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 62 章 三更时 ...
-
三更时分,月隐星沉。
桌阳平的厢房内,一缕阴风穿棂而入,惊动了案头将熄的烛火。他本就睡得不甚安稳,在此刻猛然惊醒,抬头就看见窗纸上投下一道诡谲黑影。
“什么人?”桌阳平反手握住枕下匕首,寒光乍现间已刺穿窗纸。
却只是搅碎一室月光。桌阳平重新回到榻上,他尚未合眼,喉间突然涌出大股鲜血。
借着夜明珠幽光,他惊恐地发现无数赤色丝线正从七窍中蜿蜒而出,那是——
潮灾!
红色的丝线烫如烙铁,细若游丝,却带着摧筋断骨的威势。桌阳平刚要呼救,缠绕在颈间的红丝骤然绷紧。一声未竟的惨叫中,红线贯喉而过。
千丝万缕的潮灾如暴雨梨花。
喉间血涌,丝线穿身。
桌阳平在剧痛中猛然睁眼,却发现自己已发不出半点声音。
潮灾的红丝自他喉中钻出,如活物般蠕动,带着灼烧血肉的嗤嗤声。他伸手去抓,可指尖刚触到那些丝线,便如同握住烧红的铁线,皮肉瞬间焦黑,痛得他浑身痉挛。
“嗬……嗬……”
他张着嘴,却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下,浸透衣襟。那红丝越缠越紧,像是无数细小的蛇,绞进他的血肉,勒住他的喉骨。
——而后,猛地一收!
第一根丝线贯穿了他的喉咙,桌阳平瞳孔骤缩,剧痛如雷霆炸开,从咽喉直冲脑髓。他想要惨叫,可喉咙已被洞穿,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血泡声。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无数红丝自他体内爆发,如万箭穿身,从指尖、胸口、眼眶、耳道……每一处毛孔里钻出,再狠狠刺回!
“呃……啊……!”
他的身体在剧痛中抽搐,像一只被钉穿的虫,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潮灾的红丝在他体内游走,如千万根烧红的针,沿着经脉、骨骼、内脏,一寸寸刮过,将他的血肉搅成烂泥。
桌阳平的眼球暴突,血丝密布,视野里只剩一片猩红。他看见自己的手指被丝线绞碎,骨节寸断,皮肉如烂絮般剥落。
最可怕的,是他还清醒着。
潮灾不让他死,不让他昏迷,只让他清清楚楚地感受——
每一寸血肉被撕开的痛苦。
终于,在漫长的折磨后,红丝猛地一绞!
“咔嚓——”
他的颈骨断裂,头颅歪斜,最后的意识里,只剩无尽的痛与恨。
而窗外,夜风拂过,一片枯叶轻轻落在窗棂上。
悄无声息。
夜风掠过檐角,程从温倚在廊柱旁,月光惨白,映得他肤色如冷玉。
他腕间的“潮灾”缓缓游动,猩红丝线缠绕着他的腕骨,似情人低语,又似毒蛇吐信。它亲昵地蹭过他的动脉,仿佛在聆听血液流动的韵律——而后,骤然收紧!
“嘶……”
细微的刺痛让程从温唇角微勾。潮灾的丝线刺入皮肤,贪婪啜饮着他的血。但程从温却像感受不到痛一般,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蠕动的红丝。
“做得很好。”
程从温低声地笑。
一片枯叶被风卷来,落在他肩头。程从温侧眸,忽地轻笑一声,肩胛一振——
“啪。”
落叶碎裂,化作齑粉散入风中。
他垂眼,看着潮灾在自己指间缠绵,红与白交织,妖异至极。
这一刻,他好像撕碎了什么。
像是扯下了一层虚伪的皮,心底蛰伏的怪物破笼而出。
恨意如潮,席卷天地。
程从温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缓慢,沉重,像地狱深处传来的鼓声。
夜风拂过程从温的眉眼,吹散额前碎发。他忽然很想笑,于是便真的笑了,笑声低哑,混在风里,像是呜咽。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晨光初破晓,左三千的拔剑台已笼罩在肃杀之气中。程从温的擂台前人潮如织,从云阶排至山门,乌泱泱望不到尽头。
面对程从温排到第二,不满的人太多了。很多修士眼中跳动着不甘的火焰——左三千,是各路天下汇聚一堂的地方,让一个不出名气的散修,排到第二,算怎么回事?
