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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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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寿命已尽。”程从温凝视着任叔父的浑浊的双眼,声音平静地让人心颤。
一石激起千层浪。
周围的人听到这句后,眼神里都充斥着愤怒。如果目光可以化作实质,那程从温估计早已经千疮百孔。
“你在胡说什么?”
“一派胡言!”
在人群的下一块石头砸上来之前,程从温手腕上缠绕的潮灾,已经完成了记忆的读取。
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
“你见过世家的人?”程从温再度开口问。
霎时间,万籁俱寂。
任叔父的瞳孔皱缩,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惶然,视线不由自主地低垂半分。
但是他嘴上却还是强硬地反驳道:“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我不明白你胡说什么?”
“你仗着修为高,就在这里信口雌黄,为所欲为吗?”
任叔父看着程从温架他脖颈上的剑,开口叫嚣道:“你大可以一剑杀了我,还在这里装模做样干什么?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任叔父的话刚刚说完,人群的情绪立马高涨,愈演愈烈,像点燃的熊熊大火。
一旦蔓延开,将如野火燎原,将无法收拾。
“既然是出门找药,怎么会踏入血莲楼?”程从温的声不疾不徐。
血莲楼乃是何家的产业,里面不知道经营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任叔父到哪里,难免让人怀疑你的目的不纯,其心可诛。”
周围愤怒的情绪瞬间凝滞,像被冰封的冻河。
静止,掀不起波澜。
程从温在一片沉默里开口,他的表情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悲悯。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的起伏,像是在阐述着某件轻松平常的事情。
“你在血莲楼里,见到了何家偏房的走狗,何余庆。他答应给你足够的药材,但是却要求你策划像今天晚上的这一出,好让云溪镇的众人离心,分崩离析——不是吗?”
“胡…胡言乱语…”
人群见状,纷纷将目光投射到任叔父身上。
有激进的人,听完程从温的这段话,已经目光如刀。
好像在一瞬间,人群将对于世家的仇恨投射到任叔父和程从温身上。
程从温感觉到自己表达的欲望在逐渐下降,他的喉咙发紧,但是他还是挣扎着开口:“任叔父,你有没有想过——世家此举,重在离心,不可不谓恶毒至极!”
“你…你——血口喷人,你这么说又有什么证据?”
任叔父的脸色阴晴不定,神色晦暗不明,他好像又猛然记起了什么破绽。任叔父厉声道:“世家想对我们动手,简直是易如反掌,为什么还要收买我?”
程从温静静地站在一边,他看着任叔父身上,部分还在缠绕的潮灾,心里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
“你知道潮灾吗?” 程从温轻声地开口,他宣判着任叔父的死讯,“你被潮灾寄生了!”
短短的一句话,却让众人如坠冰窖。
对于修士而言,潮灾已然是让人头皮发麻的邪物。它们吸食人的灵力,吞噬人的悲伤,像最可怖的寄生虫,是避无可避的附骨之疽。
跟何况潮灾,寄生在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身上。
“世家根本不是真心要给你药材,只是借药材的名义,给你寄种了潮灾而已,你的情绪越激动,潮灾所获得的养料就越多,等到你所有的利用价值完全消失之后,它们就会吞噬掉你。”
任叔父瞬间面如死灰,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好像被抽空。
普通人接触到“潮灾”,必死无疑。
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程从温的话音刚落,只听见——
“当啷”一声。
人群里,有人手中的棍棒砸落在地面上。
见到任叔父眼下的这般模样,众人还哪里有不明白的。
