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 72 章 “是吗 ...
-
“是吗?”
程从温薄唇轻启,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嘴角甚至还勾着一抹笑。
“道子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王念安,那不是王家的长公子嘛?前几天还看见他活蹦乱跳吗?”
程从温的语气里,似乎是消散不开的疑惑。他把手上的粥放在桌子上,丝毫不畏惧地迎接住江景的视线。
眼神直勾勾的。
至少在表面,眼下两个人的眼神是风平浪静。
下一瞬间,程从温反客为主。
他向前走一步。
江景的眉心微微一跳。
光线好像并不眷顾着他们站着的这一方狭窄角落,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晦暗的,不清晰的,朦胧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王念安死掉的消息?”
“你在试探我?”
程从温说一句,向前走一步,他一步步地逼近。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温柔,笑意盈盈,显得人畜无爱,甚至可以说是温润如玉的公子。
但江景在距离不断拉近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直到身体碰到后面的门,已经退无可退。
光线屏蔽了所有,一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也在某种刺激下,浮出水面。
“是!”
江景的声音带着点起伏,他的喉结轻微地滑动,指尖轻微绷紧。
“我就是怀疑你,因为——”
“因为什么?”
程从温更坏,他又靠近一步,轻轻地俯身,视线和身后的墙壁,还有无处不在的阴影,几乎形成了狭窄的三角区,江景被困在此处。
“道子想说,我对你有隐瞒,可这不是最正常的吗?每个人存于世,都有自己的秘密,道子对我是完全的坦诚吗?”
“我想并不是,那我就想要问道子了——”
“我和道子什么关系。在这世间,关系要亲密到什么程度才能对另外一个人毫无隐瞒呢?父母,亲人,最为好的至交好友,又或者说,道侣?”
程从温的声音清凌凌地回荡在空气中。
语气甚至带着一分善解人意的温柔,听上去显得他是多么的绅士大度,宛若翩翩公子。
呼吸也紧跟着慢半拍。
但程从温的动作,偏偏又和动作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的动作咄咄逼人,程从温俯身靠的很近,鼻尖差着微弱的距离,似乎就要相互碰撞。
江景没有说话,只是听到“道侣”这两个字,一瞬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震惊,以至于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是气的吗?
程从温歪歪头,表示不解。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是不是忘了我是谁?我……”江景挣扎着起身,他不想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于是猛然抬头。
但是本来就狭窄的空间,被压缩的更加厉害。
程从温并不害怕微缩,反而眼神带着轻微的大胆。他没有向后退,哪怕一步,以至于江景靠近时肌肤去相贴,甚至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呼吸的频率。
“你……”
程从温也微微挑眉,他似乎也对于江景的动作感觉到了微微的错愕,但在一瞬间,就拿回了主导权。
“道子说我大胆,真是好让人伤心。道子高高在上,像是一尊玉菩萨,自然是不知道这人间的险恶。”
也许是呼吸带来的热气,这方寸之地的温度开始上升。
也许是因为太阳逐渐出来,有阳光透过了窗子里的缝隙扫下来,发生了热度传递。
程从温看见江景的耳尖微微泛红。
那是玉一般的好颜色。
“你!”
江景的眸子低垂下,长长的睫毛似乎在阻挡程从温的视线,但是却于事无补。
“既然我们不是父母亲人关系,至交好友自然也算不上,那道子在质问我,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
程从温的尾音上扬,眼神却亮晶晶的,仿佛被某种简单的快乐的纯粹填满,他看着江景,顿了顿,语气近乎肯定地询问:“道子,你是,讨厌我吗?”
沉默着,空气里似乎有什么氛围化解开。
程从温以为听不到答案,他莞尔,轻轻笑出声音,其实内心早就知道,听不到答案的。
眼下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所能维系的平衡里,最好的答案。
在风口浪尖的现在,他们身处的地位悬殊,阵营相反,眼下这样是最好的结局,他不应该跨线的。
这世间荒谬的事情太多了,强求答案有什么意思。无论答案是什么,他们也终要走上不同的道路。
也许是他被冲昏了头,也许是他内心有些东西太过于不甘。
程从温微微皱眉,刚刚想起身,下一个瞬间,变故横生。
程从温的衣襟,被轻轻拉回来。
那是宛若玉石,白皙修长的手,指尖似乎还在轻轻地颤抖,但却又好像带着不容破坏的秩序。
程从温的呼吸拉长,心脏的跳动声在这样寂静的环境中,开始无限地放大。
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得不像样子。
程从温的手指也在轻轻抖。
……
“是。”
“我是很讨厌你。”
“怎么会有你咋这么讨厌的人!你的,所有的,一切都很讨厌。”
江景呼吸有点急促,语调带着点紧绷。
“我讨厌死你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可以轻易地看见江景的眼睛,那是双英气的眸子,眼下正直直地看着程从温,似乎有点自暴自弃的放逐。
“你听到这个答案满意吗?”
主客关系在一瞬间改变,轮到程从温缄默。
“说话,满意吗?”
