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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这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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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假的——”
程从温听见幻境中顾元白的声音,像碎玉相击,尾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
——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顾元白还是这么痛苦吗?
——他连说话都在发抖。
顾元白的脊柱微曲,那是个一个近乎蜷缩的姿态,是人在最极致痛苦的时候,下意识回避的姿态。
他的青丝散乱,在雨中飘摇,像一株被霜雪压弯的翠竹。
顾元白的话音刚落,周遭雾气倏然散尽。
上方围着的无面人,纷纷撕去伪装,露出一张张讥诮的面容。他们的唇角勾着如出一辙的冷笑。
无面人看着顾元白和躺在地面的青衫客,眼神轻蔑,如观蝼蚁,像是在欣赏困兽相争。
顾元白浑然不知,他好像陷入某种缄默的混沌。他一直都是运筹帷幄的,偏偏眼下弃甲曳兵。
——他是安静的,好像全部的精神力,都被用来抵抗那份痛苦。
所以更加显得顾元白有点木然的平静。
“——轰!”
一道惊雷,闪电劈开云层,天穹骤暗!霎时间,风更疾烈。
平静被打破。
寒光如瀑,裹挟着刺骨冷风,毫不留情地向顾元白倾泻而下。
程从温的眸光徒然改变——和之前幻境中的风雨不同。眼下的风雨里,是带刀刃的。
会出人命的!
顾元白手中长剑摇摇欲坠,眼神涣散如将熄的烛火,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程从温瞳孔骤缩。
——这是杀局。
这座阵法专为顾元白而设的死局。阵法里的幻境,是为顾元白量身打造的囚笼。
程从温着急,他大喊道:“躲开——!”
然而却无济于事!
终究迟了。
一滴冷雨砸在顾元白面颊的刹那,刀锋已划开他的皮肉。电光火石间,鲜血喷涌而出,露出森森白骨。那伤口自肩胛蔓延,狰狞可怖,宛如被恶兽撕咬过。
顾元白身上白色的衣衫被血洗过。
程从温的眉心突地一跳。
——顾元白身上蜿蜒的血痕刺痛了程从温的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好像被捏住,呼吸轻颤之间,像针刺穿程从温的胸腔。
程从温足尖轻点,青色灵力如涟漪般荡开。他想赶过去,衣袖在极速行走间飘出出伞外,顷刻间便被绞作齑粉。
他快要靠近时,阵法运转的规则,骤然发生改变。
刚刚在上方的无面人看出程从温的意图,他们骤然堵在程从温前面,层层叠叠地出现,汇聚成高墙,恍若铜墙铁壁。
程从温眼前出现了一道极高极高的,用灵气汇聚成的围墙,将他和顾元白隔作参商。
程从温没有犹豫,青溟剑毫不犹豫地向前砍过去。他用尽十成的力道,然剑光所过处,灵力如泥牛入海,竟不能撼动分毫。
程从温不信邪,青溟剑将他的虎口整得发麻,手心微红,一道灵力不过,那就十道,百道!
顾元白还在里面!
眼下,程从温进不去,顾元白也出不来。
系统看着程从温的模样,他的视线转到了眼前那道巍然高墙,他叹了口气,声音沉若古井:“没有用的,宿主。”
“那道围墙,几乎凝聚了这座阵法的大半灵力,想破开几乎难如登天!”
系统朱砂色的长发在雨中浮动,他看向程从温的眼神意味不明,大抵是因为那道目光,太深,太过厚重,程从温目前无法完成解读。
他听到系统开口接着说道: “里面的幻境,是由阵法勾起的,顾元白心里,最深的地方,那是属于顾元白的回忆,也是属于顾元白的宿命。
“而宿命无法更改。”
“事有因果,这是属于顾元白的滂沱。”
系统微微停顿,他看向地面,言语之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更何况,在滂沱之中的,从来不只是顾元白一个!”
程从温心里带着焦急,他听得走马观花。
只是有一句,程从温感觉系统说得太过于绝对,宿命真的无法更改吗?
程从温握着那把猩红的伞,指节寸寸绷紧,青白的骨节如冰雕般凸起,仿佛要将伞骨生生捏碎,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扭曲,苍白的皮肤下,淡青的血管蜿蜒浮现。
手上的动作,张牙舞爪地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
可是——程从温始终觉得,无论是顾元白的宿命也好,他的宿命也罢。
他们的宿命,不应该埋没在这样一场大雨里。
——懦弱者才将就宿命!
程从温低眸,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他身体里青色的灵气萦绕氲氤。
既然灵气没有用,那——
潮灾呢?
程从温挑挑眉,他内心的想法大胆而疯狂。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燎原,不可收拾。
潮灾只是化作他手上的伞,就已经显得有点困难。那要用潮灾破开眼前这座围墙,得需要多少的潮灾?
下一滴雨还没有坠落,程从温的动作已经抢先一步。
他的袖子被风吹起来。
程从温将自己身上的潮灾,源源不断地那座高不可攀的围墙上引。
差太多了,远远不够。
程从温眉心紧蹙,另外一边,他将幻境周围的潮灾往自己身上引。
那些曾经被他厌恶的,被他避而远之的潮灾,正疯狂地缠绕在程从温身上,程从温成为某种中间容器,在被这样疯狂的行为消耗着。
系统看着他的模样,瞪大了眼睛他一脸不可置信地想组织程从温,“宿主,你疯了吗?”
