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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烟雨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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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迷蒙中,远山如黛。
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程从温驻足江畔,看着雨丝在江面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
“道子可曾听说过一句话——”程从温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冷,“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江景撑着一柄青竹伞站在他身后,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帘幕。
程从温转过身来,雨丝沾湿了他的眉睫。他比江景高出半头,此刻却微微垂着眼帘:“道子和我,本就是萍水相逢,注定殊途陌路,又何必执着相随?”
江景半响没有出声。
程从温看他的模样,以为高高在上的昆仑道子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才跟上来。他转身想走时,头顶的伞却笼罩上来。
江景的动作比程从温要更加快一步,导致滴水未湿程从温的身。
“程道友的话,太过于绝对。”
江景像是在思考,他的态度看起来好认真,“同行一程,未尝不是缘分,我可以承担程道友盘缠。”
昆仑道子,天下的权势者之一,最不缺少的就是灵石。
程从温听完江景的话,表情变得生动起来,像是从来没有站在这个角度思考问题。他舔舔干涩的嘴唇后,竟然无力反驳。
天衣无缝的理由。
雨势渐急,程从温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顺手接过程从温手里的伞。
——第一次吃软饭,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流程。
“那行,那就走吧。”程从温语气别扭地走在前面。
正好错过江景嘴角勾起的转瞬即逝的微笑。
二人行至山脚时,雨恰好停了。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色,客栈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温暖的光晕。
“两位仙长是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迎出来。
“两间上房。”江景取出锦囊放在柜上,看了一眼程从温,“再备几样招牌菜。”
掌柜的捧着沉甸甸的锦囊,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不仅仅是掌柜的,程从温的眼皮也跟着跳。
不多时,八珍玉食便摆满一桌。程从温执箸尝了一口清蒸鲈鱼,他原本有点苍白的脸色在逐渐找回血色。江景却只浅尝辄止,连那碟精致的茯苓糕也不过略沾了沾唇。
“不合口味?”程从温挑眉问道。
江景摇头,袖口雪白的云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修无情道者,过午不食。”
“民以食为天,难怪道子会输给我。”程从温忽然笑起来,眼中闪着调侃的光,“错过这般美味,实在可惜。”
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已经忘本,完全忘记自己眼下吃软饭的事实,明晃晃地挑衅着金主。
江景:“……”
挑衅的效果肉眼可见,江景抬头,眼神的底色是冰冷。
“是吗?”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乍现。霜华剑出鞘的瞬间,整间客栈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江景抬眸:“程道友想再比试一番?”
程从温识相地闭了嘴,在低头扒饭时偷偷弯了眼角。
——看来拔剑输给自己,确实让昆仑道子难以接受。
……
在夜色最深处,农舍边的狗吠声音都消散。程从温独坐窗前。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摩挲着手腕上缠绕的,不断翻涌的,几乎要冲破束缚的的红色丝线,他的脑海中不断复盘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半响,脑子里浮现出江景在壁画中的场景。
江景说“天地万物,”,说灵根本身是对于“神”的剥削,他说……
——会有这样的人吗?程从温心想。一线天在他手掌间来回地摸索。
他来这个世界,所看见的,无一例外不是那些快要让人呕吐的东西。
“装模作样。”
半响,程从温轻嗤一声确定结论。然而,他却鬼使神差般,轻轻推开客栈的房间门,走到江景的房间。
夜色中,红色的潮灾像是猩红的蛇,在程从温周围蔓延,隐隐约约有吞噬之意。程从温一点点靠近江景。
在潮灾快要靠近江景的时候,程从温又收手,他看着好像还在睡梦中的江景。
只有程从温自己清楚,潮灾是什么东西。
那是最为诡异的诅咒。只有鲜少数人清楚,和明白潮灾的用法。
本质上来说,潮灾是是人的怨念,所有的负面情绪,夹杂着诡异灵气形成的索命鬼。
这些红色的丝线,一方面可以帮助被寄生者提升能力。
另外一方面,又却是横架在脖颈处的刀,如果稍有不慎,心智不坚定,或者在生命垂危之际,就可以完全地吞噬掉被寄生者。它们会成为更加强大的潮灾,然后再寻找下一任宿主。
潮灾在江景周围徘徊。
——被潮灾咬住,似乎好疼。
像昆仑道子这般精贵的人物,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住。
程从温手上的潮灾又收回来。
他刚刚收手,转头想离开的瞬间。刚刚看到离他不远的地方,一道杀阵在氲氤,只要他身上有任何的灵气波动,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程从温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他就被人掀倒在地。
江景在电光火石之间起身,他手上的剑径直地向程从温席卷而来。那双手似乎要横亘在程从温的脖根上,将离若离。
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错间,发丝也点点缠绕。
程从温双手支撑着身体,想往后退,却颇有点骑虎难下的意思,平衡岌岌可危。
他看见江景浅亮的瞳孔里折射的大抵是杀意,却因为其他的原因,骤然消散。
半响,江景起身。
程从温憋一憋嘴,他突然感觉到好没有意思。
“夜半私闯,非君子所为。”江景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道子看来要好好了解我,我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你想让我了解你?”