区区散修,何德何能排到第二位?
程从温看着眼前络绎不绝的人,他微微挑眉。
好多人。
大抵是想让用这样的车轮战,将程从温耗死。
将程从温从拔剑台赶下去之后,说不定自己就可以在榜单上排第二,扬名立万就在这个时刻,何乐而不为呢?
“第三十七位。”执事弟子高声喊道。
在下一位挑战者上来的间隙,程从温倚剑而立,玄色衣袂沾着前一位挑战者留下的血渍。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目光却穿过喧嚣人海,落在中央那座孤清的擂台。
那里,江景的雪衣不染尘,周遭三丈无人敢近。不知身旁人说了什么,他忽地展颜一笑,像是春风化开冻湖。程从温眯起眼,觉得那笑容刺目得很。
程从温有点坏心思地想,那道笑容,更像是对于眼下程从温这里吵闹的隔岸观火。
“请赐教!”
对面的声音拉回思绪,是个符修,他手上的动作微动,抬手之间,一道道雷符已成,漫天雷符化作银蛇狂舞。
程从温足尖轻点,在雷霆间隙翩跹游走,衣角被电光灼出焦痕。
第四道天雷劈落时,他忽然顿步。剑锋凌空勾画,竟在瞬息间复刻出对方的符阵。
“轰——!”
惊雷倒灌,那符修被自己的招式轰下擂台,满场哗然。
接下来的比试宛如闹剧。
下一个人对上程从温,脸色也青青的。
剑修使出“长虹贯日”,三招后便见自己的绝学在对方剑下绽放的灵力更加甚;剑修使出“开山式”,转眼就被同样剑势逼得踉跄后退。
他刚要躲开,程从温扭头笑了一声,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别啊,你刚刚那一招就非常不错,你在试试,我感觉好有意思。”
对面的人看着程从温,狼狈地左躲右躲间,破口大骂道:“你有神经病啊?真的是!”
程从温看起来有一点失落,他的剑和对面的人擦肩而过时,程从温颇有遗憾地开口:“道友,真的不考虑在一下吗?”
对手:“……”
“用你大爷的,有本事你用你自己的剑招啊!”
“好吧,如你所愿。”程从温点点头。
他手里的一线天翻转,红色的灵力铺天盖地,巨大的威压从拔剑台上覆盖。
只是一个瞬间,底下的人脸色就发生改变。
只是一秒,刚刚还叫嚣的人就被扫下了拔剑台。
程从温浅浅地开口:“真的用我自己的招式,你应当也不开心。”
他的话音浅浅地落地,之前那些玩笑一般的目光,早已经不知在何时,发生质的改变,严肃中带着停滞。
程从温的脸色看起来很轻松,毫不费力。
来自天南地北的招式,经过短短急几之后,程从温就完全地掌握。
——他真的是散修吗?
若果真的是,一个散修靠着自己,没有任何的宗门扶持,一步步地走到这个修为,已经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了。
……
台下观战席,排名前十的人物来了六个。没有人比他们几个,更加清楚这其中的门道。
排名前十的,除过程从温之外,都是同一时期,同意辈分的天骄,彼此之间都很熟悉。
玩得也很活络。
药王谷的药女李溪源一席青白色的长裙,肃静淡雅,三千青丝及腰,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拦住,她看着拔剑台上,开口叹道:
“这位远山客,当真是个妙人。逆过浪潮汹涌,在人海里锋芒毕露,未因和寡而不敌俗众,好像哪怕千夫所指也居惧为不从。好生肆意,好生潇洒。”
“岂止是妙。”
李溪源身旁的白衣公子,是排名第八的何逍遥,他的折扇轻摇,开口道:“现学现卖各派绝学,这份天赋......”
