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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雪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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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
细碎的冰晶在朔风中打着旋,将整座荒山古寺裹进素缟。
悄无声息,却又一触即发。
江景一行人看着程从温腰间的玉佩,已然一副探囊取物囊,手到擒来的模样。
程从温等到他们靠近,才开口说道:“诸位,别着急。”
在对面的剑光快要扑到程从温脸上时,程从温的语调很快,他接着开口道:“外面的风雪如此之大,想要进庙的话,需要五个人,才能破开门上的阵法。”
江景往寺庙的正中央看过去,发现果然如此,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锁着。
开门,破阵需要集齐人。
而江景一行人,最开始在雪色里,因为过于大的风雪,灵力的肆虐,已经折掉一个人。眼下,加上单着的程从温,倒是刚刚好。
“看来你是专程在此候着?”
江景的指尖搭上剑柄,他身后三个人,无声散开。积雪在他们靴底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某种蛰伏的凶兽在磨牙。
“我要破阵的话,人数不够也行。”江景显得无所谓,他手上的霜华剑映着雪色,不过须臾,就横在程从温的脖颈。
程从温的表情在一个很巧妙的角度微微浮动,早在江景抽剑的须臾,他的身体就下意识地控制住。
他是故意的,也知道江景不会出手。
——虽然江景一个人也可以破开阵法,但是有更加省力,省时的办法,为什么不用呢?
——破阵之后,再抢玉佩,效果也是一样的。
程从温倚着斑驳的朱漆庙门,闻言抬起被雪打湿的睫毛,映得那张瓷白的脸愈发剔透。
他抬手轻推开锋锐的剑光,长睫垂落,全身的压迫感收敛起来。
“道子,真的不好好考虑一下吗?”程从温开口。
“和你同行的人呢?怎么就只剩下你一个?”江景开口问,语气更深处,带着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出的调侃。
江景猜得八九不离十,程从来应该对同行的人,已经出手过。
程从温的眼眸一转,他微微抬头身体不自主地向后微微退,看起来对于眼下,脖颈上逼近的剑,有点不满。
江景看着程从温,他的心情不错。显而易见的,他很乐意看见程从温眼下这幅样子。
程从温挑了挑眉,接话道:“风雪太大,我们在雪中碰到了其他人。”
程从温摇摇头,看起来好生感慨,“对面来的人,好生厉害,其他人不敌,就都丢了玉佩,我们走散了……”
程从温说完,脸上的表情看上还有点隐隐约约悲伤,像是对于这件事,充满了遗憾悲伤。
虚境之外,刚刚被程从温一剑扫出来的其他四人,大眼瞪小眼。
如果眼神是刀的话,程从温估计已经千疮百孔了。
天地良心,简直了。
宇宙洪荒间,居然还有这般脸皮厚的人。
江景转头笑了一下,他微微向程从温抬抬下颌,开口道:“是吗?”
程从温点点头,眼睛眨巴眨巴地闪。
“要是想我们放过你,也可以。”江景手上的霜华,在他话音时,又向前移一寸。
——避无可避。
江景的眼眸微动,开口重复了之前的那个问题:“你的真名是什么?”
——之前好生地问,程从来不予理会。
眼下这样这样刀剑加身呢,还会嘴硬嘛?情况应该会好一点。
程从温下意识地舔一舔嘴里那颗有点尖的牙齿,他微微吞咽,喉结起伏,他低下头掩了掩眸色。
“程从温,我的名字”
“好。”
江景手上的动作微停,他点点头,满意收剑。
霜华剑重回剑鞘,金属摩擦声惊起梁间悬挂的风铃。
“很好听的名字,从善如登云抱月,温其如玉水生烟,有希望君子德行如攀月登云,气质温润的寓意。程道友感觉呢?”
江景看着程从温,话音里带着意味深长,“程道友,天赋异禀,万一要是走错路,岂不可惜?”
“嗷?”
