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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程从温 ...
程从温站在原地,系统在旁边浅浅地陪着他。
不,现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并不能单纯地叫他系统。
“还好吗?”系统幻化成人形,拍了拍程从温的肩膀。
程从温抬首,三千青丝如泼墨流云,被风撩起几丝,划过他的面孔,不轻不痒。
原本那双眸子里的情绪,被推翻掩埋。当真是讽刺,前不久那双眸子里还有星星点点的喜悦,到现在,却只带着浓浓的,化不开的血丝。
程从温原本的肤色就白,当下更是带上几分病态。他生得唇色极淡,开口说话时,低沉沙哑,声音里还带着被打磨过的血腥味,锈迹斑斑。
他看着系统,叫了一声:“哥,好久不见。”
系统手上的动作停住,他看着程从温,神情在一瞬间停滞,中间像是隔着许久许久的时光。
系统一时之间也失语,他沉默半响,拍一拍程从温的肩膀,开口道:“没事,慢慢来。”
留影珠里残存的是程从温的记忆,借着留影珠,他知道了很多事情。
他很早之前,就来过修仙界,也来过极域的风洞。
之前风洞里,那分外眼熟的字迹,就是他之前留下的。
只不过,当时的自己,远远比现在要强大得多。
十九岁的程从温,已经是十九州久负盛名的剑圣!
眉目如剑,眸若寒星,就是他本人最好的诠释。他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似有霜雪流转。程从温执剑而立,在风洞中刻字时,可会有一刻想到现在?
当时的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意气。会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变成现在这般软弱,一事无成吗?
程从温转头,看着系统,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点迷茫。
树上一片叶子打着旋,飘落在地面上,孤雁也要归家。
那他呢?
想要干什么,想去哪里,在此刻都显得那么的迷茫!
他无枝可栖,也无处可去。
——无论是在修仙界,还是在现实世界。
程从温在此刻将自己完全地剖析。最了解自己的人,是自己。
在没有知道真相之前,程从温完成所谓的任务,也只是为了所谓的责任,任务驱动性,是这么多年的求学生涯,所训练出来的本能。
但是,他本人对于现实世界,并没有所谓的,太多的牵挂。
程从温低着头,思绪回到现实世界。
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冬天,是高三那年,雪下得格外大,要掩埋住整个世界。
程从温记得很清楚,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爸爸开车带着妈妈去置办年货,临行前还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小温,你在家好好复习,准备高考,在家陪姥姥,等我们回来包饺子。”
程从温点点头,他一向懂事听话,学习上让人省心,可是。
——他们再也没能回来。
肇事司机醉驾,在十字路口拦腰撞上他家的轿车。父亲当场死亡,母亲着急,想护着爸爸,两人被变形的车门卡在车里,活活烧死。
葬礼上,姥姥死死攥着他的手,老人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掐进他的皮肉里,仿佛一松手,这个家最后的希望也会消失。
程从温没哭,只是机械地对着一个个前来吊唁的亲戚鞠躬。灵堂里此起彼伏的哭声像钝刀割着他的神经,而他只是盯着几具棺材,恍惚觉得这一定是个荒谬的噩梦。
法院判决很快下来,肇事者赔偿六十万——对方家境殷实,这点钱不过九牛一毛。宣判那天,被告席上的男人甚至打了个哈欠。
程从温安静地听完判决,那天深夜他蜷缩在浴室,把拳头塞进嘴里咬得鲜血淋漓,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世界在分秒之间破碎,程从温好像出现幻觉,所有他在意的人,像是掉入火山口,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痛苦将意识,延展成无限长。
十八岁那年,在最痛苦的瞬间,程从温机缘巧合下穿书,来到这个世界。
在修仙世界里起起伏伏,磋磨过很多年,他在这个世界身死后,又误打误撞地回去到现实。
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参加高考。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修仙界的记忆四处消弭,之后所有的生活,也只是按部就班。他考研,繁杂的考试,复杂的人际关系,迫使他戴上一层又一层的面具。
研一期间,程从温的姥姥也突发的心脏病离世。
自此,所有的热情在慢慢地死寂。
在那里生活,其实对于他的影响并不大。
程从温想,一样的糟糕和无望。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神器“比目”,所有的事情都要迎来结局,无论这结局,是好是坏。
那就一件一件地结束吧。
