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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幽泉无死亦无生(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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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僵住。
“怎么?”雪崖又道。
“我——”商有归侧了下胳膊想翻身起来,手掌擦过顺滑的衣料,指尖传来柔韧而温暖的触感,顿时僵得更厉害。
毫无疑问,他躺在一具活物的身体上。而这个“活物”是什么,答案更是呼之欲出。
他正压着雪崖的大腿!
“弟子冒犯,请道君恕罪!”他立刻就要翻身起来,却被那只骨肉亭匀的手顺着肩颈,用不轻不重的力量按下。
那只手修长,骨节均匀漂亮,带着熨帖的热意一路从侧颈压到肩胛。商有归肩颈之处最是怕痒,雪崖手上力道不轻不重,一时让他僵得不敢有分毫动作,连大气也不敢出。
温和的元神之力抚过他每一处要穴,雪崖慢慢道:“你有何冒犯之处?筋骨放松些,已经安全了。”
商有归怎么可能松得下来?他肩颈之处相当敏感,雪崖手指所过之处又是要害,防御的身体本能与他理智相互拉扯,尽管知道雪崖是在探查他内景确定伤势,还是让他极为难受。
【天真。】一个虚弱的声音嗤笑,【齐物道君何许人也——半步金仙看你伤势还用得着这样检查?他是在吃你豆腐占你便宜!】
商有归:【……】
他哑然失笑:【我是个男子。】
【男人就不会了?】系统笑得古怪,【怎么,你改变性取向,不爱蓝颜爱巾帼了?】
商有归:【……】
商有归:【您老还是少说两句吧。】
系统痛心疾首:【你别不把我说的当回事,他绝对不怀好意!尽管是他救了你,但是,但是,唉……】
【连养伤都要带着你,以自身气息调和你的伤势,他到底想干嘛!难道他手上还会少了伤药吗?】
商有归听得出,系统核心都快烧爆炸了。
但是……道君他也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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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崖的手指忽然顿住,所有力量撤出商有归经脉,道:“知道是不该说的话就老实闭嘴,莫要当我听不见。”
商有归背上一紧。
暗戳戳说人坏话然后被当面揭穿——
他该怎么解释?
雪崖旋即又道:“你看不见?”
商有归揉了揉眼,摇头说:“看……看不太清,不是完全看不见。”
两者虽然不同,含义相差不大。商有归眼前如今只有大片大片的色块,其实和睁眼瞎无异,不然也不会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枕在雪崖大腿上。
雪崖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见商有归毫无反应的模样,沉吟道:“你不必欺瞒于我。只是你伤势已稳定下来,经脉伤势虽未痊愈,却不该看不见……神识如何?”
商有归再摇头:“神识无法离体。道君,眼下你我身在何处?”
他原本想问系统那句“以自身气息调和伤势”是什么意思,可既然确定了雪崖能听见系统说话,再问就不太方便了。
雪崖淡淡道:“幽泉。”
“幽泉……幽泉大世界?”商有归面色变化,有些不敢相信,“不是说幽泉大世界隐于幽微之中,难以进入么?弟子尚且是个活人,怎么会——”
“难以进入,并非完全不行。诸天万界有过不少机缘巧合下误入幽泉大世界的记载,各个大千世界的地府,就有通往幽泉的入口。”
“可地府是通过幽泉水支流与幽泉大世界连接,幽泉水中蕴涵生死大道法则,性质殊异,寻常法器一沾幽泉水只会被侵蚀,除了彼岸之舟,无物可穿行幽泉之上。”
“嗯。说得不错,没在琅嬛阁白待这么多年。”
商有归:“……”
“道君!”他有些恼,“说正经事!”
他看不见雪崖的脸,但莫名其妙就是觉得,某位道君此时应当在笑。
“五德之宝克制幽泉生死之力,我将你救下后,术无那个老不羞的亲自降临。因为一点小小意外,打开了万生大世界地府与幽泉连接的通道,我便顺势进入,避他的风头。”
他说得轻描淡写,商有归听出了一种波涛诡谲之感。哪有什么“顺势”?哪怕他不曾见过合道金仙真正全力出手,也知道半步金仙绝不是道祖的敌手。能从那般局势下逃出,雪崖付出了什么还很难说。
心头有万般思绪,又不知从何说起,而看不见雪崖的脸后,明知两人间还隔着一层一层又一层难以说清的孽债,似乎也没那么令人意难平、很难消了。
商有归又不由地想,他们两个之间,其实本来就不该有恨,却不知最后怎么落到这般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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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么?”雪崖温声道,“眼睛让我看看。”
商有归转过头去,无神的瞳孔倒映出雪崖的脸,仍是什么也看不见。
“不应该……”雪崖喃喃,“莫非是神魂又出问题了?可并无……”
“道君。”商有归拍拍他的手,“不过是看不清而已,并非什么大事,还是想想该如何离开才是正经。”
雪崖立刻安静了。
“道君?”