江景话赶话,他像是气急般挑眉,要笑不笑地看着程从温。
程从温:“……”
他一时之间语结,也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只能怔怔的。
程从温提了几次气,但是还是半响没有说不出一句话。
江景笑出声音。
程从温手里的一线天又出鞘,剑柄微微倾斜,不过看起来威慑力并不大。
江景开口道:“我倒是愿意和你拔剑,但是,这座可宅应当经受不住这样的波折。”
江景说的慢条斯理:“损坏客栈要赔钱,程道友意下如何呢?”
程从温:“……”
他收手,脸上的坏表情压回去。
程从温出门,他将客栈的门轻轻地带上。
江景看着逐渐消失的光亮,他低低地笑出声音。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不加掩饰喜悦。
*
第二天,江景醒来推开房间的门,正好看见程从温坐在楼下的庭院中。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最初的王念安。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找到程从温,不用想也是为招揽一事。毕竟从程从温左三千上的表现看,怎么都是香饽饽。
江景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下楼。
王家长老看到江景出现的一瞬间,倒是微微挑眉。
毕竟程从温和江景一起离开悬派山的消息,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外界都好奇两人之间的关系,宿敌?针锋相对?等等,外界众说纷纭。
“好了,言尽于此,程道友有兴趣可以考虑考虑。”
“想要什么条件随便开,王家客卿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王家作为显赫的仙门世家。近些年来的实力,并不比昆仑弱。
“熬,是吗?”
话音刚落,就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截过去。
“王长老——”
王长老听到江景说话,也只是微微地点点头。
程从温的眸子,自始至终都是微微低垂。
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等王家长老离开后,江景不说话,看着程从温。
程从温抬眸。
“怎么了,道子?”
“道子是害怕我离开吗?去投靠王家?”
“王家可是好生厉害呢?多威风凛凛的门派。”
程从温眼睛亮亮的,笑着开口。
江景没有说话,脸上甚至没有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程从温。
半响之后,江景坐在程从温对面。
“你不会过去。”
“为什么?”
“你的表情。”
江景说不上是哪一个瞬间——或许是王家长老发出邀请时,程从温唇角那一闪而过的紧绷;或许是那转瞬即逝、几乎无法察觉的冷意。那些细微的变化快如电光石火,他就是可以很清晰地感知到。
程从温浅色的眸子轻轻转动,直直对上江景的视线。
“可,倘若我真的要加入王家,”
程从温轻声问,语气却笃定,“那道子会杀了我吗?”
晨风拂过,衣袂微动。院中的薄雾正渐渐散去。
江景沉默,并没有开口。
“其实,都是一样的,不是吗,道子?”
程从温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很多时候感觉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高高在上的世家门派,都好生虚伪。”
他的目光依旧直直地看着江景,那样坦然,让所有的算计都无所遁形。
良久,程从温起身。就在他转身欲离时,江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