程从温的身体微微僵硬,他片刻后才开口道:“道子误会了,从风魍魉窥残烛,温酒犹沾旧血痕,这个才是名字的出处。”
——魑魅魍魉暗示随风堕入鬼道,温柔表象下,某些坏东西已经溢出来。
程从温笑了一下,没有当回事。
江景:“……”
江景站在前面,他又在摩挲着手上的霜华剑,看起来对于刚刚收剑的行为,充满遗憾。
想必就应该刚刚一剑下去,爽快多了,这样被话堵话,发生在江景身上,实属罕见。
半响,江景理了理心气,他看着眼前寺庙的大门,开口道:“先破阵。”
随着灵气的蔓延,“轰——”的一声,寺庙的大门被打开。
踏入庙门的刹那,寒意骤然刺骨。
腐朽的梁木在头顶纵横交错,蛛网如垂落的纱幔,层层叠叠地悬挂在阴影里。细密的银丝上沾满尘埃,偶尔有风掠过,便轻轻颤动,像是无数悬吊的丝线,随时会缠上闯入者的脖颈。
地面上都是厚厚的积灰,每一步都激起细微的尘埃,在昏暗的光线下浮动如雾。
光线暗淡,像是沉封的,许久未打开的密室。
虚境之外,高台之下,有人看到寺庙内部的布置,大为震惊。
“这是——”
“这是早在几百年前就失传的《神明赐鸿》图?”
“你说什么?那都失传多久了?传说中,《神明赐鸿》图中,有机缘的话,可以赐给人灵根!”
“灵根,那可是灵根!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左三千,这一次虚境,是谁布置的,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哎,我之前好像听说过,是世家,是徐州王家。”
——徐州王家,这四个字,只要一出口,其余便可无需多言。
王家,是当今世家之首。
如此大的手笔,自然也极其正常。
高台之上,一位华服的男子,表情晦暗不明,他看着虚境之中的场景,微微点头。
“此次,还要多谢王长老,费心啦。”
“害,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
虚境内。
程从温自从踏进寺庙中的一刻起,周身的气质在瞬间都发生质的改变,一线天出现在他的手心,血色的灵气翻涌。
江景只是浅浅想后扫了一眼,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
周围光线太暗,不方便动手,所有人都维持在一种诡异的平衡之中
程从温的剑尖轻轻一挑,他拨开垂挂在墙上的枯藤,暗紫色的藤蔓簌簌剥落,光线在逐渐地回来。
藤蔓之下,斑驳的壁画显露出来——
那是一幅早已褪色的神魔绘卷。
金粉剥落,朱砂黯淡。
程从温只是轻轻地一点,整个壁画好像起伏的浪潮,在一瞬间活起来。
画中人物的眼睛,在这一时刻,变得诡异的鲜活。无数双瞳孔,张开。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致幻到极致。
下一刻,所有人都被壁画吸进去。
壁画之中,时间线,应该发生在许久许久之前。
程从温看着前面,那是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传说中,神明“霐”,在幼年时,曾经流浪在这人世间。
在街角的最末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几乎称得上瘦骨嶙峋。
程从温微微一愣,他环顾四周,在小男孩的对面,是一家糕点铺。
程从温上前,要了一份茯苓糕。
糕点还冒着热气。
程从温刚刚想,把糕点递给小孩的时候,在地上的小孩抬头。
程从温看到了小孩的眼睛。
——那是一双堪称神性的眼,没有任何的怨恨。
——小孩的眼睛,是一方浅浅的湖泊,好像在轻轻地荡漾。
他是那样平静的看着程从温,接过程从温手上的茯苓糕。
“谢谢你。”
“谢谢你的食物。”
小孩轻轻地咬一口糕点,像被烫到,又连忙的吸气。他真的太过于瘦小,身上都是淤青伤痕。
程从温轻轻解开自己身上的袍子,他蹲下身,把衣服轮罩在小孩身上。
他附身,和小孩平视的一瞬间,程从温听到小孩的声音。
“真的好感谢你,你需要灵根吗?”