系统桀桀桀桀笑起来:【幽泉难进更难出,活人可是幽泉的香饽饽,是鬼物最爱的血食。要出去……嘿嘿,这下你可麻烦了。】
【何意?】
【正常来说,半步金仙才能自己离开幽泉。】
商有归看不见,顺着感觉向雪崖“望”去。
【他现在也出不去。】系统嘴上毫不留情,【他本体境界是半步金仙不假,但他——】
商有归心都揪紧了,恨不得把系统拎出来打一顿,什么话不能一口气说完?
【这不是他本体!不过是修为比较高的身外化身而已,实力大概是四劫以上,半步金仙不到……不知他怎么能分出这么高修为的身外化身来,但总之他现在也出不去!而且幽泉位置特殊,内外阻隔,身外化身与本体的因果联系被降至最低,他没法向本体传消息,说不定他本体都不知道自己身外化身稀里糊涂进了幽泉!】
商有归闻言能说什么?只有苦笑。
“多嘴。”雪崖淡淡道,“少说两句,会死不成?”
系统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道君要与他置气么。”商有归叹息着说,“还是道君已经有了什么想法?虽说幽泉难进难出,不过既然有典籍记载一些真人真君的见闻,那必然还是有办法能离开的。”
不过他看过的书往往都是一笔带过,并不详写。
雪崖沉默片刻后问商有归:“若我说,我也没有办法呢?”
商有归也不恼,最多是有点惊讶,然后道:“人之常情。”
“哦?”
“哪怕是可以逆转时光长河的造化之主,怕是也有无法挽回的遗憾。”商有归这时反而安然下来了,他静静躺在雪崖大腿上,伸出五指,什么也看不清的目光穿过指缝,仰望幽泉阴沉的天穹,“有谁敢说自己无物不知无物不晓,世上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没有出路,就找一条出路来。”
雪崖目光在商有归面上停留了很久,又问:“若找这条路要花很多年?”
“道君,我是修士。”商有归伸出的五指聚拢,仿佛攥住了什么亘古不易之物。他笑起来,缓缓说道:“我还年轻,还有很多年寿元。幽泉环境固然与九州迥异,但同样有灵气,天地法则完整,可以修炼。”
金丹寿六百,阴神寿八百,元神更是只有天劫之扰而无寿元之忧。十年找不到就一百年,一百年不行就一千年……他总能找到出路的。
“我要出去,我也必须出去,有人在等我。”
“即便他早已死去?”
商有归认真点头:“我答应过他的。”
系统绝望地呜呜呜呜。
不要随随便便把什么都说出去啊!
商有归想到什么,又戳了下系统:【若我在幽泉成就元神,你能把我送回去么?】
系统说不出话,一味呜呜呜呜。
“不行。”雪崖说,“幽泉是诸天万界最为特殊的几个大千世界之一,介于生死之间,严格来说,它并不以具体实在存在于宇宙中。幽泉生物若不是经过轮回投胎离开幽泉,就必须修炼至半步金仙才能离开。”
“原是这样。”商有归并不气馁,微笑着说,“看来我要将目标改一改了,元神似乎不太够用。”
“你可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商有归侧耳:“愿闻其详。”
“一旦你在幽泉成就元神,生死法则下,你会被彻底转化为幽泉生物。之前亡鸦想如此施为,最后被我中断,所以你现在仍是活人。一旦彻底,就是我本尊赶来也无可奈何了。”
幽泉生物并非一般的鬼物,它们被幽泉限制着无法离开,除非有特殊机缘,不然想进入六道轮回投胎都很困难。
商有归神情茫然了一瞬间,问雪崖:“所以道君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总会察觉我们落入了幽泉。”雪崖点点额角,“身外化身之术,并不意味着我就成了两个人,我的思维方式并不会变。我在察觉我消失后前往我最后出现之地,察觉亡鸦动手的痕迹,最后自然能推断出我们入了幽泉大世界。只要本体到来,一切困难自然迎刃而解,带你离开并非难事。”
商有归笑出声,断断续续地说:“所以道君之意是……让我……等别人来救我吗?”