李溪源看着拔剑台上的程从温,开口问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怎么会有人只看几眼,就学会别人的招式?如果真是天赋吗?实在是太过于匪夷所思。”
“这样的天赋,倒是让我想到一个人。”李溪源的嘴唇微呡,她的笑容有点苦涩。
何逍遥知道他的意思,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江景,眼神里带着点隐隐的畏惧,“别啊,那样的变态,出一个就够了啊。”
一旁站着,沉默不语的是世家公子白明,他开口道:“全是靠天赋,就学会寻常人苦练数十年,数百年才学会的招式吗?这未免也太天方夜谭,除了江景之外,我感觉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
“我更加倾向于是另外一种——”
“那你的意思是——”
白明看着程从温手里的动作,分析道:“至少,程从温之前,一定是了解过各个门派的招式特点,对于各方面,各个角度的知识,实践积累都非常充分厚。那是让人望而却步的厚度”
他叹口气,意味深长地看着台上的程从温,“是个人物啊……”
周围的几个人对视一眼,又很快地移开。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点其他的意思。
——程从温实力很强,但是他们也不差。也该拿出点实力来,被人白白抢了风头,算什么事情。
黄昏刚刚一到,程从温就飞速地跃下拔剑台,一秒也没有多呆。
动作之快,让人叹为惊止。几秒之间,如过境的风,没有任何的踪迹。
——仿佛害怕再迟一秒,就还会有人在拔剑台下面候着。
半响,程从温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好像还心有余悸,回头看了一眼拔剑台。
远处,在程从温看不见的角度。
江景的嘴角轻轻上扬,微微勾起,像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江师兄,发什了什么吗?”站在他一旁的白衣修士开口问道。
江景摇摇头,说道:“没事。”
白衣修士在花名册上排名第七,在册子上的排名也高,但是看到江景,态度却显得恭敬异常。
程从温从拔剑台上下来后,才发底下的人群没有散开,有很多人还聚集在一起。
“悬山派的夜宴要开了,听说备了三十年陈的浮梦酿呢。”
“快些去,莫要错过流觞曲水。”
“姐,来啦,来啦——”
是两个女修,她们挽着手臂,笑着向前走。
程从温站在原地,有点愣,半响之后,他还是走过去,过去之后才发现,周围当真是好生热闹。
悬山派的夜宴,果然大手笔。九曲回廊间,错落摆放着千年阴沉木的案几,每张案上都供着夜光杯。程从温在角落的蒲团跪坐,看着各派弟子如彩蝶般在灯火中穿梭。他方圆三丈自成结界,偶尔有视线扫来,也如触寒冰般急急避开。
程从温没有认识的人,他在角落里,看起来有一点孤单。也许是排异心里,程从温在那里,周围的人就会自动走开,避之不及。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程从温得罪了简修竹,和他背后的门派。哪怕你现在是天才又如何,那可是上五门派。
但程从温的表情看起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他卡。起来并不在意。
不远处,江景也过来。在这样的场合,他也是一个人。
和程从温不同的是,江景喜静,这应当不是什么秘密。
程从温刚刚想转身离开时,江景眼神微动。
“哎,程道友,你要过来共饮一杯吗?”李溪源站在树下,表情淡淡的。
药王谷女修多一点,程从温一眼看过去,可以看到药王谷同门的有几个女生,好像并不喜欢李溪源,看着李溪源的眼神,带着浓厚的厌恶。
却又无可奈何。
李溪源自然也是知道的。
程从温微微一愣,他可以分辨清楚那些是善意,他笑了一下,点头道:“好。”
琉璃盏相碰的脆响中,忽有霜雪气息破开宴席暖香。
程从温余光瞥见那道雪色身影,江景身边,是昆仑其他的执法者。酒在程从温的喉间,微微转了个弯。
江景除了是昆仑道子之外,他还是昆仑执法者之守,手里握着实权。
昨夜桌阳平身死的事情自然瞒不过他,只是一个瞬间,程从温就感受到他的目光,好像带着寒意,在人群中精准地瞄定自己,避无可避。
“失陪一下,李道友。”程从温将酒盏轻轻地搁在案上,起身鞠躬作揖。
江景就立在七步外的海棠树下,月光透过花枝,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影痕。程从温踱步过去时,几片沾露的海棠花正巧落在江景的肩头。
“江执法使。”程从温故意将称呼咬得生疏,“找我有事?”
树影里江景的眉目看不真切,唯有腰间昆仑玉令泛着冷光:“桌阳平死了。”
“哦?”程从温抬手接住飘落的梨花,指尖一捻变成了苍白的灰。
程从温忽然低笑出声,他向前半步走出树影,让月光清清楚楚照见自己含笑的眉眼。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他退后半步时,脸上无辜的神情堪称完美。唯有那缕缠在程从温手腕间,红色的丝线,正悄悄勒出一道血痕。
“远山客不是你的真名?”
“你到底是谁?”
程从温听到江景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