，声音低下去：“就、就是有人说……说我是哪吒三太子罩着的小龙，说我们关系不清不楚，还说我靠着他才在天庭立足……传得可难听了。后来不知怎的，这些谣言传到了三太子耳朵里。”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太好的事，脸色白了几分。

　　“三太子他……他也没多问，直接就去了那几个传得最凶的仙宫。”敖月不自觉地抱住了胳膊，“他、他把人家的宫殿都给砸了，血洗了那几处地方，还把我叫过去，当着满殿仙官的面说——”

　　她咬了咬唇，学着哪吒的模样压低声音，冷冰冰地复述：“‘既然都这么闲，不如去凡间历练历练，省得成天嚼舌根败坏龙族清誉。你既姓敖，更不能平白被人泼了脏水。滚下去，历够了劫再回来。’”

　　敖月说着，肩膀缩了缩：“然后我就被扔到凡间去了。”

　　敖丙安静地听完，手指在袖中缓缓握紧。他没想到哪吒会做到这种地步。那些谣言是冲着敖月去的，哪吒出手，看似是在替敖月出气，可细想之下，却是将敖月从自己身边清走了。

　　“那些人传你与他的谣言，”敖丙的声音很轻，“他迁怒于你，也迁怒于他们。你就不怨他？”

　　敖月抬头，神情有些复杂：“一开始怨的。可后来在凡间待久了，也明白了些事。三太子那人，最恨旁人对他的人指手画脚。他未必是维护我，他维护的是……是他的掌控权。他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脱离他的掌控。尤其是……”

　　她的目光落在敖丙腕上的混天绫上，忽然停住了。

　　“尤其是你。”敖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敖丙哥哥，我来之前听说了。月老给你俩扯了红绳？三太子还在你宫外布了阵，不许任何人靠近。”

　　敖丙没说话。

　　敖月看着他，眼含担忧：“敖丙哥哥，你最好小心些。哪吒三太子如今……和当年在东海时，已经不太一样了。”

　　清风拂过莲池，吹起一片细碎的水光。敖丙垂眼看着腕上那截流光溢彩的绫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抬起头来，目光温柔却笃定：“可我现在就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他若真如你所说，为何不来找我？”

　　敖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敖丙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温声道：“凡间苦寒，你多保重。我这里你不必担心。”

　　敖月鼻尖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她起身告辞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敖丙，最终还是没忍住说道：“敖丙哥哥，我其实……后来听人说，三太子把我丢凡间以后，一个人去了趟东海。”

　　敖丙的动作微微顿住。

　　“他去了东海？”他问。

　　敖月点头：“就站在东海边上，站了三天三夜。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说完便走了，留下敖丙一人坐在莲池边。

　　混天绫在他腕上轻轻颤动，像在回应什么，又像在不安。

　　敖丙抬眸望向远处，视线越过重重莲叶，望向紫微宫外那片被锁住的天空。他忽然有些拿不准了。那个如今身居高位、翻云覆雨的哪吒三太子，究竟是想锁住他，还是不敢见他？

　　又或者，是既想见他，又怕见了他之后，那些被封印了四千七百多年的东西彻底失了控制。

　　“哪吒，”敖丙对着风轻轻道。

　　回应他的只有满池莲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