“有何不可?”
“我曾听过一句话。”商有归慢慢坐起身来,他五内俱焚经脉寸断的伤势并未好全,没了雪崖的法力帮他梳理内景,痛楚便一波一波似海浪般涌来。
这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人理智的巨大痛苦落在商有归身上,并不能让他倒下,他背挺得很直,一字一字慢慢地说:“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道君,我并非不信你,只不过您终究不如我自己可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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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雪崖来的是身外化身而非本体?这很值得玩味。昆仑一行人一路走来遇到的许多大能都绝对有必要以他本体相见,商有归不好说之前的齐物道君到底是本体还是身外化身,他只能断定,现在身外化身出现在这里,是因本体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或是被什么更大的麻烦绊住了手脚,或是找到了机缘正在闭关……
谁知道他本体何时能察觉不对?须知,几千年光阴也不过大能弹指一挥。这些无衰无劫的大能活得久了,是真不把时间当时间。
“您或许可信,但我不能将希望寄托在您身上。”商有归两手一摊,“这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难道您一路修炼是指望着别人的么?”
“我不指望别人,不过审时度势不失为明智的选择。”
雪崖那双金色眼瞳在黑暗中成了唯一的斑斓色彩,落在商有归只能看见色块的目光中格外耀眼。炽热而冰凉的金光极具威慑力,让人忍不住就要低头服软,承认自己的错误。
然而商有归又坐起些,右手摸索着覆上雪崖双眼,用很轻的声音说:“道君,你不必来考验我……您做的已经够多了。”
他贴着光滑细腻的衣料吻了吻雪崖额心,轻而沙哑的声音中似乎有叹息:“尽管灵魂是一个人,但过了这么多年,我不是当年那个我,道君您也不是当年那只小狐狸。您寿与天齐富有四海,又何必执着往事。已经发生了的就让它过去,我们因果两清各不相欠,相忘江湖不好么?道君,我不年轻了,你想要的东西我都给不了。”
纠缠不清的后果已经显现,商有归想不明白,某位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道君难道想不到?
“你才几岁,就说这老气横秋的话。”雪崖探手,穿过窄窄的缝隙弹了下商有归鼻尖,“日子还久着呢。”
“道君——”
“愿不愿意听我讲个故事?”
不等商有归回答,他捂着商有归捂住自己双眼的手,自顾自说道:“很久以前有一只小狐狸,它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个部族。尽管生来有强大的力量,但狐族中还有更强大的狐,它生了一身白色皮毛,异常打眼,又久久无法化形,与其他狐都不同,就常常被那些更强大的族人欺负。有一天它终于再也忍不了了,干脆离开族群,一只狐狸生活。它谁也不相信,许多年过去,只认识了寥寥几个道友,却结下不少仇,其中有一个仇人,是幽泉大世界中的亡鸦修炼得道——那时幽泉大世界同样对外封闭,但没有一个话事人,不如现在这般严格,亡鸦乘彼岸之舟偷渡去其他大千世界的地府,就脱离了幽泉大世界的控制,他不主动说起,没人会想到他是幽泉出身,只会以为他是鬼道修士。”
“小狐狸虽有修为在身,却无人引导,不成人形,本性未脱,时不时会捕猎以满口腹之欲。一次它将变作乌鸦的亡鸦当做了捕猎对象,仇怨就此结下。”
商有归咳了一声……以委婉表示他并不是很想探听某位道君的过往,他们关系远没亲近到这份上。
“后来过来很多年,那只小狐狸终于长成,化为人身,又在机缘与努力下渡过天人五衰成就半步金仙。那只亡鸦多年来修为进境竟不慢多少,在小狐狸成就半步金仙后去混乱洪荒躲了几万年,再出现时也已成了半步金仙。两人之后又交过几次手,难分上下,这仇越结越深,不过两人原也没有任何冰释前嫌握手言和之意。要终结这段仇恨的办法,唯有某一方陨落。”
“然而双方都是半步金仙,无衰无劫,只要自己不找死就很难死,这么一僵持,又是几十万年。”
商有归:“……”
“走到半步金仙这一步,一般人会怎么样?”
商有归心道半步金仙已经不属于“一般人”了,一边试探着回答:“会想合道?”