刚刚还同仇敌忾,义愤填膺的一群人再次四分五裂。
站得离任叔父比较近的人,也在下一个瞬间默默躲老远。生怕离得太近,自己也会被潮灾传染。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声。
按照云溪镇人的旧俗,到一更天,就要去收敛逝者死去的衣衫,帮助逝者了断前缘。
再拖下去,会扰乱逝者安息的时间。
鞠兴文轻轻按下程从温雉剑的手,解开了对于任叔父的智皓。
“多谢你,程兄。”
鞠兴文的话里,带着几乎泣血的感激,他深深作揖之后开口:“不过剩下的就我来处理吧。”
程从温微微颔首。他都可以感觉到喉间的苦涩,体会到这般残忍,更不要说鞠兴文
鞠兴文一袭素色的长袍在风里猎猎作响,他极其出色的眉宇间,平添几分往日未见的坚韧,脊骨没有被压下去,虽负千斤,却愈加挺拔。
他向前了一步,肩上像是挑着一层山岳厚重的责任。
鞠兴文抬眸,看向周围的人,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后,开口道:“此事虽因我而起,然扪心自问,所做的桩桩件件,并无愧于天地,所以我无须回头。”
——若回头的话,他能怎么做?眼睁睁地看着一整个酒楼无辜的人惨死吗?他也无法做到。
鞠兴文接着开口:“我是孤儿出生,从小没有爹娘,如果没有被云溪镇收留,就要惨死街头,无人问津。”
“是云溪镇的众人托举我长大,给我一口饭吃。离开了大家,我没有办法活下去。这是天大的恩情,我还不起,也还不清。”
鞠兴文看着人群的方向,他双膝跪地,磕首行礼。
九叩首大礼——拜天地,拜苍生,拜父母。
起身后,鞠兴文的眸色沉了下去,眼里流露出隐隐的悲伤,他开口道:“恩情难偿!但血海深仇,却是一定要报的。世家欺人太甚,这样的耻辱,这样的仇恨,只能靠鲜血来冲刷!”
“七日之限内,我必亲赶赴去向世家。”
“自今日安魂礼结束之后,鞠兴文与云溪镇,断绝任何关系,以后的所作所为,再也和云溪镇无半点关系,不会再牵连云溪镇分毫。”
鞠兴文看了一眼云星火,云星火立马心领神会。
云星火的神色里也带着悲伤,他将屋子里的一个大木箱报出来,里面盛满了金银细软,是很一大笔的盘缠。
鞠兴文接着开口:“而今,云溪镇已然成为是非之地,诸位若是还想留下,鞠某自然是倾尽全力,护大家周全。若是想走想离开的话,我会准备足够的金银盘缠,托付朋友同门,将大家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除此之外,桌子上还放着一些灵气凝结的信物,那是鞠兴文的灵力。
独一无二,旁人模仿不了。
鞠兴文默然伫立,他看着桌子上放着的灵物沉声开口道:“此去一行,生死难料。若他日,侥幸得存。诸位可以凭借着这些灵物,来换我一诺。”
“但凡不违天道人伦,伦理纲常,我一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鞠兴文的话音未落,立马就有人夺步上前。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桌上的钱财珠宝。至于那灵气幻化的信物,他拿起来细细端详片刻后,顺手掷到了地面,一脚踩了过去。
“泥菩萨过江,还妄谈什么承诺,真是可笑!”
鞠兴文在原地,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众人陆续上前,他们大多沉默着,不约而同地只是拿走了盘缠,对于鞠兴文的信物视若无睹、
鞠兴文的脊梁依然在强挺着撑直。
程从温看着他的模样,想起来之前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越是痛苦,越要清醒,你要睁大双眼,看清楚是什么让你如此狼狈,你要怒视它的獠牙,要死盯着它的纹理。
只有这样,你才活能下去,你在不会在痛苦中迷失自我。
程从温清楚原著,自然知道——将来昆仑的掌权者,江景衣钵的继承人,鞠兴文的这一诺,到底有多珍贵。
背后蕴含的价值,不言而喻。
程从温上前,带头拿了一枚。他拍了拍鞠兴文的肩,一切都在不言中。
程从温回头,却看见云星火早就把信物挂在了腰间。和他自己那枚价值千金,被自己很珍惜的玉佩同在一出,格外显眼。
程从温嘴角勾起一抹笑。
顾元白也点点头,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地捻起一枚信物,很珍重地收下。
人群渐散。
有一个圆脸的小姑娘哭着跑上前来,她发间的红头绳松动了一半,跑动的时候,一颤一颤的,却还是跌跌撞撞地靠近。
她上前,拿起信物,一头撞进鞠兴文的怀里。
小姑娘抽噎着把鼻涕蹭在鞠兴文素色的白袍上,“这不是你的错,鞠哥哥,加油!”