在去昆仑的路上,最近的一股风吹过来,潮湿的触感,蔓延在骨骼里。
程从温脸上的悲伤在某个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点过分地流于表面,又好像是错觉。
昆仑还在下雨。
程从温踏步在昆仑山道上,他向四周看过去,好像因为心情的变化,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万物都浸泡在雨水里,程从温撑起伞,无所谓脚底下的障碍,摔倒就是旋转。
无所谓。
他并不在意。
正好在路上碰到了云星火和鞠兴文。
“哎?程兄,好久不见。”
程从温点点头,浅浅地打了一个照面之后,就转身离开。这才是他的底色,脸上的面具,让人感觉到厌恶。
系统之前说过的一句话,程从温现在理解过来,才发现很对。
那就是不应该过分地沉溺,无论是所谓的朋友,还是其他人。
因为他们迟早要分开,道不同,道义不同,他们注定陌路。
昆仑在,自古以来就是名门正派,如此高贵显赫。而他自己,一个身附潮灾的怪物,自始至终,就注定和昆仑分道扬镳。
程从温的目光淡然,再次相遇,就是刀剑相向了。
他想招招手,想再次向云星火和鞠兴文作别时,却发现自己的手是如此的沉重,抬不起来。
昆仑相比多年前,变化很多,但是有很多东西,自始至终从来没有任何变化。
比如自己房间的位置,布局。
程从温推开房门,走进去。
房间里有人,程从温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是江景。
江景缓缓转身,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散一室光阴。暗色的光影在江景的眉目间游移,将那张如玉的面容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分明是极其熟悉的轮廓,此刻却陌生得令人心悸。
两人之间隔着半室烛影。
一盏残灯在案几上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昏黄的光晕里,谁都看不清对方眼底的情绪,唯有呼吸声在寂静中彼此缠绕。
看到江景的一瞬间,程从温想说很多话,那么多声讨的话,在喉咙里发酵,但是最后都偃旗息鼓。
一靠近,那些缄默的时光,好像被反复地沉淀,越是想要靠近,就越是朦胧遥远。
悲极生乐吗?
程从温心想,他是无可救药的悲观者,温和的外表下,满满都是极致的冷漠和悲观。
也许,真正的悲观者,只有在最绝望的时候,才会显得乐观,积极。
程从温眼下大抵就是这样的情绪和状态。
程从温靠近,他的手指在发抖,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江景的眼睛。他的手指上,还沾染着雨水,潮湿的触感带着些许的压迫感。
程从温看着江景的脸,率先开口道:“我找到‘比目’了,你从此,可以不用借助神时视物。”
江景看起来并没有太对喜悦,他的手上用力,太过于大的力道折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已经变形弯曲。
江景沉默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眸子紧紧地盯着程从温的脸,一丝一毫都不想移开视线。
江景轻轻地问道:“疼吗?”
——在风洞中,那么多的刀刃,疼吗?
程从温感觉自己的动作,好像有点机械性,他犹豫了半响,终觉还是开口:“比较疼。”
——“但是没有当初,你一剑穿心那么疼。”
程从温说完话,他的手指紧紧地按着江景的脸,他看着江景脸上一瞬间出现的,类似于痛苦到神情。
程从温好像找到了某种扭曲的快感,心里情绪的天平在来回拉扯。
他开口对江景说,“原来当时,在儋州幻境之中,躺在地上的那个青衫客,竟然会死我自己。”
“我居然会成为困住你的幻境,这很可笑,不是吗?”
程从温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江景的皮肤,他的眼神却看向江景的本命配剑。
“元白,你手上的霜华剑,当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名剑,好疼,好疼。”
程从温的心口,到现在好像还有一种溢出血液的错觉。
他快要无法呼吸,但是程从温的眸光,还是江景地盯着江景的脸,想要从江景的脸上找出别的神态。
他每说一句,江景就好像被凌迟一句。
“你记起来了吗?”
“我们……”江景开口,他说抱歉,“我……我……”
江景的喉结轻轻滚动,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他的眼眶周围泛红,最极致的压抑。
他顺手拿起手上的霜华剑,霜华剑出鞘,锋芒毕露,江景把剑柄递到程从温的手上。
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眼眸此刻蒙着水雾,长睫微颤,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一滴泪悬在他下颌,将落未落,在昏暗的光线里莹莹生光。
“别恨我,承安,现在杀了我。”
江景如是说到,像是最虔诚的信徒。
许久的沉默,程从温注视着江景。
他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开口说道:“元白,逢场作戏的剧情,也该截止了!”