江景挣脱开,有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眼神不再闪躲,他的视线紧紧地落在程从温的眉眼间,逐渐的,一寸遗留地往下。江景在某个瞬间,像是短暂地挣脱掉身上层层的束缚,找到了自己一直避而不谈的答案。
这也就意味着,江景拿回了主导权,
“你不满意吗?”
“我告诉你我的答案,那你呢?至少眼下这一个问题,你要坦诚。”
江景又重复一遍,手里的剑被他紧紧握住。
昆仑道子不愧是昆仑道子,哪怕在这样的事情上也显得如此好气魄加好手段。
程从温摇摇头,又点点头。
半响。
他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开口:“没有,我并不讨厌。”
“我并不讨厌你讨厌我”
有一道风破开窗户,窗外的京蓝花摇曳得厉害,簌簌的风声响个不停。
这里的安静哪怕只是净月水花,但依然恍若隔世。
这一瞬间,至少在这一瞬间。
所有的算计,阴谋,罪恶也是真的。
但是,某些不能言说的东西,也在清浅地萌芽。
……
“好了,现在呢?”
程从温微微眨眼睛,眼神亮晶晶的,问声里带着笑意。
“所以说,王念安到底死了没有?”
江景眼神扫过程从温,又很快移开,似乎对这样的转变好生不适应,他耳尖的红似乎还没有退下去。
程从温叹了口气,他其实从江景一开口,就能猜到王念安的死是江景在诈自己,但也依然不愿放过眼下这样好的调侃机会。
“道子好生负心,前脚刚刚说如此如此,好生诚恳,眼下又这般质问我。”
江景抬眸,看着他还在喋喋不休的嘴唇,似乎在很认真地思索对策。
程从温也看出端倪,他嘴角上扬:“道子,你不是试过吗?你拔剑胜不过我的,不要打什么坏主意——”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嘴角就被人轻轻堵住。
那是一个一闪即逝,若即若离的吻,像是湖面上泛起清浅的涟漪,像羽毛轻轻地拨弄心脏。
江景轻轻俯身,紧绷着双眼,睫毛抖动的不像样子。
似乎他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像眼下这般被下了降头,如此虔诚,如此勇敢。
程从温瞳孔放大。
呼吸停住。
几息之后,江景的声音淡淡响起。
“那现在呢?可以告诉我了吗?”
“王念安死没有死,是不是你杀的,还有之前的桌阳平?”
程从温轻轻点点头。
只是一个问题,他就已经丢盔弃甲,于是满盘皆输。
“但是我,我没有错。”
程从温舔了舔嘴唇,轻声为自己辩解。
“这个世界上,总存在着一些事情,凌驾于道子你所信仰的昆仑律发之上,绝对的律法是不存在的,道子。”
程从温手指微动,小心翼翼地想拉江景的衣袖,却显得有点迟疑。
“道子,如果你想,我会在最大程度上对你坦诚。只是,你不可以怀疑憎恶我,我有的时候经常被这样,如果我身上有你需要的东西,你可以直接了当地告诉我,我迟到会双手奉上。但是,请不要厌恶憎恶我,我杀他们,并不是,我……”
“程从温!”
江景的语调有点重,他看着程从温还在迟疑的手,主动拉过来。
十指相扣,清瘦的指节好像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触感很凉,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江景的声音淡淡的,但眼神从未离开过程从温。
“程从温,你把我当成什么人,我是昆仑的道子,但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不是挂在佛龛里的死相,我是人,我是有血有肉的人。我既然选择你,自然不会如此。你不愿意说的东西,我逼迫你做什么?”
“只是王念安的死,太过于麻烦。如果不出我所料,王家的长老很快就要找过来。而且,绝对不会只是王家的长老。王家背后所牵涉的世家贵族,在修真界势力错综复杂,局势一触即发。”
程从温没有开口。
他轻轻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中带上一丝悲悯,好似罕见的神性。
“江景,你知道的,眼下的平静,不过是在粉饰太平罢了,迟早有那一天的,不是吗?”
“迟早的事情。”
程从温叹了口气,很专注地看着江景。
“这天下事,不是向来如此嘛?成王败寇,有何不可。况且,这对道子,对昆仑而言,并不是什么坏事!”
一切的一切,都在按照故事应该有的走向发展。
正如他所求的那样。
程从温轻轻点了一下江景的指尖,突然清浅地笑,开口道:“不要担心。”
“虽然被别人说年轻气盛,但是战场的血腥味,铺天盖地,淹没所有的血腥味,我要比他们收悉的多,至少王家不应该在眼前耀武扬威。”
“道子大概有猜测,不是吗?”
程从温低眸,语气虔诚,:“道子要是真的是一座玉石相就好了。”
如果是玉石像的话,就不必为这些事而忧心。道子和昆仑应该要做的,就是不要走下神坛。
王家的长老,王家,还有世家贵族,这是他,或者说他们的目的。
道子,昆仑,只需要作收渔翁之利就好了。
最后,只需要,来拔剑清算自己即可。
只是剩下的话,程从温没有说出声。
最后,他也是轻轻拉着江景的手,走出客栈。
外面风淡云轻。
风里带着几分清爽,天高云淡。
两个人难得并肩走,像是都走向了各自的命运,无法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