天色完全暗下来,让人看不清楚鞠兴文脸上的神情,他只是轻柔地摸摸小姑娘的头发,帮她把头发术好。
鞠兴文开口:“好,鞠哥哥答应你,加油!”
……
熙熙攘攘的闹剧结束之后,已经到三更天。
三更天,魂归天。
夜凉如水,镇上的长街挂满灯笼,烛火在风中明灭,像幽冥河里引魂的灯光。
暗河涌动,风声里伴随着树叶簌簌的响动。
枯叶打着旋坠落,平添几分萧瑟,周围想起了安魂曲。
逝者需要有人来引路,来平复身前的愿望怨念,完成超度。
镇上之前这项活动都是由任叔父主持。
安魂仪式举行到一半的时候,中央一位服丧者突然爆发出一声哀嚎。
“不好了,出事了!”
程从温循声望过去,只看到任叔父轰然倒地。潮灾从七窍里里蔓延而出,很快地形成密集的牢笼,一根根地扎入到任叔父的身体,在无比疯狂地蚕食着生命力。
甚至任叔父都来不及说最后一句话,最后一抹红色的丝线,如同血藤缠树般死死地绞住脖颈,血尽封喉,气绝身亡。
所有的动作都发生在鬼灯一线间,根本没有靠前去救人的时间。
声音全无,只剩下灯笼在明灭。
潮灾看到寄主失去生命力之后,倏忽消散。
尽管这些天,死亡在云溪镇已经司空见惯。但见此惨状,众人仍不免胆寒。
鞠兴文上前,帮任叔父收敛了尸体。
白布一遮,安魂曲中断。
“造孽啊!这一件件都叫什么事情?”
“这…任叔都走了,这还这么完成超度?逝者死后都不安息!”一个年轻一点的男生开口。
旁边一位老者驻足长叹,“安魂不难,难在通灵。”
“最重要的是——要如何做到和逝者进行短暂的沟通,进行安抚。当时已鲜少有人能——”
夜更深了,灯笼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而漫长。老者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穹,浑浊的眼里映着微弱的火光。
人群沉默,无人应答。夜风呜咽,吹得经幡簌簌作响。
一筹莫展,无法下手之际。
——“我试试。”
顾元白的声音很轻,却似一泓清泉,在死寂中荡开涟漪。
身边的老者看着顾元白的面相如此年轻。有点不信任地开口,“后生,你可以吗?这安魂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可不是修为的问题,关键是——”
老者眉头紧锁,眼中疑虑更深。
顾元白点点头,“我来吧。”
顾元白松开一直在搭在程从温袖子上的手。
他缓步上前,接过经幡,动作极轻,却很娴熟,仿佛早已做过千万遍。
顾元白轻声吟唱着,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魂兮渺渺,归彼幽壤。”
“风止林寂,露冷松苍。”
“黄泉路远,青磷照荒。 ”
“引灯为渡,照尔还乡。”
刚刚那位老者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顾元白的嗓音如风拂寒潭,清冷而悠远。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呼——”
夜风骤起,四周悬挂的灯笼无风自动,一盏接一盏地浮空而起。万千灯火如星河倾泻,在漆黑的夜色中铺开一条明灭闪烁的路。
灯笼烛光映照下,顾元白的身影修长而孤寂。他手持经幡,衣袂翻飞,墨发如瀑垂落肩头,发梢被风轻轻扬起。
这样的氛围里,顾元白的目光轻轻地向下。
——始始终没有程从温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