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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医馆内 ...

  •   医馆内人满为患,药香与血腥气在闷热的空气中交织缠绕。程从温垂眸,将碾碎的马钱子细细撒入沸腾的药汤,褐色的药汁泛起细密的气泡,映着他苍白的指尖。

      他再抬眼时,药柜已然空空如也,只剩几片零落的药渣粘在屉底。他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药罐,推开门,看向周围。

      程从温记得第一天来医馆时,四周被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今天才不过第三天,与之前相比,医馆外的人少了很多很多。

      程从温心里有点酸涩。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去追究:那些少了的人究竟是已经痊愈离开,还是被一袭草席卷走。

      在煮药的声音最为沸腾时,一名男子急匆匆地闯了进来,正是昨日碰到的任叔父。

      他的神情和昨日大不相同,微微诺诺好似只是外表的一层伪装。眼下出现在他脸上的,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愤怒。他径直逼近医馆里唯一的药修陆文,大声喊道:“大夫,你这儿还有没有草药?我的妻子快要不行了!”

      陆文看着对面的男人,神色里带着悲悯,他没有开口说话,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没有了——

      草药的数量本就有限,现在更是稀缺的资源。

      男人望着空空如也的药罐,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瘫坐在地。

      鞠兴文像是燃烧透支掉一部分的生命力,他艰难地支撑着脊背,满脸悲痛中缓缓开口道:“我去寻药。”

      程从温刚刚想跟过去,身后就传来一阵衣料摩挲的细响,顾元白突然拽住了他的衣角。

      顾元白的声音有点沙哑:“我过去吧。”

      程从温看过去,顾元白还带着病气,他的指尖紧绷,冰凉一片。

      程从温摇摇头,他拍拍顾元白的胳膊,带着劝慰和安慰。

      “你先好好休息吧,元白。放心,就是取个药,我马上回来。”

      任叔父没有理会他们,他独自出门,看起来对于程从温一行人并不信任。

      程从温和鞠兴文一起出门。医馆缺少的药材并没有多名贵,云溪镇没有的,附近其他的集市上肯定会有。

      然而,当他们真正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哪里有那么简单,处处都是闭门羹。

      才过来没有几个时辰,程从温就已经接收到了一生中最多的白眼和嘲讽。

      “我们这里没有,到别处去吧。”

      “我们哪里有多余的药材,离远一点,真的是地晦气!”

      ……

      天底下的事情,总是这样。向来是锦上添花得多,雪中送炭的人少之又少。

      又一次吃闭门羹后,鞠兴文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近乎绝望的暴怒,他的眼神凝聚后又一点点地散开。

      “怎么可能会没有?回血丹向来不是你们海平镇制的最多吗?”

      “怎么可能会没有?”

      面前的人负责采买的人是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他叹口气,话术缺还是一模一样的,“真的没有,小兄弟,就不要让我们难做。”

      程从温站在原地,他和鞠兴文心里都清楚,这哪里是药材没有的问题。而是世家早已经在儋州积威良久,众人都害怕引火上身。

      鞠兴文的声音在颤抖:“可是,那是一条又条人命啊!没有药的话,他们——”

      没有人搭理他,四周是如死水一般的寂静。

      一无所获。

      程从温心里也五味杂陈,饶是他知道将来的鞠兴文会成为昆仑新的掌权者,继祖师江景之后,修真界新的第一人。可眼下的场景,却让人莫名地涩然。

      “事”教给人的道理,带给人的成长,远远比书上那些干枯的教条震撼得多。

      程从温见状,他用灵力传音,“无论是抢,还是偷,药材我们必须要拿到手。”

      他用眼神向鞠兴文传递了消息“你在这边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等我一会儿。”

      程从温抽空离开,鞠兴文继续和眼前的人纠缠。

      再次出来的时候,程从温点点头。

      鞠兴文心领神会,他朝着程从温投了一个感激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到他们拿到药,回到云溪镇的时候,却发现之前的任叔父早就回来,他在医馆前的石碑前,怀里抱着大把大把的药,正在四处地分给其他受伤的人。

      程从温眼皮一跳,他盯着任叔父手里的药材,脸色变得凝重。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可能会轻易拿到那么多的药呢?

      附近地方,那一个不是看到云溪镇出来的人,都避而不见,敬而远之。他们都生怕靠得太近沾染上麻烦。

      任叔父是一介凡人,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得到这么多的药?

      四方闭户的情况下,他手里的药,究竟是谁给的。

      一种可怖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窜上程从温的脊骨。

      药熬好之后,天色已经暗淡下来。按照云溪镇的习俗,人死后第三天晚,就要入土为安,魂归故里。

      鞠兴文刚刚换上素色的衣服时,就听到了外面嘈杂喧闹的声音,人声沸沸扬扬。

      程从温透过窗子向外看,村口已经聚焦了数百的村民,不只有云溪镇的人,还有周围其他地方的。每一个人手里都手拿棍棒和刀剑,男女老少皆有。人群里为首的,正是刚刚看到的任叔父。

      “鞠兴文,你出来!”

      “快一点滚出来!”

      鞠兴文身上还穿着素缟,白衣象征着哀悼,他看向外面,表情是一种悲伤到极致之后的木然。

      他刚出门,就有石头不断地砸落在他身上。云星火在鞠兴文旁边,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

      云星火脸上满是不解和莫名,他看向外边的人群,问道:“这是在干什么?不是刚刚还好吗?”