“我可以给你。”
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比灵根更加蛊惑人心的条件。
灵根,是无数人眼中,最为华丽的瑰宝,有了灵根,修为便可以大幅度地提升。
在有名的仙丹妙药,也远远不及灵根半分。多少人趋之若鹜。
可惜,在这个世间,就只有鲜少部分天赋异禀者,会有灵根。
所有人的心,跟着小孩说的话,在上下起伏,怎么会有人不想要灵根呢?
程从温在听到灵根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在一个须臾发生改变,好像有一部分的感情,都要抑制不住。
他轻轻地摸了一下小孩的脸,开口道:“我要灵根的话,你怎么办?你会很疼的。”
“你会痛不欲生,千刀万剐,十指穿心,也比被剥掉灵根好受。是神明的话,也是一样的疼,不是吗?”
程从温刚刚说完,眼前的小孩,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灵气。
“可是,有人告诉我说——”小孩还要接着开口。
“那都是骗你的。”程从温压低声音,他的神情在灯光下,晦暗不清。
他用只眼前小孩可以听到的声音,“如果谁要你奉献灵根,你要做的,就是杀了他,干净利落点,好吗?”
“打不过的话,可以叫我过来。”
程从来起身,摸了摸小孩的头发。
他移开视线,看向周围,程从温的眼神是那样冰冷。
在程从来话音刚落的瞬间,眼前的小孩身上氲氤着浅浅的灵气。
小孩笑了一下,他看起来太过于虚弱。小孩的脸色太过于苍白,比漂白的白纸,还要更甚几分。
程从温可以从他的笑意里,看到其中的真诚。
“好!”小孩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朝着程从来点点头。
“我答应你,哥哥。”
小孩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身形就支撑不住,在须臾间消散。化作两道灵气,一道朝南,一道向北,逐渐不见踪迹。
——这里是《神明赐鸿》图的开篇,在流传下来的版本里,刚刚的小孩,就是神明“霐”,他被世人的善良所感动,所以,自发地,没有要任何报酬的,在人间布下福泽,给予世人灵根。
“走马复渡,点往生灯。”
其他进入壁画的几个人,也许就在另外一个纬度,壁画里的空间中,程从温听到一个男生的声音。
“哪怕是往生灯,画面也没有这么清晰,‘霐’真是无私的神明,福泽庇佑啊。”
程从温还在街道之上,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俯下身,笑出了声音。
一声接着一声,直到快要笑得喘不过气,他还是在笑。笑的时候,程从温的指尖都在发抖,直到笑出了眼泪,胸腔中,某些积压的情绪,带着几丝癫狂。
一滴眼泪,顺着白皙的皮肤缓缓滑下,“滴答——”一声,落在地面上,发出声音。
《神明赐鸿》图第一幕骤然结束,太阳骤然降低,黑暗像是要掩埋一切。
但是,有些事情,永远也不会翻篇。
程从温起身,所有的情绪,全部被收敛,掩埋。他的眼睛,在看着虚境,又好像在看着虚境之外的其他。
他走进黑暗。
在夜色最深时,程从温开口:
“霐,你说得对,难以承受的东西,只会让我们更加平静。”
“我们约定好,非动非静,反驳或接受,我们都一定会向死而生。这漫长,无尽的雪夜,都会化作火引子,一切终将被点燃。”
“那些被大雪掩埋的事情,那些浮空之上的恶鬼,一个也跑不掉。”
“一个也跑不了!”
程从温转身,一线天在手中翻转!
远在极域,一个红发少年微微一愣。他手里的剑,还沾染这血滴,滴答一声,滑落在地面。
在他眼前躺着的是,一排接一排的死人,红发少年看上去有点嫌弃地踢开沾着血液的石头。
半响之后,他看着远方的天,开口道:“非动非静,反驳或接受,我们约定好,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