“最开始,我们相遇,好像都是层层的算计,好累。”
程从温微不可见地叹息,他是真的感觉到好累。
程从温一向是大度的人,唯有现在这一次,他想要开口,他想要说,没有关系。
但是嘴却像是被无数的针插住,他开不了口。
“江景,你曾经想要的一切,不是都得到了吗?风光无量,整个昆仑,也是一手遮天,这不好吗?”
“现在的我,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你利用的价值呢?”
程从温的声音,锈迹斑斑。他开口,声音像是被砂子打磨,“我不再是之前那个人人口口相传的少年剑圣,所有的一切,都在甲子之战,戛然而止,回不去了。”
程从温突然有点想笑,他的笑容里带着点自嘲:“泯然众人矣。江景,我不再值得你去瞩目。”
“而今的种种,都是我曾经爱你,落下的病根。”
……
说完之后,程从温微微颔首,他又感觉到刚刚说的话不合适,明明来之前,他是想体面一点点,于是程从温转移开话题。
“你眼睛的伤,是在当初我过昆仑过天梯的时留下的吗?”
毕竟天底下程从温想不到第二个人可以伤江景。
江景听完,微微一愣,也许是在差异,这样的小事,程从温都能联想到前因后果。
程从温的内敛里,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聪明。
程从温在江景沉默的瞬间,就更加确信之前自己的推测。他开口道: “既然是因为我,那治眼睛就是我的职责,试试吧。”
程从温抬手,灵力运转间,“比目”发出氲氤的光。
江景自始至终都是呆呆的,他是如此的木呐,像是事情了所有的力气,潜意识里却不断地在向程从温靠近。
程从温抬手,他白皙到失色的手背遮住江景的眼睛。
灵气四处翻涌。
等到程从温再次抬手时,江景的眼睛恢复了颜色。那是一双完美的,跳不出错误的眼睛。
“好了——”
程从温和江景之间的最后一层屏障也被打破,时隔多年,他们第一次亦如此坦诚地相见。
濒死都爆裂的仲夏夜,出现在那双眼睛里。程从温和群星莅临,一切跌落江景的眼眸。
江景愣在原地,眼角泛着一尾红,他是错愕的,没有半分为自己恢复视力而感觉到欣喜。
那双眼眸,直直地看着程从温,一刻也不舍得移开。
程从温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
“别……”江景的语调几乎变调,“别这样……”
江景像是祈求者,他开口,声音像是变调,他问程从温,“承安,承安,你在透过我,看着谁?”
程从温轻轻开口:“我在看之前的你!”
程从温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他人生第一次看见江景眼睛时的震撼。
这双眸子里透露的,永远都是冷漠。
那是大雪封山,寸草不生的冰冷,程从温之前天真地以为,他曾经有一刻,走进过江景的心脏。
但是人总是要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代价!
程从温轻轻地抹去江景眼眶中那地滴将落未落的眼泪。
“我要走了。”程从温开口,他看着江景,像是无意之间的触碰,“请不要用这只手,再杀我一次,好吗?”
江景僵在原地,他看着程从温的手,程从温眨眨眼睛。
“我要离开昆仑了。”
雨滴在河面泛起点点的涟漪,这一场酸涩的戏曲,走到了尾声,世界在一瞬间发生虚化。
“以后山高路远,可能不再相逢。那就祝祖师,得偿所愿!”程从温抽离出自己的手。
“你在祝福我吗?我倒是情愿你恨我,承安。”
“不用了。祝福也是要遗忘的意思。”
……
敬风一辈茶,从此之后,一刀两断。
程从温离开时,昆仑的大长老恰好经过,他神色没有被雨水挡住,那是一眼都止不住的诧异!
程从温向前走,他一步也没有回头,将那曾经被标记的,而今已经破碎的心,好像挖出来,远远地,彻底地丢掉。
南柯一梦的恍然,在此刻迎来了结束。
只需要淋一场雨就好了。
下雨很好,一场大雨,带走一场慎痴。
所有的过往都已经死去,未来渺茫且未知,程从温必须要和过去割舍。
系统看着程从温,哪怕从此之后,不再是昆仑弟子,他也依然是那个白衣剑客。
程从温跨步,向极域走过去,十九州不是他的故土。
下山道的过程中,可以可以隐约地看到远处飘摇的旌旗,大大小小的旗帜飘扬,好生热闹气派。
新一届的左三千,马上就要召开!
程从温愣了一下,他的嘴角露出一抹稍显苦涩的微笑。
他们的处遇,就是在左三千。
下一章开前世卷,这一章是收尾,有一些铺垫伏笔,后期应该有反转。
前世应该不会太虐哒,放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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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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