      任叔父手上拿着木棍,他直逼鞠兴文,“你干了什么好事情,你自己清楚!”

      “世家和我们无冤无仇,还不是因为你没有由头地火烧酒楼,最如肯定都是你需要贪图钱财,所以才动了这样的歪心思。”

      “谁知道你那一晚,烧掉酒楼之后,自己贪了多少!现在反而让我们过来替你挡灾!”

      云星火气极,破口大骂道:“你在说什么胡话!简直是无稽之谈!”

      “如此荒诞的言论你们也是能说出口?你们这么说可是有什么证据?”云星火反问道。

      人群在短暂的沉默中,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我看到了,当时离得远,正好途经过酒楼,就是他们干的。”

      “我看到了,就是他们贪图钱财!”

      “我也是,我也是!”

      人群中不断地有应和的声音,却看不见说话人的脸。他们在不断地叫嚣着,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义正言辞的神情,带着讨伐的意味,不可阻挡。

      之前在酒楼里被救的素新姑娘也站在人群中,她面色焦急地拖着病体,声音很柔,却很坚定,不停地在向周围的人解释说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怎么可以这么说,他是为了救人!”

      “他是为了救人啊!”

      然而人群中的人实在是太多,她是如此的渺小,不起眼,以至于她的声音被立刻地掩埋掉,她被人群排挤出去。

      鞠兴文站在后面,他一直在强撑起来的脊骨,在某个瞬间突然就坍塌下去。所有的言语在此刻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真相是什么,真的重要吗?

      也许真相很重要,但是在此刻,却一点都不重要。

      所有人关注的焦点都是,万一鞠兴文不愿意抽离仙骨呢?傻子都知道仙骨对于修仙者而言,是多么的意义重大。他要是不愿意剥去仙骨,那云溪镇剩下的人,还有周围十里八乡的人,要怎么办呢?难道三天前的灾难要重新上演一遍吗?

      没有人会坦然地接受自己的死亡。

      气氛焦灼,火星好像要一触即发。

      云星火始终站在鞠兴文身边。又一块石头砸过来,速度快到让人触目惊心。石头正对着程从温。顾元白比程从温自己出手还要快。

      他拂袖,将石头擦过去,石头改变方向。

      程从温见状,不悦地皱眉。下一秒,青溟剑出鞘,剑尖直指任叔父的脖颈,灵气肆意,喧闹声瞬间被平息下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修士与凡人之间的差距,宛如天堑,两者之间是不可跨越的巨大鸿沟。

      一大群人如此兴师动众地过来,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清楚,鞠兴文不会对他们动手,所以有恃无恐。

      当平衡被打破时,任叔父眼中跳过一丝震惊。在云溪镇的这几天,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几个人的性格琢磨得差不多。云星火张扬外放,程从温性格温和理智,可就是这般温和的人,眼下手里的剑却泛着寒光。

      所有人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程从温,一脸不可置信。

      程从温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开口,一字一句地问道:“叔父,你的药是从哪里来的?”

      任叔父听到这话,脸上的神情大变,他言语变得支支吾吾,神态有些不自然:“你管我是从哪里来的,只要能救人,不就好了吗?”

      “你们搞不来,难道就不允许其他人手里有药吗?”

      镇上的人,凡是接受过任叔父恩惠的,听完都纷纷点头附和。

      程从温手里的剑却并没有松开,他手里的剑锋继续向前一步。刀刃几乎要割开任叔父的脖颈。

      “你不回答的话,让我来猜一猜!”

      程从温看着周围逐渐增多的人,他的手脚冰凉一片,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微弱触感。

      但是他的大脑却无比的清楚冷静,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程从温手腕上的红线像是感觉到主人紧张的心情,自然而然地出现,诡异的红色灵气在氲氤。

      借着手腕上红线的缘故,程从温可以看到任叔父身上,密密麻麻地缠绕着的红线,那都是潮灾不过颜色都很浅淡。

      可能是因为叔父身上潮灾的等级比较低级,它们在看到程从温手腕上的红线出现的一瞬间,都微微颤抖,像是在畏缩一般,俯首称臣。

      程从温轻轻地抖了抖手腕,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他手腕上的红色丝线浮动了出来,不断地伸长蔓延开,直到缠绕上任叔父身上的潮灾,像对接上完美的拤扣一般,紧紧地吸附。然后,单纯地吞噬。

      任叔父身上的潮灾,颜色在逐渐地变浅变淡。像是枯萎的菌丝,一个瞬间被抽离了生命力,只剩下干涸的液体。

      周围像是蔓延起血腥味。

      在吞噬完潮灾后,程从温手腕上的潮灾又无师自通地回来。红色丝线的颜色在吸食完同类后,变得更加诡异和浓郁。

      近乎妖戾的红色,让人无法直视。

      它们像傀儡的丝线在寻找主人。在手腕处,重新和潮灾相接触的一个瞬间,冰凉的触感让程从温心里一惊,不仅仅是因为这诡异的触感,还有——

      程从温震惊地挑眉,他手腕上的潮灾在吞噬完之后,还读取了部分的记忆。

      看着红线构建出的画面,程从温对任叔父轻轻开口。

      只是他一开口,任叔父的脸色就瞬间苍白下去,血丝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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