“合道。”
商有归察觉到手下的温热皮肤稍微牵动了下。
“合道不是大多数有追求的修士的最终理想么?”他于是问。
“合道何其艰难,其实有不少修士在渡过道心之衰前雄心壮志,成就半步金仙后却发现合道比渡道心之衰还要难,干脆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反正半步金仙无衰无劫,不差那么几百万年的时间。慢慢来,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雪崖笑了笑,没什么笑意,“但亡鸦不,他是个很有追求的修士,他想合道。跟脚所限,他只能合后天死之大道,再将死之道种升华为先天生死。”
“但他现在还是后天道祖。”
“对,因为先天生死大道被另一个后来者占了。”
雪崖点点商有归心口:“新仇旧恨,他想取承载了先天生死大道的生死簿,又被截胡,至少几千万年之内,他都没有再进一步的指望。”
“小狐狸……曾经也是只有心气的狐狸,他也想合道。但他总差了那么一点,怎么也踏不出那一步。除了先天金仙与造化之主门下,亡鸦唯一不敢随意进入之地就是混乱洪荒,偏偏混乱洪荒中又有失道混沌,是半步金仙修炼的上佳之地。于是风水轮流转,小狐狸躲进了混乱洪荒,一躲就是八十万年。八十万年里他始终在寻找合道之法,依旧无果。或许是蹉跎太久,终于时来运转,他在混乱洪荒中修炼,没找到合道之法,却寻到一位太古时就合道永恒离开本方宇宙的造化之主昔年讲道无意间被记录下的影像。”
“您……那只小狐狸,因一场不知多少年前的讲道而有所得?”
“不,那位前辈讲得其实是很基础的内容。但造化境界非常人所能想象,那段记录下的画面结束,前辈本人却对小狐狸说话了。他是一段过去,也是那位造化留下的一个念头,仅仅一个念头……”
商有归简直悚然。
一个念头能过数亿年而不磨灭,甚至还能对外界做出反应——这是何等难以想象的力量!
这样令人惊骇的力量,又不由令他有些神往。
“那位前辈对小狐狸说,它生来跟脚不凡,虽然也吃了一些苦头,却不曾真正受到大挫折、真磨砺。须得放下现在一切,从头再来,历凡尘千万种,才能夯实基础,真正明心见性,如此,合道有望——那只小狐狸是虚空宇宙中的第一只九尾狐,天生地养无父无母,诞生之初就是妖皇境界的大神通者,不曾亲历金丹、元神之凶险。造化之主慧眼如炬,说得半分不错。”
“自那以后,小狐狸就开始筹备转世之事。因他本体为九尾天狐,身有神通,故而当时宇宙人族虽已大兴,他仍是打算再投生为一只狐狸。如此,等他修行稍有成就后就可以融合两世本体,省却许多年苦修功夫。”
商有归欲言又止。
“你应当也听出来了,当时那只小狐狸心性的确与之修为极不相配,只想投机取巧,不曾将那位前辈之言真正放在心里。不过他最后却没走成给自己留下的捷径。”
“他转世时被亡鸦发现了行踪,做的准备全部被毁,最后什么也没带,落入了轮回之中。也因祸得福,亡鸦没能杀了他,又弄丢了他的行踪。”
商有归心中一动,问:“狐族中有沂桑、青丘、有苏、纯狐四部,沂桑部为九尾狐,出现得最晚……那位出现不久就销声匿迹的九尾妖圣是道君您?”
“都过去了。”雪崖平淡道。
这就是承认了。
商有归喟叹一声,忽地僵住。
这因果……确实想得比他要大,大得多。
救一个未来的半步金仙,与救一个半步金仙的转世,完全是两个概念,尤其是这段因果中还夹了一个道祖。
不过他反应得也很快,这种事可大可小,关键还系在雪崖身上,端看他如何想。
“您也说都过去了。”坐立难安的商有归立刻就要站起,“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仿佛今日生。眼下道君救我一命,还是两不相欠——”
雪崖眉头微动,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你可知我在虚妄缠身时见到了什么?”
商有归心道不好,嘴上不肯留半点破绽,飞快道:“道君说笑,弟子又不是人肚里的蛔虫,更不是专窥人心的他化自在天魔,怎会知晓道君的虚妄。”
“我说是你,你当如何?”
商有归本就只能看清色块的眼中泛起大片黑色,一头栽倒,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