“照这样下去,你自己会被潮灾控制,直到失去理智的!真的是疯子!”
“潮灾会吞噬掉你的,宿主,太胡来了!”
程从温第一次违抗系统,他只是静静的,仍由那密密麻麻,无休无止的潮灾缠绕,像是附骨之疽,无法消除。
他的瞳孔里,只倒映着漫天的血色,漫天的雨,还有在雨里的顾元白。
潮灾蚕食神智,程从温的意识逐渐涣散。他感觉自己成了提线木偶,无数傀儡丝扎进经脉。耳畔响起万鬼哭嚎,又好像戏台开场时刺耳的弦音。
越来越多,潮灾的颜色越来越浓郁。
它们化作诡异的海棠花纹,染在程从温的血袍上。圈禁在他的脖颈,手腕,脚踝处,然后丝丝点点地收紧。
快要窒息的力度。
好难受——
一根由潮灾化作的傀儡线,径直地插入程从温的大脑。
眼前的所有,包括程从温的意识!
在霎时,雾化!
理智在最后一根弦上,快要崩塌,潮灾在不断叫嚣着,想要接管程从温的身体。
快啊——
程从温快要脱力。
潮灾还在不断地向那面墙上蔓延,只差一点。
程从温在巨大的眩晕感里,在一片黑暗中,不断地给自己心里暗示——要一直清醒,要一直清醒。
哪怕是风雨如晦,那怕所有倚仗的竹杖全部折断,也要在这样的风暴混沌里保持清醒。
不要被卷入风暴,要做风暴中心,
潮灾在血脉中沸腾,如困兽出柙,化作万千尖刺扑向高墙。
在最后的一次呼吸之间,密度极大的潮灾,凝聚成锋利的长枪,猛然刺穿最后一道屏障时。
眼前的围墙,像是一面玻璃,被钉子狠狠敲开一个点,碎裂的缝隙像蛛网一般,不断地蔓延。
墙碎掉了。
滂沱的大雨,出现了停滞。
程从温耳边还浮现出耳鸣,尖锐得好像要穿透耳膜。但是程从温没有一刻的停留,他从围墙破开的一瞬间,就向顾元白的位置跑过去。
刚刚差点被潮灾吞噬干净,身上的力气被抽空,导致程从温跑过去,他的腿在某个瞬间有点失去力道。
他跌跌撞撞,却又勇敢地,义无反顾地奔向顾元白。
顾元白的身影,还在正中央,他已经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顾元白有在尝试着反抗上面的无面人,却收效甚微,他鲜少有这样无助的瞬间。
这里是顾元白内心深处的幻境,是他的执念。
大抵世间众生,谁都逃不过四个字:故地重游。
这座画地为牢的囚笼,被程从温从外面破开一道小口,像是终于看到了雨后沉疴的铜绿。
听到围墙碎开的声音,顾元白恍惚抬头,他看向跑过来的程从温,眼神里充斥着迷茫。
——像是不理解。
在顾元白眼里,程从温的身影,大抵也是幻觉。
程从温穿过盏盏流星,来到顾元白的身边。
万籁俱寂里,唯有风雨声。
程从温为顾元白撑开伞,隔开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
程从温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轻轻地摸了摸顾元白的脸。
“疼吗?”程从温眼神中带着心疼。
顾元白抓住程从温的手,他的脸直勾勾地看向程从温的方向,像是在确认某种存在一般。
一生多少次的走马观花,他在幻境中,仿佛看见了程从温万万次
半响,顾元白只是把脸埋到了程从温的掌心。
程从温不知道顾元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很想对顾元白说,请不必回头看,不要去看那满身嶙峋的遗憾。
他们的额头相抵,呼吸萦绕在对方的鼻息之间,缠绕,蔓延。
程从温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顾元白的呼吸,程从温伸出一只手,他轻轻地拍着顾元白的胳膊,像最温柔不过的安抚。
心跳声在沸腾。
程从温心中,某种青涩的感情,终于在此刻破土而出。在雨水的冰冷下,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更加炙热。
是喜欢吗?程从温后知后觉。
这为什么?程从温搞不清楚。
在他二十几年的生涯中,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像是飓风吹过海平面,生生不息。
好生奇妙的感觉,像亚马逊的蝴蝶,振动翅膀,就可以一刻的时间,引起太平洋的风暴。
顾元白的头发轻轻摩挲在程从温的脖颈,很亲昵的动作,像在寻找着某种安全感,让程从温很轻易地联想到,像是某种过分柔软的动物。
很深的拥抱,他们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彼此的体温,温度交融,心跳缓慢变成一致。
——程从温徒然就就意识到,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也许是一个眼神,一个举动,一次触碰心扉的交谈,也许是在眼下。
在那些深夜,自己不为人知的担忧里,在他刚刚来这个世界的支离破碎的里。
暗淡无光也好,光彩照人也好,当碰到对的人时,这一切都不再重要。
程从温叹了口气,他伸手,轻轻地临摹摩挲着顾元白的眼睛。
幻境中,长出新叶的枯枝倒映在瓦凉的水池中,被风吹起层层涟漪。
程从温看着顾元白,没有理由,很莫名其妙想到一句话。
他开口:“愿载春心过万川,登山渡水,过树穿花而来。”
程从温的弦外之音,和他的隐喻,都太过于隐晦,但是顾元白听懂了。
顾元白抬头,征征然地看着程从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